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年少时的我不是个太懵懂的少年,血液里已有异性相吸的情愫在漾动。等我
到十八九岁正青春泛滥身体猛长时,我已觉察到男女之间的隐秘,并留心异性之
间的差别。我开始注意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它们在疯长,与此同时,某种异样
的东西也在扩张。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欲望,而是特定时期的冲动、躁动抑或幻想。
而与我差不多年纪的人,似乎没我那样。我曾听小顺子问他娘:“我是怎么
来到这世界上的?是从胳肢窝里出来的么?”听完,我就笑了。
所以,当懿儿说“我们一起出去散散步吧”的时候,我的心里仿佛有个东西
隐隐地从底下钻了上来。我想到鸟儿成双在树上叫喳喳,蝴蝶成对地在花间追逐。
然后我露出春天般傻傻的笑容。
“看你笑得那个鬼样儿,说吧,去哪?”懿儿的脸严肃地歪了一下。
“要不我们去江边,那里江水碧连天,花香沁心田。景致就一个字,美。”
我说。
冰冷刺骨白雪皑皑的冬日已过去,温和和煦的春风正吹拂着大地,欣欣向荣,
繁华似锦。我说的江边,就在我们庄的北面。我们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都在这江
边的村庄里劳动耕作、生儿育女,我也是其中的产物。言归正传,江边向外依次
是被江水冲洗过的沙滩、芦苇荡、堤坝。芦苇荡一般人都不敢进去,听说里面有
许多口大如盆的蛇,后来又有人在里面发现一具女人的尸体,就更没有人敢进去
了。我和懿儿只有先慢慢走过长长的堤坝,绕一段路,再走到沙滩上,再走走散
散。
已经走了很长的堤坝了,我一直沉默不语。懿儿攸地用她那可以杀人的眼睛
看了我一眼。我被吓着,立即开口:“别介,你那眼神好吓人,看得我浑身发抖,
感觉好冷。”
“我的眼神有那么厉害?其实我是用眼神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和你在一起已经心惊肉跳的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些什么。”
“随便聊聊呗,开心就好。”
“你说,我们俩单独出来,把阿宝丢在家,他会不会说我重色轻友?”我问。
“你男人些,别瞻前顾后的。阿宝是我们的哥们,他怎么会!”
“那倒也是。”
“我刚听你念江水碧连天,花香沁心田。这是诗吧?你会吟诗?”
“我岂止会吟诗,还会作诗呢。听着啊,现在就给你做一首。”我想了想。
“有了:青山绿水前,小舟成一线;视野未曾变,转眼却不见。”
“还真有点味儿!”她点点头,然后就呵呵地笑了。
我们正走在堤坝上。两侧长满了草,草中间夹杂着些许野花。江上轻轻的微
风徐徐吹来。香草和野花在风中摇曳,它们清新爽人的清香在空中荡漾开。
“你,冷么?要不,我借只手给你?”懿儿不语,一双眼睛痴痴地看着我。
然后她的手就在我的手心了。她的手是如此之小,我的手一张开就把它严严
实实地包住了;她的手是如此之白,我的手在外面仿佛一团煤炭;她的手是如此
柔软像丝绸般滋润有弹性,我的手恰似整日刨地的鸡爪粗糙不堪。其实,我哪是
给她温暖,我的手的温度比她的手的还低呢,不一会儿,我的手也温暖如春了。
我心想,这样矜持的女孩真好,不像有的女孩口如大炮,说话口无遮拦。我正想
着她的好,她突然开口:“朗哥,你真坏!”她说话说得如此突兀,以至我都不
知怎么开口了。
沿着堤坝的坡,我们向北穿过芦苇荡中间的小道到了江边的沙滩上。此处风
更大,我蓝色的长衫在风中鼓鼓地凸起。我拉着懿儿的手,越过几个水沟就来到
浅浅的沙滩上。看见沙滩,我就想起懿儿曾经写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十个字。写字的地方还在那,上面的字早已被江水侵蚀。想到这,我热血澎
湃,脑袋一嗡就转了个身一把把懿儿抱住了。懿儿被我这么一抱,痴痴地傻了,
脸绯红,说不出话来。两个人在江边像联体的雕塑,在呼呼的江风中,在滚滚东
逝的流水声中,站了好久好久。在我怀里如小鸟依依的低落着头的懿儿又给了我
一句惊喜:“朗哥,你一定要娶我。”
多么令人温暖的话。这小丫头十成是真的喜欢上我了。阿宝没说瞎话。可我
有什么可以让她欢喜的地方呢?我既不高大威猛,也不英俊潇洒,头上和脸上又
有很大的疤痕,说话嗓门又粗,有人说我像鸭子叫。我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想不明
白。我喜欢她么?要是说不喜欢,就感觉太虚伪了,毕竟生活的轨迹上时时刻刻
都有她的影子,况且有时满脑袋全是这小丫头片子。
有时我又有一种全新的人生境况感,觉得这人生无比美好,阳光明媚灿烂,
空气清新爽朗,天空清朗高洁。在这种情境下,我待人友善,说话恬静。后来,
我明白,那感觉与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向往的和谐密切相关。不过那时,我还不懂
这个,只是在我与她眼神对视的瞬间能感受到一份亲近的安详。
在这份亲近的安详和“你以后一定要娶我”的温暖话语的驱使下,在一个月
朗星稀的晚上,在黑暗里青黄的洋油灯下,我对我爹说:“爹,我想结婚娶媳妇。”
我说话的时候,我爹正吃着烤地瓜,他一听我说这话,口中还剩半截的滚烫
的地瓜一不留神就下了肚。我看这阵势,明显我爹就是被我说的话给吓着的。这
就好比一只老母鸡向所有鸡类宣布她要生鸭蛋令其他的鸡晕倒般可怕一样。我爹
缓了缓身子,说:“我儿出息了啊,说说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一看情况
不大对头,于是转口说:“不是您老人家说要给我相个媳妇的吗?再说了我给您
添个儿媳妇,多个劳动力,您老也不要那么起早贪黑地忙活了;再说了,我为您
添个儿媳妇,再给您添个孙子,您老也可尽早享受天伦之乐呀!”我知道我说这
话保准会把我爹的心给乐歪了。果然,我爹脸上立刻开满了花,说:“好!好!
好!
不愧是我周大生的儿子。儿子的心还是好的,对吧?老婆子。”我爹问我娘。
我娘正在房里做针线缝制布鞋,她好象透过上方无隔阂的墙听到我和我爹的
谈话,说:“朗子也大了。大人的事他也该明白了。”我爹接着说:“你娘同意
了。赶明儿让你娘跟前庄的媒婆子聊聊,让她给你做个。”我问:“做什么?”
我爹说:“做媒呀!你爹你娘,我们庄前庄后庄上的不都这样么?”爹这么
说,可没戏唱了,我说的话等于没说,至少还不如不说。于是,我说:“你们是
你们,他们是他们,我不要别人做媒。”我爹听完,先是愣了愣,尔后破口大笑
:“哎吆,我儿还蛮有个性的嘛,难不成你和哪家女儿成鸳鸯了?”我说:“对
头,前庄杨锁金的女儿。”我娘插话了:“就是上次来咱家的那个丫头,帮我干
活的那个。”我说:“爹娘,你们就准备好银子吧,我和她怎么明年农历三月三
结婚。
我爹说:“这么快,明年你才二十岁啊,我们周家可有个传统,男子结婚一
概在二十三岁,到你这辈上就破了,我怎么向老祖宗交代?再说了,要是让你破
了规矩,你弟波波等他长到十五岁要我给他办婚事,那怎么办?又说了,你们俩
小孩才认识几天啊?就闹着要结婚,小孩过家家都没你们这么快。你看我和你娘,
相互认识磨合了三年才结的婚。你和那丫头再相互了解了解嘛,以后别除了睡觉
就没有别的共同语言了。”
我爹说得左一出右一出上一出下一出的,关键是他否定了我的想法。竟然把
死人的东西拿出来套我,还把自己的婚事拿出来说事。我一听就急了,不假思索
地说道:“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们就是到一百岁也是小孩。谁知道你和我娘是
不是相互了解磨合了三年,认识一年就把我娘骗上床也不一定。”
这话不说不要紧,一旦说出来后果就可想而知了:我老子和我娘像被火烧了
一样跳了起来。我爹随手拿起桌上的碗就向我砸过来,在一刹那间碗就掠过我头
的左面,要命的是它碰到我的左耳,我感觉火辣辣生疼的;我娘一出房门就抄起
门后的扁担,向我扑过来。
要是被逮着肯定要被他们打得半死不活的,我只有飞奔出门。我一出门,就
听见我爹骂开了:“你他娘的,小王八蛋,你给我滚,滚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走到篱笆墙外,耳畔又传来我爹的叫骂声:“都是你,你这老东西,他小
子就是被你惯坏的。”我娘反驳:“怎么怪我?你这个做爹的平时没调教好他,
现在反而怪我……”
我知道我挂了,错误严重。回家他们肯定饶不了我,免不了被吊在屋梁上被
鞭子抽了,想想都会上下疼痛。不过,说实话,我今天说的话确实过分,他怎么
着说你,你怎么着不情愿,他毕竟是你爹!我又想,我怎么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
都怪我小时侯,庄里的大胖婶们小瘦姨们在我耳边叨咕娘怀我的时候没过爹
的家门,我就这样被他们熏陶上了他们的鬼当。小时侯为这事问我娘被她扇了两
大嘴巴子,蛀牙被打掉两颗不算,现在又和他们翻了脸,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可
以原谅我?这下真他娘惨了,有家不能回,想想都让人悲从心来,我不禁伤心欲
绝。
这也怪我自己,打小模仿和把所知道的东西用于实践的能力就特强。我记得
我七岁那年年前,我爹挽着我的手去沙家沟买年货。我爹在路上遇见一熟人,熟
人和他打招呼,我爹点头表示回应。我当时那么一看,我爹点头时脑后的辫子上
上下下的煞是威风潇洒。回家后,我爹喊我,我学起他点头表示回应。谁知道我
爹上来对准我的后脑勺就是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两眼昏花不知所然。所以我娘
常说我,聪明得过了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我的心凉到了极点。人们常说伴君如伴虎,弄不好什么时
候就会爆发,对我来说,我爹和我娘就一只公虎和一只母虎。本来还有说有笑的,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这次的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前我犯了错我爹欲对我动粗
时,我先在外面躲躲,等他老人家气消火退后回到家往床上一躺用被子捂住头做
悔过状,什么不得了的事都搞定,起床后依旧可以喊爹长爹短的。这次不一样,
我爹好像真的生气了,我从来没有见他扔过碗,更没见过他扔碗砸我。我扪心自
问什么时候学会拿别人以前的事说事的臭毛病,这能怪谁呢?
小时侯和我爹我娘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娘下田种地常把我带在身边,我一个
人没什么耍,只好玩地里的泥巴,玩得鸡爪子像像小媳妇的手,在地里又翻又折
腾搞得屁滚尿流的。我娘只顾在地里干活,但是一遇到有人拌嘴吵架就会飞一般
得把我带过去,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被我听到了:你们家好,要不是我们家把种子
借给你们家,你们家能有这么大收成么;你们家好,你们家那个老东西经常去山
上的庙里和那个颇有姿色的尼姑幽会;你们家好,盖房子用的屋梁全是从山上砍
下来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两家对骂的人恨不得把对方所有不是的事和对方
家所有的祖宗八代都挖出来骂一遍。我那时耳濡目染了那些对骂的“风采”,估
计我就是那样学来的。
现在想多少思多少过错都没用了。被我爹和我娘赶出门已成既定事实,在这
过程里我仿佛做了场梦,恍恍惚惚的,等我站在我家篱笆墙外,听到我家小黑吠
叫声,我才缓过神意识到我的存在。天不怎么好,虽然是阴历十五,天上月亮和
星星一个都没有,估计都被乌云遮住了。如我此刻的心情。天黑得很。偶尔有徐
徐的冷风吹来,吹得我又冷又饿。天黑我倒不怕,我相信这世上没有鬼,只有心
中有鬼的人才怕鬼。只不过,伤心自是难免的。我走在庄前田野里的羊肠小道上,
一步一徘徊,不知该走向何方,就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荒山野岭的狗无处可往。想
到这,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感觉就两个字——崩溃。
来到阿宝家的时候,他们家的灯都灭了。我敲了两下门,阿宝他娘过了好一
阵才衣衫不整晃悠悠地把门打开。阿宝他爹从房里冲了出来,用种仇恨的眼神看
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一样。看他爹那样儿,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难不成我打扰你们繁衍后代了?这次我没说出口,要不然被他爹棒打出门也说不
定。说明来意后,我就进了阿宝房里。那小子正在床上左右翻腾睡得酣畅,空气
中回荡着床左右移动和他沉醉梦乡的呼噜声,那真是锣鼓熏天战鼓雷鸣。我在旁
站立了很久,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上去一把就掐住他的脖子。阿宝本能地喊出声
来:“谁谁谁?”然后就睁开了眼睛。我见他一碰即发的阵势和听他呼叫的强度,
估计把掐他的人杀了的心都有。
他一见是我,两眼睁得忒圆地看着我说:“我当是鬼呢。三更半夜的,哥,
你一跑来就掐我,还让不让人活了?哥们在梦里刚抱上泡的小妞,你就掐我,真
是一害虫。这么晚了,不在家冬眠,有事么?”
“谁你小子白天想入非非了,晚上做春梦。我能有什么事?在家帮我爹和我
娘拾掇活,现在就是一准农民。”
“那你还跑过来?不会是想来给我焐脚吧?你可违反了一当农民日落而歇的
行为准则哦。”
“得了吧!你那双千里飘香脚送给我都不干。说实在的,哥们这回栽了,你
可一定要救济咱。”
“怎么了?你家失火啦?”
“你怎么学会贫嘴了?不会是在梦里学的吧?我被我爹和我娘扫地出门了,
今晚让哥们在你被窝里混一宿,明儿我就去我老舅家。”
阿宝听我把我怎么说的话和那碗怎么扔过来、我怎么狼狈逃出家门的悲情讲
述绘声绘色地叙述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哎!世上又多了位可怜的人儿。”
然后他就噗地一声把灯灭了。我只有宽衣解带,就寝为安了。
刚开始我还有些睡意,朦朦胧胧地就睡过去了。深夜我下身憋了一泡尿,然
后我就醒了。点了灯,解完手,躺在床,却怎么也睡不着。阿宝在我旁边,虎虎
地又睡了。别看他人不大,打起呼来却直要人命。我终于总结发打呼噜的规律:
先是轻轻地大呼三下,再就连连续续平和地呼,接着要达到“高潮”时猛呼六下,
然后就不呼了。要是只呼一次循环就罢了,谁知道他三遍循环后又继续,搞得睡
在他旁的我几乎神经错乱。在阿宝呼声的伴奏下,我又想了很多事:被扫地出门,
那是一个惨;阿宝接纳我,那是一个情;懿儿的笑脸,那是一个真;我爹扔的碗,
那是一个狠;离家的背影,那是一个伤……
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黎明的光缓缓穿过屋顶的天窗进入房间里。屋内已
没那么灰暗不堪,淡淡地可以显出室内摆设的轮廓。我看了看阿宝,他蜷缩着身
子面对着我睡得依旧很香。置身于此景,我好像在哪儿经历过。记忆翻江倒海。
那要追溯到十年前,那时我和外婆嫣然一起生活,那些留存在记忆中的幸福
时光。
这个记忆和那时期的玩伴二丫子有关。二丫子他爹在二丫子八岁时溘然长逝,
去世的时候正是夏天。二丫子他爹看到庄西头的河面漂浮着一张席椅,于是就下
河去捞,可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捞不着,最后连游上岸的力气也没有了。第二天
庄上的人就在河边发现了二丫子他爹的尸体。成了寡妇的二丫子他娘在家守了两
年寡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别乡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腿脚有些毛病,一只眼睛有些
歪,靠给七里八乡的人家盖新房营生。在他们喜结连理的那个晚上,二丫子闷闷
地来到我外婆家,一不吭二不响地睡在我的床上。我当时似乎很理解他的心情,
一夜都没和他说过话,只是早上醒来时发现凉枕湿了一大片。所以在看到阿宝熟
睡的神态,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睡在二丫子身旁的我。我忽然觉得我对人是那
么绝望:别人的心很难和自己的心连接在一起,自己所有的悲痛和创伤只有在经
历过的人生中才能明白,而别人当时肯定不会明白来龙去脉,而什么没有经历过
那种境况说感同身受简直是扯淡。我终于理解了当时二丫子躺在别人床上下能归
家的心境,它们就像心房边的镜子,把心照得里外透亮。
在去老舅家的路上,天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让人全身不爽快。别看
细细松松的雨丝下得不太大,可在空寂的旷野中一跑开去,不出一箭之遥浑身就
湿漉漉的了。我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就被淋了个正着,脑后的辫子也淋湿了,一甩
开去尽是湿滴滴的雨水,我估计当时我的样子跟一落在水里的鸡差不多。想想境
遇,要是不在外奔波,现在可能在温暖如春的被窝里,可就是在外面,真他娘惨!
因此,在无尽绵柔的风雨中,在极度空阔旷达的旷野上,我迈开双腿向前飞
奔。
飞奔的时候,那是个惬意,再加上边跑边吼——啊,仿佛世间只有我独在,
其它所有不愉快的事都弃之脑后无暇问津了。到老舅家时,我早已一身上上下下
里里外外都淋透了。嫣然刚想问我,我却一声不响地昏厥过去。
我醒来已是深夜,躺在嫣然床上,头痛得要命,肚子咕噜咕噜直响却没有一
丝食欲,觉也睡不安稳塌实,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嫣然摸
摸我的额头才发现热得厉害,接着忙里忙外,烧姜汤茶端饭碗,感动得我热泪盈
眶,差点把眼泪掉在碗里。这种被人爱着宠着关心着的幸福感打外婆走后第一次
又笼罩着我。
在床上休整三日后,我完全复原,在嫣然面前活灵活现的人儿。老舅问我发
生了什么事,我就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听后狠狠地训
斥了我一顿,说我这不该那不该,千不该万不该。人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我只有
佯装铭心切记,俯首帖耳地听他讲大道理。嫣然在旁却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的
样儿。我心里想,这么好的姑娘打哪儿找去?自被训斥后,我确实乖顺了许多。
闲时,帮嫣然到野外割猪草背背筐,帮舅娘在屋前屋后锄锄地,帮老舅给家
里家外的地浇浇水。再有闲时,才会跑到二丫子家和他下棋什么的。我已有差不
多五年没见着二丫子了。这小子五年里个儿没见长,身子却肥硕了许多,胡子长
得老长老长,再加上穿将全身裹个遍的肥大长衫,看上去整个一年迈的老头儿,
站在远处看,恰似一冬瓜上挂了几根毛。
“兄弟啊,什么东西把你折磨成这样?跟一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似的。”我
一见面就呵呵地笑他。
“拉倒吧。咱这可是自然美。”他臭美地谈起美来。
“我看不像。你肯定夜里捉过贼或夜里梦到杨贵妃了。”我无厘头地瞎扯。
说着说着,屋内走出一位抱着小孩的女人。她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着一身大
红旗袍,头发绾在脑后。我有些纳闷,问:“你小子金屋藏娇也不说一声。”
他说:“忘了请你喝喜酒了,这是我媳妇和我儿。”
我脑袋愣是嗡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缓过来后我伸出了大拇哥,说:“二丫,
你真行!”
二丫看着我的大拇哥,顿时来了精神,心血来潮地和我谈起了他的媳妇——
玉芳。他说他的玉芳好,怎么个好法呢?屁股大,生男娃;会做饭,会洗衣;焐
被窝,温暖他。然后我问玉芳有什么缺点,他想了想,说:“两点。一是皮肤太
黑;二是性格内向不言语。”
我听后笑了笑,接茬说:“嫌她皮肤黑,说明你有色心;嫌她不说话,说明
你是磨人精。”
二丫他媳妇听完就笑了,露出两排洁白闪亮的牙齿。
回去后,我问老舅:“二丫子怎么这么快,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结婚了?”
他缓缓地说道:“我只知道个大概:早先二丫子十六岁时挑菜去街市上卖,
临近中午时一不小心就捡到一个十二三岁流浪的姑娘,就是他现在的媳妇玉芳;
那时玉芳还小,三年后玉芳发育得前凸后凹亭亭玉立后,二丫他娘怕夜长梦多就
把他俩的婚事办了;现在二丫有了家室,便和他爹娘分开过,他也学了门做烧饼
的手艺,靠卖烧饼维持家庭的生计。”
“原来如此。”
“你看他一身不青春的样儿,就是为生活所迫劳累的。哪像你?青春年少,
什么都不愁的。人家都孩子他爹了,你呢?”
我戏谑地说:“哎,舅,你外甥不是没发挥么?要是发挥了,现在保准是两
孩子他爹了。”
老舅听了,嘿嘿地笑了,然后说:“对了,嫣然要嫁人了。明年正月十二。”
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问:“什么?!!!”
老舅见我疑惑不解的表情,吧啦吸了口烟后,望着窗外,接着说:“女大当
嫁,嫣然不小了,明年都十九了。再说,把她养在家不是办法,总归要许配给人
家的。她在家虽然能帮家里做些活,可又能怎样呢?我没那能力,靠日日夜夜磨
黄豆卖豆腐能挣几个钱?家里都一年半载没开过荤了。”
他这么说,我就更纳闷了,反问道:“难道把她嫁出去就有山珍海味吃了?”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手不住颤抖,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也是没办法。本来
我也不答应这门婚事,可媒婆口若悬河说得妙语如珠的,再加上那户人家彩礼下
得多,我和你舅娘都没法拒绝了。”
“哪户大户人家?让你们那么动心。”
“就是临乡钱大财主家。”老舅说得那是一个响亮。
说起临乡的钱大财主,方圆七里八乡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知钱大财主
好比清末不知慈禧老佛爷那般。钱大财主名叫钱布仁,小时侯靠乞讨为生,有一
天讨到临乡的财主沈富贵家,沈富贵见这小子相貌堂堂能说会道嘴又甜,自己膝
下又无儿女,于是收下钱布仁做干儿子。钱布仁为答谢沈富贵的搭救之恩,特改
姓沈,名倒没改。后来沈富贵寿终正寝后,沈布仁坐拥沈家的万贯家财又改成原
姓姓钱了。已不是先前靠乞讨为生的钱布仁心比沈富贵还黑,下放的田租费比沈
富贵在世时高出了五成,佃户们怨声载道,有的怨极的就直接不租他们家的地直
接到外面打工去了。失去佃户光顾的钱布仁也真会折腾,他把那些空余下来的地
直接用土砖围了起来放养羊,一年半载的他也确实捞了不少油水。唯一美中不足
的是到他四十岁时,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那时他媳妇已到更年期,为了得子传承
家业,钱布仁又续了小妾,生了个儿子长到五岁时才发现是个聋子不会说话。老
来得子的钱布仁心想管他聋子还是哑巴,只要下面有个把能传宗接代就行,谁知
道那儿子成年后染上痨病,整天咳嗽不歇,一副病央央的主儿。别人都说钱布仁
没积德心眼太坏才落得如此下场。
“就是临乡的钱布仁家?”
“对!他儿子叫钱封。”老舅说得自豪气粗。
“就是整日受不得半点风寒在家咳嗽的那位?”我有些激动,“把嫣然嫁给
他,不是把她往火堆里推么?”
“你小孩家知道些什么?”
我能说些什么呢?嫣然是我表妹,可她更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就是把她卖到
青楼去我也没辙。为了能够在世间吃香的喝辣的,把女儿嫁给一个脚都不能着地
的整日气喘吁吁的所谓的富家子弟,这就好比用瘦肉喂屎壳郎——浪费,至于嘛!
和老舅的谈话无果而终,我真的没办法说服他。人啊,一旦眼里是白花花的
银子,奸杀掠夺逼良为娼卖儿卖女的事都干得出来。钱家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你看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好,偏偏看上我挚爱的表妹,偏偏看上有个爱财
如命的爹的表妹,偏偏又是耳聋嘴哑病魔缠身的你看上的。真他娘祸害。
之后,我问嫣然。在冷僻幽静的竹林里。她一听我提这茬,眼珠子吧嗒吧嗒
就下来了,继而如洪水爆发,哭得稀里哗啦。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女孩在我面前哭
了,她一哭,我越发六神无主,何况她是和我青梅竹马的表妹。
“妹,甭哭了,哥在这儿,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那样好受些。”我等她哭
了许久才说道。
她却哭得更加汹涌了。我想,要是外婆在,能让她受这么大委屈么?外婆视
嫣然为掌上明珠,她肯定用竹鞭子追打嫣然的爹,打得他无处遁逃。这也不知做
的什么孽,古代美女还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呢,嫣然笑得美起来也算灿若烟花,怎
么就倾动不了他爹那颗城府的心呢?
“哥,我一见他那风一吹就倒的样儿,就不想嫁给他。”她呜呜地哭得更凶
了,“我跟我娘说,我娘就骂我,‘你这个呆逼,人家有权有势,八辈子都找不
来的好亲,怎么个不好了?’”
我听了越发感叹“爹娘无用,儿女受罪”那句老话了。
嫣然不堪承受的境遇像在我身上的千年伤疤,一碰忒痛。她成天恍恍惚惚的,
干活没了往日的利索明快。看着她日益憔悴的脸和活得不成样儿的状态,我的心
越发冷寂伤感。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办法,想来想去只有四个:一是我带嫣然离开
这个僻静的村庄;二是让嫣然独自离开;三是让嫣然和某个男人生米煮成熟饭;
四是让嫣然假装自杀。然而,全部被我否定掉了。要是我带嫣然离开,庄里的人
会用什么眼神看我老舅和舅娘?该怎么看嫣然表妹?我一大男人倒无所谓,嫣然
呢?以后还有人愿意娶她么?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嫣然独自离开,她能走
到哪儿去呢?她那沉鱼落雁碧月羞花的样儿,到哪儿都让人放心不下,何况现在
外面的男人个个跟狼似的;让嫣然跟一男的生米煮成熟饭,这也是馊主意。那男
的嫣然会喜欢么?就算找到了,那个男人会给嫣然幸福么?这大概也行不通;让
嫣然假装自杀,似乎也要不得,弄不好弄出人命来就毁了。
想得我头昏脑胀,最后大脑一片空白。我只有向嫣然坦白:“妹,哥真想不
出能让你脱离苦海的好点子。”
嫣然听完木木地站了很久,说:“这,就是命!”
嫣然的话回荡在我耳边好几天。在这几天里,我吃饭没胃口,睡觉无睡意,
在惝恍迷离中就漫漫地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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