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周一的晚上,彤非和陈滔一起把林黎的最后几篇日记“读”完了。那是一种真
正的读,两个人靠在床上,陈滔用臂膀搂着彤非,由彤非轻声地读给陈滔听的。
这一部分,直至读到最后一篇之前,他们都觉得林黎有一种精神跋涉后的疲惫,
但却也有着自我复合的迹象。彤非为此甚至有些高兴,对陈滔说:“林黎就是林黎,
她总是能最快地解脱自己,从不会在烂泥潭里让自己弥足深陷。”
陈滔说:“她的这种自我调节能力真的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不过,她能这样,
说到底是她根本没把事情本身,也就是那种厄运看得很重。她伤心的,是有人践踏
了她的那种谓之为高贵的精神。林黎更值得钦佩的是,她那么有主见,但却听得进
入心的话。她的悟性也比一般人要好,会在一些劝慰与开导面前,反思和调适自己。
不过,真的关心她的人,恐怕也会为她这样一种不断揉搓自己的样子而心疼吧。”
彤非看着老公,心里真是觉得自己可以称得上天底下最幸福的傻瓜了,以往糊
里糊涂没奢求过“绝对的好”,却遇到了实际上最可心的人,不像林黎越想要什么
就越是得不到。她说:“我以前从没这样地理解过林黎,总觉得她过于执拗痴迷了,
都是她的‘小资’导致的,是种要不得的情结。现在看来,是我一直在误解她。老
公,你怎么就能这么细腻地体悟这些呢?”
陈滔看着这两天以来不断犯傻的老婆,使劲地搂了彤非的肩几下,说:“长了
一双发现美的慧眼呗!要不是这样,我还不早让你气个半死了。”
彤非美美地享受着丈夫的温敦大度,她清了清嗓子,开始给陈滔读林黎的最后
一篇日记……
让他俩都没有预料到的是,这最后一篇日记让情势急转直下。汤姆叔的突然
“出现”,以及那出现就成永远的“告别”,让林黎的心境出现了再次颠覆性的逆
转。
林黎原本就疲惫虚弱的神经,在大厦倾覆的突然冲击下,轰然地垮下来。陈滔
和彤非都意识到,她不可遏止地陷入到了一种无以自拔的状态。
至此,彤非一下知道了林黎这些天任由着自己颓废下去的原由,她的心缩紧了。
在林黎整本的日记中,彤非一直觉得,林黎虽处境艰辛,但却始终有种哀而不
怨的调子。有些时候,她甚至觉得林黎像小孩的思维模式似的,会以一种故作之态
在日记收篇之时留下一个“光明的尾巴”。每当那时,彤非就会忍俊不禁地露出笑
意,她觉得,林黎恐怕是因和点点“一起长大”而真的沉迷进去了,以致偶尔也会
显出幼稚的痕迹。但是,此刻,她再不敢拿这样的浅笑亵渎林黎的“幼稚”了。她
知道她是在一种孤独的情状下,在靠着自己的“告诫和鼓励”,努力做着一种精神
的支撑。
彤非读着汤姆叔的信时,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这是多少年来,她第一次为别
人、为一种这样的情愫在掉眼泪。陈滔心里也酸酸的,眼眶中浸着泪光的朦胧。他
在想,可怜的林黎如何接受这样的一种命运安排啊,她又如何找回那个曾经的自己。
他知道,林黎是既坚强但也脆弱的,自林叔叔去世后,林黎的天本就坍塌了大半,
而此刻汤姆叔的离去,又怎能让她再度摆脱伤心欲绝的打击呢?
彤非和陈滔都陷入到林黎的悲情中去了,他们从没见过如此不一般的“告别”,
平静、坦然,彻底到不容回旋,又完美得让心颤抖。陈滔感到每一个细胞都缩紧了,
血液因凝滞而有一种凉意在弥散着。他能想象林黎读它时的震撼和绝望,他也在心
中默问,汤姆叔啊,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这封信,你不留遗憾的诀别,将给林黎造
成多么大的精神创伤!她也许就为着这最后的“告别”,而告别她自己半生都在坚
守着的生活信仰……
林黎的最后这篇日记,用了“永远的告别”这个标题,她是在说汤姆叔还是在
说自己呢?陈滔和彤非此刻都心里没数。彤非想起,林黎在之前写到和远野的那段
情感时,曾使用了“我的坚强是一种逃避”的标题,那像是给自己下的一个宿命式
结论。那么,林黎此刻的脆弱,难道不会真的让她做出一种彻底的放弃吗?
彤非和陈滔都沉默了,他们不知如何再进行下面的对话与沟通,两人都在各自
心中体味着一种悲伤与绝望的氛围。彤非甚至在想,我们这些人干吗要搞什么鸟文
字啊,人类又为何要创造出这种折磨人又折磨自己的东西!要是天底下原本就没有
这种被称为文字的存在,或大家根本就都是文盲,那还用得着现在去为这样一些被
赋予了意义的方块字心神紊乱吗?一个个看似无任何色彩的文字,一经人为的组合,
就变成了有无限想象空间并且千变万化的精神、理念与情感的宣言,它们到底算些
什么东西呢!
陈滔说:“不是文字的错。一切的错都出在它发生于特定的情况与特定的情境
下,那些能够被一个个写下来的东西,魔法太大了,而那又是它独有的‘魅力’…
…”
彤非心中不知该怨到谁头上的这点怨气,让她一晚都辗转反侧。她是个性情直
率、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的人,但是,搅缠在这样的情绪中,她感到自己也快要被
窒息了。
第二天,彤非不管报社有多少事还在等着她,一早便出了门,直奔顾卓的家…
…
顾卓近来生意繁忙,累得不轻。昨晚他是半夜才从上海飞回来的。这段时间来,
钢材价格涨得厉害,而且还供不应求。他和北京的朋友一同周旋于其间,借着和钢
厂多年磨出来的铁关系,总算搞定了为环城路修建所需标号的足量品材,心算踏实
下来。
此时,他还没起,或者说还在醒盹的愣神凝望中,脑子一片空白。他真喜欢就
这样空白着,哪怕片刻都好,他现在连这样的一种白痴愿望都觉得是种享受了。但
是,突然门铃被揿,那响声没完没了,急躁而坚持,这让顾卓难得的一点闲适也给
搅散了。
顾卓心想,这是谁呀,真够讨厌的!他那么坚持地听了好一会儿,但铃声越来
越让他心神不宁了,只好起身。早晨太太去遛弯了,他们的儿子早大学毕业工作了,
有自己的窝。所以,平日这个家里就只有两个半人。他算半个,忙起来就不着家,
而保姆算另一个,由此,太太也早习惯按着自己的节奏安排作息和生活了。顾卓心
想,保姆去哪儿了,买菜也太早了点吧?他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去开门。但还没走
到门边,电话又不停地叫了起来,顾卓真是没办法,又反身去取电话。看号码是彤
非的,接了,刚说:“稍等,我去给人开门。”
电话那头的彤非就叫了起来:“你在家呀!我就是按门铃的人,快点快点!怎
么搞的嘛……”
顾卓真叫急不得恼不得,他开了门之后,气得竟笑了:“你怎么一点都不能让
我清静些呀,我这好不容易才享受一个安静的早晨……”
但没等他说完,彤非就急迫地打断了他的抱怨,说:“我还想享受个安静的早
晨呢!没急事,我能猴洗孩子等不得毛干地就爬起来呀?”然后,嘴里又嘟囔着:
“都什么点儿了,还嫌打扰?”
顾卓换了衣服,来到客厅,坐下听彤非这个等不及的打扰所为何意:“说吧,
怎么了?”
彤非便把林黎自上次工作突然变动之后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对顾卓说了一遍,她
提到了最后的那篇日记,忧虑地说:“顾大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黎这人
你也清楚,她这次恐怕真的要自己颓丧下去了。”
顾卓没有想到那次和林黎聊过之后,最终又插入了这样一个意外的打击,他也
有些茫然了。愣了片刻,然后问到:“陈滔怎么说?”
彤非讲:“陈滔说必须得把林黎先带离现在的这个环境,而且心病还要心药医。”
顾卓说:“陈滔说得对,他心就是细,想问题也比较到位。彤非,你刚才不是
说对林黎而言,有三个人是真正构成过对她精神影响的人吗?我想,得先把那个叫
远野的人找到,现在只有他是最能给林黎信心和希望的人了。你知道,人要在一种
有期待的状态下,就像等待着要看一个生命的降生,那么心就会是踏实而有希望的
了。”
彤非恍悟,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和顾卓商定,在本周末一定把林黎拽也拽到一个自然的环境住下来,然后让
远野来完成那个给她希望也是大家期待的使命。
彤非走后,顾卓先给北京的朋友打过电话去。他的朋友也正在家还没出门,昨
晚他和顾卓几乎是同时间从上海返回的,只是他搭乘的是回北京的班机,顾卓则回
了苇城。他的朋友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又开始不消停了,还没忙够是吗?”那边
说着自己竟先笑了起来,但这头的顾卓却说:“不是生意的事。我这一大早就被朋
友给吼起来了。这不,想让你给个建议,北京附近哪儿比较适合将养身心?”
他的朋友愣了一下:“你好像有什么特别紧急的需要?”
顾卓说:“是啊,林黎,上次你见过的,还记得吗?她近期遇了不少事,需要
找个地方好好调养一下。”
那边便说:“没问题。就我上次‘非典’期间住过的地方,环境就非常好。而
且我那儿还有一应俱全的设施,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度假宾馆味道,但自己人小住
会很舒服。”
顾卓说:“那好吧,就这样了。我们周末出发。”
朋友随即应着:“好,那我准时恭候。”然后,又再三嘱咐了顾卓路该怎么走,
两人挂了电话。
再说彤非,她从顾卓家出来后,就径自去看林黎了。她有三天多没见着林黎,
可她觉得这时间好像远远超过三天的时间概念,要长得多也难熬得多。
她不知林黎这几天究竟怎么样了,也猜不出她会自己做些什么。她不会不吃饭
吧?彤非一下想到了这个在常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可她了解,林黎就属这
种拿简单生活问题不当回事的人。因为说到根上,是她不在意,觉得一个人无所谓,
压根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所以,朋友们常拿此当话把儿,消遣她“对饭有仇”。
可是,面对朋友们的消遣,林黎总会说:“不是有仇,而是无愁。所以,才不必天
天挂在嘴上当正经事说。”彤非气不过时,便会攻击她:“再不当正经事说,可你
也得吃啊!连吃都不当事的人,她还能干什么呢?”此刻,她觉林黎处处都有让人
担心的地方。
彤非急匆匆地赶到林黎家时,倒稍稍有点安心了。她见眼前这个人,似比自己
想象中的惨相还要好一些,至少是不比自己离开时更差吧。林黎穿着一身家居便装,
在鼓捣卫生间的抽水马桶。彤非凑过去看了看:“又漏水了吧?早说换一个就算了,
可你老是嫌麻烦。这回好,不是更麻烦!”林黎在经遇过多次这样的小故障后,早
已变成熟练工,边用线绳固定着脱节的金属链,边回应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配件买不到,换全套又要凿地,折腾,工程大了。”彤非说:“那不一劳永逸嘛!”
林黎拴好了那节链子,洗着手,像在辩解:“过去哪有那个时间呀。”
“以后总有吧?”彤非不经大脑地说出了这一句。林黎抬起眼默默注视了彤非
少许,没有说话。
彤非自知这话说得有些冒失了,便掉转话头,说自己上班前顺道来看看,既然
没事,那就走了。她没告诉林黎自己刚才和顾卓谋划的事。
到了报社后,她随即陷入到与陈子凯共同做的那个有关产权的案子中了。但是,
这两天的信息仍不乐观,套用一句外交辞令,是“局势不明朗”。只是她已不像当
初那样急躁和义愤填膺了,她觉得,自己和陈子凯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已不是他们着急就能顺利解决的事了。趁着一个间隙,她把几天后出行的计划跟陈
子凯做了简单的交代。
与此同时,陈滔在家也没闲着。往日每逢周二、周五他都不用到校,那两天没
他的课,而带的研究生也用不着时时紧盯,只要大学里无特别的事,他就可以自由
支配时间,或备自己的课或搞自己的研究。这些天,受彤非和陈子凯手头案子的刺
激,他一直在思考改革开放以来,制度变革与经济成长质量的背景关系。在他看来,
最初乡镇企业的生存环境相对恶劣,这导致了其必须借助政府的扶持及参与才能得
以立足,因而也引发了日后的产权难题。与此相比较,现在创建的私营企业在产权
制度方面的麻烦要少多了,说明经济对制度变革的依赖有至关重要的联系。这两天
他一直在试图对这一问题进行理性的梳理。但是,这个早晨他却无心坐下来,脑子
一直围绕着林黎的事情转。
在老婆一早出门去找顾卓后,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江川。从最近那次
在南方见到江川后,他对这个表哥的表现就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这个人的不负责任,
已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他怨江川,作为父亲忘记了血肉联系,作为男人更忘记了
曾经的爱。一个人,怎么可以把一生的重要经历全当做不存在,而且还毫无愧色呢?
他接受不了江川说:“我没办法呀,我离不开女人。”陈滔愤慨,是什么竟把一个
人变成了这样!
想当初,两人在兵团时,半大小伙子整天吃着糜子粥,屎都拉不出来;一次连
里派他俩去百十里外的盟里运取农机具,结果被沙暴阻在半道上,两天中,没吃没
喝差点要了命。对那个孤冷无助的大漠之夜,陈滔始终记得,是江川用身体暖着他
这个“兄弟”,嘴里还不停地在说:“挺住啊,咱们还有很长的未来没走呢……”
现如今,那个“未来”难不成就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陈滔一直羡慕江川命好,因为他后来得到了林黎,而林黎又是一个不惜付出全
部爱的人。当初,在江川动了下海的念头而身边人无一不劝阻时,是林黎粲然一笑,
说:“他是鹰,哪能让他收了翅膀待在巢中呢?”她找了战友,托战友的父亲给江
川铺垫出了一条直达梦想的路,而那时,他们的女儿点点还不到三岁。后来,即使
在江川毫无分寸地带了身边的女人私奔后,林黎却依旧原谅了他,直至最后不得不
分手。陈滔后来从儿子的嘴里听说,他俩分开时,林黎还让江川带走了家里大部分
的存款。那是点点告诉洋洋的,说:“我妈特傻,不想我爸如何对不起她,还说他
现在的情况不比当初了,做事手里就总得有些钱。还说,尽管家里钱不算多,可说
不定能派上点用场。洋洋哥,你说有我妈这样的吗!……我爸拿了钱,不多时候就
和别的女人搅到一起去了,而且还用我妈的钱给他们自己买了房子……”
陈滔知道,这是林黎告别爱的最后关怀了,她只能这么做。此刻,他心里一直
斗争着,要不要把林黎的情况也告诉江川一声呢?他在屋里转着,眼睛不时盯一下
书桌上电话,最后,终于拿了起来。
……
“我有什么办法呀,人家不需要我。”江川一副让陈滔听来极其生厌的口吻在
应付着。
苦劝。随之争吵。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对吧!”这是陈滔的最后一句话,他摔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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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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