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2003-4-25 性格决定命运
今天实实在在出了个小插曲,八年多不曾谋面的光羽,在萧启的陪同下突然站
在了我的面前。
要说这也不怪,光羽八年销声匿迹,其实也并非没有原因。他蹲了八年的大狱。
光羽也曾是江川的同事,那时节也是我家的常客,甚至比萧启跟江川的关系更
近一些。他是那种脑子极活泛的人,一起聊天很有趣,不管是哪儿的见闻,还是什
么杂志、书中的观点、轶事,他都能说上个看法和见解,不仅使气氛活跃,还很有
意思。我总说设计院中怎么会出你这么一个异类?的的确确,在一向程序化、相对
封闭并自成一体的国家专属设计院中,人们早养成了单纯而循规蹈矩的生活模式。
我曾在北京见过他们小时侯生活的大院,很有点像部队军事院校的格局,方方正正,
稳重严整。而相对偏僻的地理位置,也使其一切都与外界相对隔离。就像我们小时
候遇谁问是哪儿的会说“大院的”一样。唯有差异的是,他们稍嫌散漫些,再有就
是生活的内容不同。后来设计院几次迁址,虽说比不上北京的气派了,但就是到了
苇城也依然保留下多年沉淀的一些习性。我总觉那里的人有点过分简单了,一切都
只围绕着院里那点人那点事转,从某种意味说也就不免闭目塞听。所以,像光羽这
样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在众生的比对中也显得有那么点“不着调”。
后来,光羽的不羁个性真的显现了出来,他独自一个人到北京闯天下去了。那
年月的他,出生牛犊不怕虎,身上仅带了20块钱,吃的苦自是不必说,但几年后他
竟真打出了一片天下。相当一个时期中,在北京的广告业他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不
过,那些年他也有些狂得不着边了,许多圈内的人都说他这儿那儿的不是,特别是
他身边还多了一个说不上怎么着的女人,在设计院可就真成了绝对的异类。
他离开设计院后,我们与他的交往也就少而又少了,因为江川去了海南,我随
之搬回爸爸的家里了。再后来,就听说了他进监狱的事。人们的说法当然各种各样,
其实从某种意义说是代表了各种各样之人的心态。嫉妒的当然是有种快意,活该你
小子倒霉!往常就看不惯的,也说早知道他有这么一天。再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
酸的,心里自是暗暗窃喜。倒是家人和朋友真为其捏一把汗,除了去探望,也会说
些开导和劝慰的话。最心里不平的,该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了,妻恨他的不忠,女儿
则怨爸爸的不正。我对其中的事知道得很少,他在我印象中的还是很早以前的样子。
这次见到,自是没那么多的芥蒂。
我刚下班不久,萧启打来了电话,不多时候他们人就到了。来者便是客,我用
好茶招呼着他们,拿全套的工夫茶具为光羽沏泡上等的龙井和铁观音。
光羽说:“真是天壤之别啊!我现在才感觉是回到人间了。”那品茶的享受感,
让人觉得他的身上还有着一种生活原生的品位。
赶上“非典”乍袭,本不该再去外面吃饭,但想想自己从不开伙,把二人带到
妈妈家里说话又不便,我还怕光羽会感到尴尬,家人也感觉愣怔。于是建议到楼下
的小馆吃个便饭,因为楼下经常光顾,爸爸住院期间我们一家人几乎把那儿当成自
家的食堂了,所以人熟,吃食干净,心里有底,况且环境也还算清幽。
吃饭显然是次要的,三个人几盘菜也就够了,能吃多少呢,可口也就是最好的。
光羽爱喝白酒,但他不要别的,说北京的二锅头就行,喝惯了。所以,我也不勉强。
席间说话无疑比吃饭更是主题,光羽还是老样子,好像八年的牢狱之灾并没有改变
他什么。他依然滔滔不绝,甚至是非常坦然地说着他的监狱生活和他八年中的所思
所想。
我奇怪,他怎么就不像一个与世隔绝过的人,不仅没有木不唧唧的怯颜滞色,
甚至连内心的阴影似乎也看不出多少来。这让我也倒坦然了,说话不用太顾忌,想
问什么就问什么,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倒不失为轻松随意,没有压力。
光羽说:“人其实最苦恼的,就是老要按着别人的规则活着。你们知道,这倒
不是我在监狱特有的体会,而是这些年来一直就有的认知。在监狱中,我为此挨过
多少惩戒,独自关小黑屋,被禁闭多少天。但是我就这个样子,除非你永远不放我,
只要让我从小黑屋出来,我就依然会在半军事化作息的管理下违规地去偷偷看电视。
因为我需要了解外面的世界,我不想让自己身体隔离的时候心也被隔离,我总是把
电视看到只剩下雪花。我还订了《读书》、《三联生活周刊》等好几种杂志,书则
是让家人慢慢带进去的。很多次以后,我们劳改队的队长、教导员也没辙了,我又
不捣别的蛋,只是要看书看电视。他们说就没见过我这么死拗的,不管怎么教化都
屡教不改。后来,你们知道怎么着,就我这点死硬劲,最后连犯人和管教人员都服
气了,让我当犯人的头。然后我就组织大家一起读书讨论,还教他们唱歌,我们这
个监狱歌唱得特别好,有一次聚会把大家都感动了。之后,我们这里还成了什么模
范监狱,真是挺有意思的。”
他酣畅淋漓地讲着,一点都不像是在讲监狱服刑的感受,倒好像是说什么好玩
的故事或梦游仙境之类的奇幻童话。我说:“光羽,你也是够少见的了。监狱的日
子怎么也能让你过成这个样子!”
“其实,监狱也不都是我说给你们听的这些。”光羽说。
我问:“在里面,你挨过打吗?”
光羽一笑,没说什么。他绕过我的问题,说:“在里面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
有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事,很多人跟我们这些人的经历阅历不同,对生活的
理解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也有很多很令人同情的不幸遭遇。我觉得,经过监狱
的这段磨砺,我对人生的认识比以往要深刻多了。”
萧启始终不怎么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我和光羽的一问一答。
我对光羽的经历还是感到好奇,便问:“光羽,你究竟是怎么进去的?那几年
你像做梦似的就起来了,然后又像做梦似的跌到了最不堪的境遇,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
光羽略略沉思了一下,然后说:“林黎,这么说吧,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其实
都有必然的因果。先说成功,我认为,人成功最关键的要素取决于这个人的缺点。”
我从没听人这么论述一个人成功的。一般情况下,人们总是会讲到成功者的优
点,比如聪明啊、才智啊、毅力啊、机运啊等等。他的说法角度别致,不禁让我想
到了“木桶理论”,也就是木桶盛水的多少,取决于木桶自身最短的那块木板。
光羽依旧在说着:“我知道自己与别人最大的差距在哪里,所以我力避自身的
缺点会变为成功的障碍,所以我做成了。但是,我的失败也与此相关。当我成功了
之后,我正像人们说的那样,很狂。你想呀,我凭着20块钱独闯天下,我为什么不
因自己的成就傲视群伦呢?那时期,我有些得意忘形,忘了规避风险,把自身的弱
点也就淋漓尽致地表现在一切打交道的人与事中。你也知道,那年月市场规则也不
完善,我用钱说话,自然就有漏洞。所以,再加上嫉恨我的人早有惩治教训之心,
那么我不栽跟头谁栽跟头呢!”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不过,我蹲了八年
牢,我想我的一切罪过也都该赎清了吧。”
他说到最末一句,让我多少感到了些他心中的痛楚。听着他如此透彻地剖析自
己,同时也述诸于事理,我的心中也不免生出不少感慨。像光羽这样的人,说实在
的,我觉得还是挺让人佩服的。他的自主意识、他性格中刚性的特质,这在一般人
身上其实是不多见的。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头,他没有怨谁,所言反倒全部集中于
自己身上,其反省的意识就是常人所不具备的。我早先就听说过,就连跟着他的那
个女人在他进监狱后,也再没看过他一眼。他进去时其实还是为一些人背了罪名的,
但是出来后,他却不想再纠缠在以往的人与事中。
针对这个问题,我说:“光羽,在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你还挺男人的。”
光羽一笑,便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八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变化,你知道,
就是我旧时的手下,现如今一个个也都是人物了。即使八年中我努力责求自己不要
在思想上落伍,但是社会毕竟发生了太大的变化,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轨迹。我过
去认识的同行,现在休闲不是在国内打打高尔夫球,而是买了机票约着客户去欧洲,
可目的却只为在那里打一场球。彼此的差异已经实在太大了。前两天,有一个广告
业的大姐大,非要见见我,可见面之后,她却背着我跟别人说,‘这人面相不好’。
你看,这就显出差距了。假若我没有跌跟头,现在还是人中龙,人家会这样说吗?
所以,人若老是沉浸在过去,老想着曾经怎样怎样,那还有法活吗?”
我问:“那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从头来呗。”他说得很淡。其实,就连我也清楚,从头来哪有那么容易?但
他如初时交谈那样很快就转换了情绪:“是今非昔比啦,不过,我也一直都清楚自
己要做的事情,在监狱里我就从没让自己的想法停顿下来过。我知道,天底下从来
就没有白吃的筵席,我现在正着手做着再度进军北京的准备呢。”
继续闲聊的过程中,我们说起了现如今的人情事理以及世道风气,我说:“现
在的很多事连我都看不明白了,我想,你肯定会更不适应。”
光羽快速地接了一句:“你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他随之讲起了刚出狱时,走到街上,忽然看到满街川流不息的车辆,只觉得眼
晕,说像没上过街的小孩一样,紧张得不知道怎样才过得了马路。他回忆并感慨道
:“想当初,路面上哪有那么多的车,我自己整天开着辆大吉普到处跑,也没感觉
过有什么不适应的。八年,不用想都知道,在社会生活方面该有多大变化啊!”
萧启端起酒杯和光羽碰了一下,说:“光羽,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那句话,你
性格太张扬,要想咸鱼翻身,得学会谨言慎行。”
光羽乐了,说:“萧启,干!为你这句提醒。”
我也附加了一句:“光羽,人是要吃一堑长一智的。”
光羽认同,随后又发表了一种不同常人的见解:“不过,照我个人的看法,世
事不管怎么变,人还是要遵循一种规则的。有能力的人,最终是要让自己成为规则
的制定者。就说与人打交道吧,我是算吃过大亏的人了。不过,不知你们听过这样
一种比喻没有?说世上的男人分三种:禽兽,衣冠禽兽,禽兽不如。在应付这三种
人中,就看你怎么取舍和选择了。”
他的话总是出人意料,但即便为戏谈谬说,我也想听听他究竟如何阐释。
光羽继续说:“假如,你选了与‘禽兽’打交道,那么,你至少能知道他是真
的;选‘衣冠禽兽’,你就要了解他的虚伪;而选‘禽兽不如’,你则需小心自己
被害。这个比喻虽然比较损,但是说明问题。我觉得,凡事自己若能理性地去处理,
通常情况下应该还是能帮到自己的。当然,有些时候,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不单
单是一个为人与做人的问题,还有更复杂的社会背景在起作用,但是,人不是还得
往前走吗?”
“是啊,人要想不跳楼,就总得想出不跳楼的办法。”萧启笑着插了句科。
……
我不知光羽是如何悟出了这么多道理的,不管其言是否算得上绝对正确,但也
说不上是无稽之谈。或许,八年的牢狱生活,真的是让他做了太多的思考,也想过
太多问题吧。
吃过饭后,萧启和光羽告辞了。我邀请说:“再去我那儿坐会儿吧,本该正式
给光羽洗尘的,可赶在了这样的时候……”
光羽一笑:“反正我人都出来了,以后有得是机会。再说,等哪天我重新出发
了,岂不更有聊天的乐趣?”
我没再坚持,回到家后,一个人坐下来,却觉得今天颇受刺激。
对比之下,我知道自己没有光羽这么超越的心态,甚至也赶不上他此刻的清醒、
透彻。在自己的环境中,我常常被诸多的人与事绊得跌跌撞撞,也有着许多的想不
开。看看光羽,一个坐了八年大牢的人,竟然这么豪放,我感到心中自有几分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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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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