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2003-4-20 (周日) SARS风暴
谢天谢地,昨天学会的年会顺利结束!今天“非典”迅猛地来了,形势吃紧。
晚间看着新闻报道,我心里一直在庆幸,亏得是会议恰恰赶在了这样一个时间
开了并结束了,否则结果不知如何!我不敢侥幸,还是有点担心,各地代表返程中
不会有事吧?特别是其中还有一些老先生,我为此忐忑不安,默默祈祷着,但愿大
家一切平安!
白天待在家里哪也没去,一则这几天累了,特别是这次会积攒下许多感受,心
里翻云覆雨的;二来正逢星期天,也真想有个空闲的间隙。于是,便自己待着。
自己待着,并非无事可做。先前安排张智去北京联系杂志的事,不知进展怎么
样,上午给他家拨通了电话。张智的太太说,他一大早就去单位了,说北京回来后
有材料要整理,还说稿子也等着处理,嫌家乱。我们闲聊了几句,然后把电话挂了。
摸摸挲挲地随便整理了点东西,洗了几件衣服,这样也就过了大半天。
晚饭前的一段时间我什么都不做,有意空着,让脑子处在自然休息的状态。直
到新闻联播,看到“非典”的报导,神经一下子被提吊了起来。于是连续地换台,
而各个台的内容都一样,我又转到了凤凰卫视。记得美国“9.11”和几件大的国际
事件时,它的报道比内地信息量更大也更直接。新闻独立的个性比较明显,角度也
多,这让人似更易辨识情势,也更能体会一种人本主义的精神。看过报道,知道了
更多的情况后,联想近时各方面传出的消息,感到“非典”的疫情真是非同小可,
尤其是倏忽间严峻的形势,让人直觉得后脊背发凉。
回想二三月间,SARS还“局限”在广东、香港一带,十几天前卫生部发布的消
息还相当乐观和自信,怎么突然间就山呼海啸,似有世界末日的恐怖了呢?毕竟在
军医学校学过流行病学,军队的院校就是这点好,因为服务的对象不同,流行病学
的课程通常比一般地方院校要重视得多。凭着那点底子,我感觉到事态不容小觑。
其实近段时间来,圈内的人也着实没少说这个话题。曾经,彤非、陈子凯几次电话
中都透露过“内部消息”,他们做记者的,信息就是灵通,曾说到近日国际卫生组
织在北京就“非典”情况召开了新闻发布会,然后说到了一个叫蒋彦永的老军医通
过E-mail向外界公布了事实真相等等。记得说起这个话题,是因为我刚发烧病好没
几天,彤非当时还玩笑说:“真亏你没赶在点上,若非如此,没准就让人把你列入
疑似的黑名单了呢。真要那样,我可就没机会探病了。”
现在,把这些串起来想想,我真有点为自己庆幸。照陈子凯的说法,两会之前
北京就已有多例病患了。回想这期间我不仅两次去北京,甚至还有坐火车与大众接
触的经历,再加上近日来苇城开会的人天南地北,若是我就在此刻发病,难不成还
真让彤非说着了,不管是与不是,先隔离了那是没跑的。这样一想,就有点为张智
担心,于是又准备拿电话。偏巧,这时张智的电话打了过来。知道他人依然好好的,
心里才稳当了点。
不过,撂下电话并不能让我宽心,因为除非过了潜伏期没发病才能说没事。由
此又想到眼前这个铺天盖地而来的“焦点”现实。对于一夜之间从中央到地方,都
开始前所未有地高度重视起这件事,本是该高兴的,毕竟看到一种以人为本的意志
终于体现在国家政治生活中了,这不能不说是为人民服务这个宗旨的体现了。特别
不同的是,这次国家最高领导——总书记及国务院总理态度坚决,很有一抓到底的
决心,那个“任何人不得瞒报疫情”的强调,让人无论从理智还是情感上都觉出舒
畅。但是,振奋之余心里也有隐隐地痛感,什么事情为何不闹到相当的地步就不会
有所警示,而什么事情不到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说了话,方方面面就不能有一个认
真的态度呢?
彤非和陈子凯先后也打来了电话,都说下一步要以“非典”这个重心开始系列
跟踪和报导了。电话中又讲到钟南山、蒋彦永等人的一些情况,我觉得,其中似还
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内幕”,也令人心有不安。
我在电话中说:“直面现实,可以说是一种勇气,可非到了国家声誉遇到危机
的时刻,才能得到应有的处置,这难道不有点可悲吗?”
陈子凯说:“国家这个机器庞大而复杂,各个部件看似衔接得很好,平日里也
显不出任何的不正常,但锈蚀还是在不觉察中慢慢发生了。”
彤非更是愤慨不已,说:“草菅人命在一些官员眼里恐怕算不得什么,强奸人
类良知又怎能比个人的荣辱得失重要?倒是普通百姓,反倒肯于实践‘先天下之忧
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一种境界。”
感慨之余,彤非最后说了句让人心情稍有平复的话:“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我
们的政府最终表现了勇于担当的气度。这说明时代到底是进步了,我们的领导人也
算了不起。”
我知道,彤非和陈子凯都是有激情的人,遇事扑上去就会义无反顾。尤其是彤
非,受当兵家庭的影响,关键时刻是不会顾念自己是否有什么“不测”的。不要看
彤非平日常免不了散布一些世俗的“奇谈怪论”,特别在教育我的时候不遗余力,
但那多是出于一种真切的关怀,我理解。但当大是大非摆在面前时,她会一扫谐谑,
张力十足,很有记者的职业道德和风范。相形之下,我觉得,彤非、陈子凯做人比
我爽气多了,不像我活得那么拘谨。我知道,这一次他们是又准备大干一场了。
在电话中,我说了点作为懂些医道的人该有的嘱咐,也略怀隐忧地提醒着做事
别太过火。我说毕竟无冕之王也不是处处灵光的,许多时候,一些“规矩”也不可
逾越。我就势列举了大约去年某地就有记者遭遇过权力部门封杀的事。理由很简单,
无非是损害形象或负面影响一类冠冕堂皇的说辞。我说:“这一次虽然最高层直接
发话了,估计没人犯得上再顶这种风头,但微妙的事情也是说不清的。若不小心捅
到谁的肺管子,弄不好就有事过后凿巴的麻烦。”
彤非说:“你别杞人忧天了。出了个蒋彦永,他作为医生在人命关天的当口都
能挺身而出,我们这些做记者的,若是都成了软骨头,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我知道彤非的话算是说到家了,单凭我的个性,若遇此事又何尝不会忘我地投
入呢。说到底,我的规劝是一些多余的话,从亲近的角度讲,是操了些牵挂的心,
从个人潜意识说,在经过了一系列事情之后,多少有些变得顾虑重重,既不低头却
又“没脾气”。我觉出了自己有些被现实改变了的影子,这种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变
化,在猛然的觉察中,让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寒噤。
我于是不再说那些无用的话了,祝他们一切顺利。
撂下电话后,我让自己静了静。想也该做点什么才对,琢磨着,决定还是先写
封通用的邮件,从医学常识的角度给朋友及亲人们一点有益的预防提示。我还想,
上班后也要在社内讲一讲,毕竟应有的重视还是要的。
没有想到的是,大半夜了,女儿突然打来越洋电话。她在电话中语气很紧张,
说知道了国内发生的事情,是当地电视新闻中播报的,说澳大利亚政府已经宣布不
再接纳来自中国的入境者。
我没有隐瞒,说疫情是有些凶,但没到不可逆转的程度。说现在国家很重视,
应该很快能见着控制的效果。并说苇城公布的情况,当前仅有两例,均为输入性的,
而且被隔离了,相信不会有太大范围的蔓延。
我不想让女儿在那么远的地方担心,但是点点依然很急切,说:“我怎么能不
担心呢?我的同学,家是广东的,她的妈妈已经死了,爸爸还在医院中。我现在满
脑子都是《恐怖地带》那部电影里的影像……”
我告诉她,SARS是一种很严重的呼吸系统传染病,从目前看患病者的死亡率的
确很高,但是控制和预防得当,不致造成所有人感染,更不会出现电影里那种在劫
难逃的局面。
女儿忧心忡忡地嘱咐着:“你们一定要小心啊,咱们家谁出了问题,我都会接
受不了的。我也再不想经历爷爷走那样的伤心了……”
和点点通过电话后,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坐在床上,想着一石激起千层浪的
这种效应,意识到,在其后的一段日子里,“非典”必将成为人们生活中一个无法
回避也要集体面对的重大考验。我当然相信,面对SARS这种危急事端,国家必定会
出台相应的措施、政策,也一定会在反思和现实需要面前,逐渐完善起一套有效的
预警机制和管理办法。但是,人们期待的何止这些,何止是对一两件突发事端的应
急能力呢?我在想,整个社会生活能否因这样一个发端,形成一种治理的契机呢?
凡事小中看大,当前社会生活的痼疾,虽然不像眼前突如猛兽的SARS一样凶悍,
但未必不像它或是其他一些已知与未知的流行瘟疫,潜伏着,也积蓄着一种不知何
时爆发的危险。任何存在都是事异理同的,高度重视了,就可以防患于未然,即使
不可回避却也能将风险降至最低的。但是,日常的隐患不同于显象的危机,也没有
看得见的病灶那样容易被剔除。作为个体的人,虽说抱持着一切会逐渐好起来的期
待不失为一种执着,但是,无所作为的硬撑或是只能被动坚持,难道不是可悲或也
形同于一种变相的消极吗……
迁延的思绪带着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身边的人和事,于是也就想到了此前朋友们
给我的建议。在给简志峰发《预防》邮件时,见到他一天前回复我的一个邮件,针
对我说年会期间有人提及我调北京的事,他写了这样的看法:
……我的基本想法是人挪活。我们这种人,在目前的情况下,不管际遇如何,
大体是过得不错的。这点就使人不愿轻易地换个地方,因为挪动的机会成本比较高。
但是,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越是不能离开,自己的能力及开拓性也就在不知不觉
中逐渐弱化了。
以我的经验教训以及其他一些人的经验教训,告诉了我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一
个人,特别是担任领导的人,不宜在一个单位待得太久。在我们目前所处的体制中,
一个基层管理者面临着两难的选择:其一,尽责,得到大多数人的理解和支持,但
免不了得罪一小部分人或个别人因贪心、私念不能满足而导致的仇视。别小看这一
小部分人的能量,它有时会是支持、理解你的大多数人不可比拟的。大多数人往往
是沉默的、隐性的,他们的“爱”是平缓的;而一小部分人则是爆发的、显现的,
其“恨”是激烈的。其二,我们的事业是国家的,由于国家是抽象的、“缺位”的,
所以,就会借用“民主测评”这样的形式来解决一些问题。你平常关注的可能是事
业的发展以及实在的业绩,并没注意讨好决定你命运的人,且不说这时大多数中还
有具多面性的人,只说那极个别的,他们由于特别的恨而不惜采取特别剧烈的活动,
这种做法最终会比大多数人的倾向性更具有征服力。于是,测评就可能出现与实际
相反的一种结果——你死得很惨。而换一种做法试试,情况是否会好一点呢?也未
必。当你以取悦作为自己的护身符时,可能会真的得罪了那些真正想干事业的人,
而且想干事的领导也会对此不满意,其结果是好日子也不得长久。所以,一般讲
“功德圆满”,往往是就一定时期来说的,没有长久的圆满。正是这样一种情况,
我们就有了两难,干得好有问题,干得不好也有问题;干好是找死,干不好是等死。
所以,对于我们个人尚无法把握的现实,积极一点的态度该是在一个单位发展
还较为顺利、与大家相处也较好的时候,就该“激流勇退”。换个说法,也给自己
一种重新上路的机会和勇气。我的一个感觉,是我们这样一种人有一大劣势,走过
的地方或单位太少。多走几个单位,多一点不同的经历,看问题的角度就会不一样。
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容易对这个地方产生感情,看待它就像看待“自己的”一
样,容易感情用事,遇事也难免顾虑多,当然还免不了自觉不自觉地做些傻事。多
走走,你会遇到你想象不出的复杂局面,而这种“复杂局面”可能会成为激励你的
一种动力,使你获得新的经验,也会产生经受锻炼和考验的新的快感。
愿你能识得庐山真面目,也保持一种好心情。
看简志峰这样的一种分析,我知道,他的这番话是鞭辟入里的。前后想想,自
己一段时间来困在走与不走的矛盾中,说穿了,其实是没从根本上透彻地想明白其
中的许多问题。好像在顽强坚守着阵地,时时于不舍的情感及逃避的自我谴责中做
着意志力的较量,但是,正像他信中隐隐透出的意思,不识庐山真面目,眼睛已经
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了。
在简志峰推心置腹的说理中,我虽不能完全认同他“激流勇退”的结论式推断
就是“积极”,但他的分析毕竟让我看到了自身陷在愚钝无知中作茧自缚的狭隘。
简志峰说,“换个说法,也给自己一种重新上路的机会和勇气”,这话是很有道理
的,人该面对现实选择进退。
一天中,人受到多重震荡,感受是难以三言两语就说清的。想着自己的种种局
限,再考虑于困顿、含混的消耗战中,自己都做了什么,或者说还能做成什么时,
我意识到,并非所有的坚守都叫顽强。
不计力量悬殊对比的较量,何不是一种自大和盲目!看清自己的这种愚顽缺陷,
我终于做出一个决定,想着明天问候“重灾区”的郑鸣时,一定告诉他同意调京的
打算。
其实,走与不走都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做出了这个决定,是想警示自己,无
论面对什么,都不能再步步为营下去。面对复杂多变的生活,人也该更豪迈一些,
像彤非、陈子凯那样能全力以赴。否则,早晚有一天会连自己那点起码的进取心都
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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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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