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天未明,东方还是鱼肚白,空气中薄雾溟蒙仍有些寒意,让人周身寒彻。我
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又开始了。今天干事忒顺,庄前庄后这么一转悠,就满满的一
筐屎垃了。向娘显摆了一通“苦心经营”的成果后,娘却说:“抱着一团团狗屎
转转个啥?”这话一说出口,我感觉天昏地暗,真是把千里马当成了转磨驴,我
内心满怀的一腔热血顿时降到了零下几度。我悻悻地吃完早饭,狠狠地踢了一脚
在我旁边前附后拥的小黑后,在小黑嗷嗷的叫声中,我甩门而去。
说真的,心情实在是不爽,不爽得想和人办架的心都有。我怨愤得咬牙切齿
的时候,二狗子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我听到脚步声后转头向后,说:“你
小样像鬼一样在我后面做甚?”说完,我用白眼扫描了一下他。
也许是他见我没有好脸色,他堆满了笑脸像狗腿子一样三步当两步跨到我身
边,说:“今儿怎么了?看你那忧郁沉闷的眼神。”
“娘的,我高兴快乐得很!”说完,我又向他翻了一下白眼。
“我看不像,究竟受了什么刺激了?哥哥。”
“你娘的,我娘的真的很好。我倒看你好象心情忒爽,你走狗屎运了?”
“狗屎运倒没被我遇上,桃花运倒被我撞上了。”他诡异地笑了笑。
“还桃花运,说说看,哪朵桃花掉在你这坨狗屎上了?”
“昨儿哥们去相亲了。”他满脸灿烂得如瞬间绽放的烟花。
“相亲?胸口上的毛还没我多呢。”
“就是相亲嘛。你多大了?也该相亲娶媳妇了。”
“反正比你老。说说看,你那朵桃花的事。”
“她呀!本来应是我家的童养媳,今年十七了,比我大一岁。我娘说,女大
抱金砖呢。还有啊,她长得比我家供奉的观音还要漂亮。最重要的是,我爹说她
屁股大,可以生男娃。”二狗子说得头头是道的。
“我说呢,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原来是有机会繁衍后代了。”
“看哥哥你那么不开心的样子,做弟弟的看着心里蛮不好受的,要不给你讲
个笑话。这笑话是昨晚我爹讲给我娘听的,被我偷听了。”
我没支声。二狗子继续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
“应该是三个和尚吧?”我打断了他。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笑话。对了,这样讲。这个故事开头可恐怖了,进
展可恶心了,结局可悲惨了。从前啊有个鬼,放了个屁,死了。”讲完他独自哈
哈大笑起来。
“就这个?真是一堆臭狗屎!”我毫不留情地说。
二狗子见他自己卖了乖却没讨到好,识趣地莫默不支声了。到学堂的时候,
二狗子突然开口:“我讲的那个笑话真的不好笑?我娘昨听了那笑话可是笑得令
人毛骨悚然啊。”
看在这小子怀疑精神可贵的份上,我回道:“哥们今天没心情听你讲笑话,
改天我心情爽快了,就是你放屁我也愿听。”
他一听我这么说,立即手舞足蹈屁颠屁颠起来。看他那神气劲,我心里就觉
得不欢快,瞧他是小屁股扭得简直一摇着尾巴的狼。
不知不觉陈马脸已站在了讲台上。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下巴的几根阴阳不协调
的胡子,忽然想起他布置的家庭作业——背《论语——学而篇》。虽然那篇文章
我以前上私塾的时候背过,但是现在已基本全部如数奉还给那位业已作古的张老
先生了。所以在看到那在透过学堂的门进来的风中飘摇的陈马脸的胡子,我的心
里就打了个冷颤。缓过来后,我忙不迭地推了推阿宝,问:“那个你会背啊?”
“哪个?”
“那个‘子曰’。”
“我最怕背书了,背那些书上的字好象虫子在我身上爬一样。”
“那这次不是挂啦?凶多吉少啊。”我自言自语。
陈马脸站在前面像数牲口一样环顾了四周,张口说道:“今天哪位主动站起
来背《论语——学而篇》?”
底下鸦雀无声,一潭死水。我看了看前面,前面的小子个个头底得看上去都
快要掉下去了。我心里想,你老人家千万别喊我,我在这方面也是小菜鸟一个,
站起来挂着肯定丢人啊。
这世界有的东西你越怕,它越找你。真是越怕越被撞。
“周朗,你背背看呢?”我的名字被他喊得特矫情,好象我是他亲戚似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他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两颗黄黄的门牙外露着。叫我背,
其实是让我崩溃。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绞尽脑汁回忆以前学过的《论语》。
空气好象凝固了般,前前后后几十双眼睛齐唰唰地朝我看。阿宝见我没反映。于
是他就低着头轻轻地说:“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
乐乎。”
因而我“背”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
乎。”然后我就闭口不语了。
“没了?”陈马脸一脸严肃。
“昨天我说的话今天还是要兑现。周朗,你回去把《论语》抄两遍,明天交
给我。”
“没学过的也要抄么?”这次我真是倒了大霉,要知道《论语》可是一本孔
子及他的弟子和再生弟子花了几千个甚至几万个日日夜夜说出的话的菁华,现在
要我一夜之间把它抄完,而且是两遍,简直就是要人命嘛!
“当然要抄。你们这帮小佬,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孔老先生毕生的思想
精髓,以后你们怎么在世上立足?苟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们全给
我到前面来。”
“惨了!今天又要吃棒棒了。”阿宝底声说,“这招实在忒毒辣。”
我愣在那,半晌说不出话。接着,下面坐着的一个个都从座位上起来走到前
面。我完全蒙了,太阳打哪边升起的似乎都不晓得了。这时,陈马脸大声吼道:
“周朗,你先来!”陈马脸边吼边甩了甩手中的戒尺。
这回真他娘糗大了。我无意识地走到前面,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了手。那上
上下下来来回回晃动的戒尺就像冬天的冰块把我的心凉到了极点。最终,我没有
叫,更没有喊,就更甭提哭了。被打完了后,我的手背红了整整一大块。在我后
面的那些小子,边被抽边喊,喊什么的都有,“娘啊”、“先生你轻点啊”、
“这次你饶了我吧”,还有像猪一般嚎叫的。
在这些喊叫声发出来的时候,我的心疼疼的,心里愧疚得很,要是我能出口
成章,也许他们就不会被马脸蹂躏受皮肉之苦了。不过,陈马脸这招实在太阴险,
被抽的人眼神里都有像狼一样怨恨的光。后来,书房在一阵阵狼嚎般的叫喊声中
安静下来。
抄两遍《论语》这个苦差事,我分了一半给阿宝。我抄一遍,阿宝抄一遍。
夜里我抄书的时候,书上那些字犹如魔咒的字符使我不得安生。抄到一半的时候,
我已基本不认识我所抄的那些字了,只想着快点上床焐被褥。而且,那时天寒地
冻,肚子爆饿,害得我直骂陈马脸那个乌龟王八蛋。抄到最末时,我看了看上面
的字,简直可以和天书媲美,然后顺手一滩鼻涕被我擤在上面。阿宝的情形和我
差不多,不过那小子使了坏,回家后对懿儿说我要她抄半本《论语》,她义不容
辞地抄了,我估计她也够受的了。我拿到懿儿的半本《论语》手抄本,感动得无
地自容。大气娟秀的字字如其人。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懿儿的温存善良美丽大方
本分立刻闪入我的脑海。
陈马脸检查所抄的两本《论语》时,眉头紧锁,继而问:“这些都是一个人
抄的?”我当然不能说实话。我毫不思索地说:“是的。”陈马脸的下巴上胡子
微微动了两下,说:“抄的时候睡着了吧?”然后整个书房里一阵爆笑声。我差
些被羞得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要不想个法子整整他?他太嚣张了。”阿宝想给我出气。我问他为何有这
种想法,他却对我讲起很久以前在这书房发生的一件事。以前在这私塾上的娃儿,
叫赵大宝,那次也是被陈马脸惹火了。第二天早早就来到学堂,那时陈马脸还沉
浸在睡梦里。他不曾惊动他,另劈蹊径,行至私塾后的茅坑前,伸手握住茅坑前
的扶手,用两脚拼命使力地蹬,直到扶手被拧起来。尔后,他将扶手轻轻照原样
插入原来的地孔里。陈马脸有个习惯,每日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茅厕出恭,
他睡意朦胧提着裤子直向茅坑走来,照例抓住扶手,不料想却人仰马翻地落入其
中。幸亏头部没落入坑中,不然就要出人命案了。遭遇如此“厄运”的陈马脸不
管三七二十一匆匆跑至后面的小河前,纵身一跃,跳将开去。阿宝绘声绘色讲演
的同时,一个个赵大宝英雄形象齐唰唰地抚过我的脑际。
这件事闹腾了好几日。先是我感觉受了天大的待遇不公,为了除去心中的所
谓的那口恶气,我在陈马脸的康熙字典的某一页,写下“吾者,王八蛋也”。后
来被陈马脸发现,发现的线索是王大水向他举报。陈马脸对我拳脚相加后,还跑
到我家向我爹告状,当着马脸的面,我又被我爹狠狠地扁了一顿。我娘见我这个
儿子这么不争气,在我爹掴了我两个耳光后,又脱下鞋子打我屁股,边打边骂:
“平时都怎么教你的?平时都怎么教你的?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脸上和屁
股上被打得青红交错。在咬牙切齿疼痛难忍的同时,我对陈马脸就更加恨之入骨
了。
后是我和阿宝在半路上拦住了准备回家的王大水,他小子见情况不妙,想开
溜的时候一把就被我抓住,我左右开弓掴了他两耳光,学我娘边打边骂:“你他
娘大嘴,你他娘大嘴,你他娘大嘴。小王八羔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啊。”阿宝
顺势踹了他一脚,后来,我两手一推,他就下了河,别看他长得圆不溜秋的,照
样被我一推就下去。落河的王大水苟延残喘地爬上岸,边跑边哭:“我回去告诉
我爹,我回去告诉我爹。”
再后是,王大水那个开药材铺的爹联合陈马脸,在学堂里准备揍我,可我又
岂是那么容易俯首帖耳伸出左脸又伸出右脸让别人办的?青春焕发朝气蓬勃觉着
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我一拳就打中王大水他爹的左眼,打得他左眼浮肿。王大水眼
睁睁看着他爹被我打了一拳,愣愣地站在那手足无措。我跟王大水他爹正撕打着,
陈马脸拿了戒尺就冲过来,边跑边骂:“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阿宝见陈马
脸冲了过来,上去一把就抱住了他……
整个学堂就这么乱成了一团。
好事不久传,坏事传千里。早上发生的事,中午我爹和我娘就知道了。下午
庄头庄尾的大娘大婶就议论开了,说我在书房里是调皮王,上课不认真,腿搁在
课桌上听课,更离谱的是说我把陈马脸打了一顿,他媳妇来拉架也被我踹了一脚,
肚里的孩子流产了,并说陈马脸再也不要去私塾了。我当时听得目瞪口呆,怎么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况且我有那么大胆么?敢和先生顶真办架。
搞得我整个一长不大的青涩流氓。也不知道哪个该万人揍的第一个传开的。
回到家,家里出奇地安静。波波自个摆弄着爹给他造的木船玩具;爹忙着围
门前的篱笆院;娘忙着挑水浇屋后的地。我在家若有若无般,没人搭理我,更甭
说要我帮忙做事了。他们不理我,我的心里反而发毛,最好劈头盖脸把我骂一顿
或打一顿,那样我也许会舒坦些。现在他们都不理我,我空落落的心犹如漫天飞
舞飘扬的蒲公英没了依靠。
时间过得飞快而漫长。天,暗了。浓郁的黑幕在天空仿佛一张开的网笼罩着
大地。晚饭过后,爹点了烟,不言不语地吧啦吧啦抽起烟来。我坐在条凳上一动
也不敢动,我看他看我的眼神,估计把我弄残的心都有。
当他第二次点烟时,他终于开口了:“我说,朗子啊。”今天月亮打西面出
来了么?以前我爹开口都是说“你小子啊”。“不是爹说你,你都这么大的人了,
什么事都要我们操心,把什么都弄好放在你手里,你才稳稳当当的么?做事前要
考虑清楚,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做事之前一定要考虑前因后果,这样你自己
才不会吃亏。今天陈先生又到咱家来了,听他把你说得狗屎都不如一无是处的样
儿,我都想揍他。爹还是相信你,你是爹的骨肉,爹也不可能生出那么个东西。
可爹娘相信你有什么用呢?旁人可不这么想也不这么说。人言可畏啊!你今年也
老大不小了,快二十了,这样下去你能娶到媳妇么?人家来访亲的时候,那些庄
上的老娘们会说你好么?再说了,爹娘的面子也没法放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
张皮,我和你娘的这张老脸该往哪儿摆?爹娘就你和波波两个儿子,波波他还小
不懂事,难道你也要我们哄着你骗着你么?”我爹第一次和我这么严肃地谈话,
我听得心潮澎湃,血液好象都往上涌了。
“你爹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要说产业,没有;要说声名,也没有。但我有
个基本原则,从不去妨碍别人的生活,实实在在地做事。在这一点上,爹觉得挺
对不住你,没有给你置办一个大产业,可以让你过公子哥的生活。可爹不希望你
走爹这条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路,更不希望你种田生个娃儿再种田再生个娃儿再
种田。你懂我的意思了吗?”我只知道以前我是个快乐的孩子,无忧无虑,天真
烂漫。
我爹吸了口烟,继续说:“我相信你挺聪明的,打你小我就看出来了。”爹
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动听?“还记得你七岁那年,我叫你去田里捡麦穗,你却说你
肚子疼,我当时想我的乖乖啊,怎么着也不能让你有事啊,所以我带你去看赤脚
医生,走到半路上你又说你肚子不疼了,等到我们回去你娘已把地里的麦穗全捡
好了。我知道你肯定使了坏。所以,我真的希望你把那股聪明劲放到学业上。可
你目前该怎么办?陈先生今天那毅然决然不要你的样儿,估计你读书没戏了。”
“没戏了”三个字我听了就觉得心里生疼生疼的。“总之呢,你可要学点好,不
蒸馒头也要争口气,打明儿起你先在家跟我学种地,以后等找到师傅了,再学门
手艺,咋样?”还能怎样呢?我只有点头应允。
之后,爹又和我聊了很多,我开始暗暗佩服起我爹来。你说一个日日和泥土
打交道的农民对自己的孩子咋这么能说会道呢?多少年后,我终于明白,那是普
天之下做爹娘望子成龙望女成风的期盼的迸发。没事的时候,那些话语是声响萦
绕在我的耳旁,如昨日重现。
躺在床,我左挪右移上下翻滚,就是睡不着。明天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我
全然不知。也许又要重复以前的故事,整日做做家务,领领小宝。
我整胡思乱想为我爹的企盼而忧愁的时候,刘阿宝却挑着夜色出现在我面前。
“哥,你没事吧?扛得住么?你看我带谁来了。”
他说完,我才发现懿儿站在他身后。懿儿今晚很靓丽,着一身天蓝色的旗袍,
穿着一双红色的布鞋,头发散开着没扎,好象刚洗过发,弥漫着皂角的清香。
懿儿说:“哥,事已经发生了,你别往心里去。赶明儿再找个先生教你。”
我说:“还是饶了我吧,我不是读书的料。我爹说了,先跟他学种地,再学
个手艺什么的。”
懿儿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觉得书还是要读的。我是女流之辈,祖父说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跟我不一样。”
我见讲道理执拗不过她,便打马虎眼敷衍说:“读书的事以后再说。”
懿儿说:“对了,你有没有受伤什么的?”
阿宝附和:“是呀,是呀,身体不要紧吧?”
“你们看我像有事的人么?身体刚刚的,连续挑五十担的水都没问题。”其
实哪有那么简单,陈马脸的戒尺太让人长记性了,我现在一想到他那把长长的戒
尺,浑身都打冷颤。我从小到大从来都不生冻疮的,被陈马脸那龟孙子敲了几下
后,两手的手背都开始浮肿继而发痒了,然后就生了那玩意儿。不过还好,没往
我脸上打,要不哥们真的要毁容了,虽然我脸上有块疤。
我们正谈得热火朝天呢,我娘却拿了棉絮和被单准备缝制被褥。懿儿见我娘
忙得串东串西的样子,见缝插针地帮忙去了。
阿宝看着懿儿走开了,就神秘兮兮在我耳边问:“你喜欢杨懿么?可要说实
话。”说完鬼鬼地笑了一下后一副诙谐而严肃的表情,用斗鸡眼看着我的左眼。
“你问我?还是她要你问我的?”我问。我知道,女人好象对喜欢或爱这些
文字游戏特感兴趣,可他们似乎不知道喜欢与不喜欢或爱与不爱都会在漫长的时
光里磨灭或交替。
“当然是我问。”阿宝说。
“你有什么好问的,你瞎扯淡。”我说。
“可她对我说了,她喜欢你呢!”他显然有些激动。
“真有的事?她是个好姑娘,可她是我的妹妹啊。”我说。
“说她是个好姑娘表明你对她有好感,有好感就是不讨厌,不讨厌就是喜欢
啦。”阿宝嘿嘿地笑着说。
“我真受不了你。下次喊你军师得了。”我正准备往下说,懿儿却冲了进来,
见我们有说有笑的样子,说:“在这儿研究什么呢?看你们神秘兮兮的样子。”
“我正和阿宝讨论怎样才能让阿宝的小花狗怀上第二胎呢!”然后我们都笑
了。
“不和你们耍贫嘴。哥,看你安安稳稳的,我就放心了。送我们回家吧,我
娘等着我呢。”她说完,一双眼睛盯着我的眼睛看。我忽然发现,懿儿的眼睛如
此美丽动人,可瞬间融化人心头的冰雪。
在去阿宝和懿儿家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坟地,庄前庄后的人去世后都埋葬在
这里。夜色已有些浓了,朔风凛冽,呼呼地刮在人身上使人不禁产生寒意。没有
光明,没有温暖,让人吃不消。
我问他们:“你们,冷么?”
懿儿说:“是有些冷的。”
阿宝来了句:“周朗怀里暖和着呢!”我一听就郁闷了,我没怎么你啊,既
没重色轻友,又没招惹你,况且我们还哥们呢,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瞧瞧把懿
儿说得脸扳过去,估计白天看肯定如红苹果那么可爱。
我正想着,懿儿突然大叫:“刘阿宝,你想死啊,看我怎么收拾你。”她说
完,就抡着双手锤冲向阿宝,阿宝疯一般地向前跑。沿路撒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
把他们安全送回家后,我就一个人回家了。我回头的时候,阿宝对我说:
“哥,听说你是周大胆,天不怕地不怕,我相信黑暗中的坟墓肯定也吓不着你。”
我说:“少来,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们两位送回来,要是今天回去在路上做
了鬼,我肯定饶不了你。”
阿宝说:“别介,千万别说鬼,要不哥们晚上会做噩梦的。你老人家还是早
些回吧。”我正欲离开,阿宝补充了一句:“舍不得么?要不你们拥抱离别一下。”
懿儿好象生气了:“抱你个头,你不说话会死啊?!”
我心想,难怪阿宝把懿儿介绍给我,他说话又那么让人激动,整个一天生当
红娘的料。
阿宝那些鬼话说得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再次路过坟地的时候心神不定。这人,
一旦意识到什么不灵光的东西,那他就毁了。于是,我就加快了步伐。说起鬼,
有两个场景仍记忆犹新。一个是在我四岁时。清明时节,我和外婆去墓园里修坟。
那个早晨,雪白的梨花如雪一样绽放后飘扬,空气中洋溢着清晨的清新芬芳。我
坐在一座上面开满黄色和白色小花的土坟顶上,那时外婆正在旁边修另外一座土
坟。后来,我不知怎么搞的,从坟上跌落下来,泥土、黄白的花瓣弄得我满身都
是。然后,我毕恭毕敬地对那座土坟磕了三个响头。另外一个大概是我六岁的时
候。我本来不怕鬼,可大人们总喜欢用鬼来吓唬我,当我不听话时,他们动不动
就说“你再不XX,晚上鬼把你拖了去”。在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和惊恐的语言的攻
击下,我渐渐也怕鬼了。那是个炎炎夏日的晚上,看着天上的银河,我正全神贯
注听外婆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嫣然表妹在黑暗中把手伸到我的后背上,说“鬼来
啦!”然后我就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我真的被吓着了。抬头看看,其实一个
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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