第四十六章
2003-4-10 情非得已
昨天的会形成了一边倒,虽说扫到了别人,但矛头直指向我。我更担心的是,
之前费力谈妥的合作意向以及好不容易被鼓动起的那些手下的干劲,后面怎么去维
系,或者说还有维系的可能吗?
一次再一次克制住自己被研磨损害了的信心继续销蚀减弱,我已经向自己的意
志挑战了多次。但是,来自外界的高频率的震荡与反弹,其波幅竟像一把把利剑排
成的剑丛,锋利无比,每一来回都刺出伤痕,也带给我一次比一次更加重的痛。
回眸来看自己,我自言自语地说:“你已经习惯了这种痛的感觉,你是为它而
存在的。别想逃避!”
可是,我有什么不逃避的办法吗?每一次给自己找出理由,可理由的韧度不足
以抵御巨大压力的强度,我用这些理由如何解决现实中的问题呢?
几多风雨,侵蚀着飘摇不宁的愿望。没有人可以帮到我,心中为此感到几许哀
伤。我在默默地想,以往,汤姆叔无法要求社会给他一种应有的公平,爸爸也做不
到,只有丁先生勉强撑住了一个梦想,却也是在避开纠葛后的自己的战场。当置身
纷扰时,他可曾有力突破,是否获得过片刻宁静?那么,我也只能用这种修炼内心
的方式去达成对人生的冀望吗?蝼蚁般的日子无任何精彩可言,可作为平常人,能
以蝼蚁般不懈的精神去筑造大巢的一砖一石,却是可嘉的。但是,搬搬运运若只为
得到一种摧毁的报偿,那又是否值得呢?
介乎于是非正邪界限边缘的社会生活,常常最无法面对。靠自己的力量显然太
微弱,靠求助却也枉然。我不能不想,在一个法律的尺度不能突破的地带,谁能把
贪念与私欲钉上耻辱架?即使谁心里都明白,即使老百姓已民怨沸腾,可充其量也
不过在道德的层面予以谴责,而大多的时候还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当然,提到法
律的高度就不一样了,可法律在你未提供有力证据之前,可能就已先看到你陷入生
死边缘。权利扼杀正义的事情还少吗?在一个由利欲网织的权力场中,有几人能自
信地与之一搏,即或有人愿意给你些同情,那已经算是良心和正直的体现了。更多
的时候,是愿意帮你的人没有能力帮你,而有能力帮的人却又不肯以至不屑施以援
手,其中的玄奥太深了——人人都懂这官场的法则,自己求生乃是第一位的,谁惹
那个麻烦!
我一直以来,小有得意的地方是自己凭智慧生活。可面对这样一种生存的状态,
自己的那点智慧又算得了什么呢?也许,在个人的精神世界里,智慧是算得上最光
艳的一种力量,可面对“社会”这个概念时,它却一样受到边界的限制,有时候竟
显得微不足道。我的脑子一片茫然,感到找不着给智慧容身立足的锥尖之地。
大脑缺氧,不够使,便只能让它停顿着。一天中总是处在恍恍惚惚之中,神智
一会游移到这儿,一会游移到那儿。有一刻,我似乎恍然看到了仰天长叹的屈原,
那个身形瘦削骨感的人立于江上,胡须上倾,悲愤地苦恼着“举世皆浊我独清,世
人皆醉我独醒……”又一刻,我仿佛还看到了身患重度伤寒生死悬于一线的保尔,
那个人的生命力实在太强了,他是凭着什么一次次度过危难,甚至还写出使无数人
血脉贲张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呢?还有些时候,我不断地强迫自己,想让自己
把精力集中到手边的方案和报告中。但是,这些就在前天还让我充满了想法和热情
的文字,现在却有如一些干巴巴的符号,不再具有任何的价值和意义。
我就这样认输吗?认输,意味着放弃所做的事情,同时也放弃自己的坚持和努
力。
中午,顾卓大哥打过电话来,他听了我的烦恼后,突然说:“我先约一下,晚
上我带你去见我的同学,他新调市委组织部当头儿。”
我迟疑着,多少年的习惯,是我从不把上层路线视为救命稻草。我崇尚做事先
做人,所以多年来无论老老少少、上上下下、官位高低、在职与否,我都是本着真
性情示人,从不染俗气。这让我与不少人保持了长久的友谊或忘年交,但也叫某些
官场中的人说我是不识眉眼高低。可这又如何呢,人反正都有自己的好恶和活法。
现在,轮到我要去找关系托门子了,感到不习惯,心中存有芥蒂。于是,话便
说得犹疑:“这……这好吗?他刚上任,何况……又在组织部……”
我的这句磕磕巴巴的话,让顾卓感到了异样,愣怔在电话那头儿。而自己却也
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一直以来,我对组织部是存有敬畏感的。在我的眼里,组织部的人历来都是原
则性最强的,话不管怎么说,都滴水不漏。好是如此,不好也是如此。局下属单位
的人曾说过,局机关的职能部门是“专帮着坏人干坏事”,歪理可以正说,逆事也
可以顺办,早异化为权威的附庸了。就像老百姓调侃人事部门不干人事儿一样,语
意间带着厌恶和无奈。当然,这不足以得出所有的单位都一个样,更不能说顾卓大
哥的同学也会如此。我相信,市委组织部的部长应该是颇具党性风范的,否则,顾
卓也就不会给我这样一种提议了。
不过,即或是这样,如此不明不白地“上访”,中间隔着一级组织,又非隶属
关系,不管对行业还是对个人,都缺乏一种起码的认知与了解,而且他们接触的层
面是另一个范畴,这难道不会造成一种曲解,到头来加重着自己的难堪,还弄得心
里跟吃了苍蝇一样吗?
顾卓知道我犹豫,心气不高,也知道我的固执,但最终还是说:“别想那么多
了,让他了解了解情况总是应该的。”
我底气不足地嗫嚅着:“这恐怕有点隔山买老牛的味道,再说,这样的情况下,
我通常都不会说话。”
顾卓说:“林黎,别担心啦。虽说组织部门是考核干部的,程序执行得多,实
际深入得少,但作为权力保障部门,他们应该掌握更多真实的信息。再说,当官的
也不都是些没品位的人,别那么消极。对于你那儿的情况,实际地讲就是了,我们
也可以听听他的见解嘛。”
我了解,顾卓完全是为了我着想,才做这番提议的。在上次出游的交谈中,他
深知我的处境和现状。此次动用关系,虽说不啻对世俗风气的一种妥协,但一定意
义上,却也为着一种做事的道理。我清楚,这其实正是我眼下需要的,恐怕更是当
前唯一最直接奏效的方式了。当下,人的眼皮子就是这么薄。对某些官员而言,两
利相权择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要讲大是大非,只要关涉到仕途的利害得失,
那就足以给自己最佳生路的同时也识趣地留给别人一线生机。这就是所谓最得体的
官场交易法则吧。
我有些悲哀,为着要采取这样一种方式。甚至想,组织部——官场升迁与罢免
绕不过去的关隘,这一次透过部长“这个人”,将对“组织”这个至高无上的权力
名词有怎样地诠释和引申呢?说心里话,我还是不抱多大希望,说到底,自己要讲
的事理不过是个太局部的概念,在一个更大的现实背景下,它究竟算得上什么呢?
但我已不能再拂顾卓的好意。
下班的时间过了,顾卓大哥驱车载我直奔了市委大楼。中午他打电话约定时,
陈清平部长说下午有会,可以晚点时间。顾卓与其是老同学,虽说现在道走的不同,
但始终未断了交情,他原不必如此正儿八经地去见他,可为了我的缘故,不想让老
同学有官员公事私办吃请之嫌,便说好办公室里谈。
来到市委大楼的楼下,我不免有些感慨。这个方正稳重的老式建筑,我曾为了
工作进出过无数次,可为此却是头一回。走在大楼不时吱呀作响的旧式木地板上,
我感觉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正像将要进入的新部长的那间老办公室,想也想得到会
是怎样一种格局。
多少年过去了,这幢大楼,除了外貌的庄严,内部始终未变过,依旧朴素如初。
曾经有几次过来开会,都觉得这楼有种亲切感,是种谙熟的味道。小时候,家住南
京,对这种建筑十分熟悉。我喜欢北京也因小时候建筑和城市格局给我的印象,方
方正正,王者气象。后来,家迁至了苇城,最初由于安排的仓促,临时安家在被划
入部队家属院中的一座旧朝达官显贵家眷的大宅正殿。那灰砖高梁的空阔气势,从
居住来说不怎么适宜,也不喜欢,我们称其为“大庙”,但它却也是气宇轩昂的。
苇城的城建格局由于一条河穿行的缘故,不同于南京和北京这些曾经和现在的帝王
之都,建筑不规整,充溢着浓重的市井与商业气息,总感到零碎太多,除了金融一
条街外,很少见有市委大楼这样的建筑。在我的心里,这栋楼可以称得上是一座别
具风范且有象征意味的楼宇了。
见到陈部长后,顾卓简单地作了介绍,我们便坐下来谈。我集中谈了对当前苇
城出版的多重困惑,讲了十六大后自己对于出版乃至经济的理解,说很担心这样下
去,苇城出版不仅会加大与全国的距离,而且会阻碍改革的深入和经济的发展。
陈部长耐心地听着,并不做多余的插话,在我讲完了上面这些观念性的问题后,
他问:“可以给我举点实际的例子吗?”
我开始择其要而谈。原本,我并没打算触及这些太具体的事例,因为一则担心
会造成发牢骚的错觉,弄扭了自己的意思,另一方面也不认为他会有多大的兴趣听。
更潜在的心理障碍,是我觉得到底与这位领导不熟,愣愣的谈话总不那么自在,虽
说有顾卓大哥这层关系,但似乎也摆脱不了那么一层掩耳盗铃的“私人目的”。所
以,我的语言表达始终很收缩,话说得比较节制。
其间,顾卓不时地插进话来,我知道,他想调节一下太肃穆的气氛,也因触及
了要害有感同身受的体会。在他看来,社会现实中的这种拙劣实在没什么可遮遮掩
掩的,对他这位同学而言,官场的陋习和由此影响到的基层现状更不该是费解之事。
一向睿智平和的顾卓,今天终是说了一些很尖锐的话。他认为党的组织部门该
对党风有匡正之责——就做事环境而言,无疑干部是最重要的因素,在用人上若只
重表象,就会让形式取代内容,更会令一种潜规则把传统也一并吞噬掉。
顾卓的话可谓是说得毫无偏差,但到底离今天的用意有点远了,毕竟我今天的
“求助”并不在组织部该如何选人用人上,也不为非讨一个说法。再说,党风的问
题又不是哪个人、哪个部门就可只手擎天力挽狂澜的。谈及这个话题,有我这个陌
生人在场,我担心陈部长会介意,于是把话头牵回到具体的事情上来。
在听过我的几个不得不讲也绕不过去的例证之后,陈部长说:“你所谈的情况,
我其实有所耳闻。不过我刚上任,对许多事情还了解不深。我知道了。我会关注的。”
……
从市委出来之后,我和顾卓去吃了晚饭。饭桌上我们没再触及刚才的话题。一
天下来,我感觉自己已经很累了,很想忘掉这两天来所有的不安、无助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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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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