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节

    大红旗驶过“前方施工，车辆行人绕行”的标牌，路面突然变得难走了。这段
路积雪没扫，路边的店铺也很冷清。

    武存志并没有留意路旁的变化，她的心全用在亟待解决的“暴力抗法”的事件
上。

    武存志的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她一出世，就生活在工人成堆的电厂社宅
里。从小学到中学，她上的都是职工子弟学校。看惯了面袋布、劳动布、坚固尼制
成的各式工作服；吸惯了汗味、酸味、碱味、油味、烟味五味俱全的混合气体；听
惯了没弯没转直接爽快的大实话——尽管这话中有时带着粗鲁和脏字。十几年的耳
濡目染形成她对工人群众的认识，那就是热爱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爱岗敬业、
感情纯朴、待人真挚、通情达理、光明磊落等等……

    武存志对造纸厂更是情有独钟。她出生才两个月，严格说是五十六天，休完产
假上班的妈妈就把她送进了造纸厂托儿所。从那时起，她就和造纸厂结下了不解之
缘。记事以后，她因为聪明，会说话，而成为叔叔、阿姨们谁见谁爱的“小人精”。

    上完了托儿所上幼儿园，四五岁的武存志变得胆大而好奇，常常趁阿姨不注意
溜出园门，到各车间“参观”。

    “参观”结束，她会悄悄溜回，向小朋友绘声绘色地讲述她的发现和相关的故
事。

    接二连三地“丢人”，把幼儿园的阿姨们弄得又爱又气又头疼。看护她的阿姨
苟清莲无可奈何地说：“芝芝呀，你像别的小朋友一样有点儿稳当气儿就不行！别
东刺溜一趟，西刺溜一趟，一眼看不到就不知道钻哪了，像小耗子似的。”从此以
后，她有了外号，小耗子吱吱。

    当然也有出事的时候，那一天小武存志从幼儿园溜出来，趁人不备钻到大蒸球
下的黄浆池旁边。她想弄清楚稻草装进这个圆圆的大肚子里是怎样消化的。浆池好
大，赛过幼儿园的操场。大蒸球在空中缓缓地旋转着，富于联想的小姑娘想到了地
球，地球该也是这么转吧，不能太快，太快人就站不稳了……忽然大蒸球停住了，
球顶上传来几声铁器撞击声，接着嗡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地都颤抖了。小姑娘站在
黄浆池边就像站在走山路的卡车上一样，左右摇晃了几下，扑通摔进浆池里。

    哇！武存志吓哭了。过了一会儿她摸摸屁股没觉得疼，低头瞧，屁股下坐的是
张平展展的大网，铜丝织的，爬起来走几步，颤颤抖抖的一步一弹，像踏着钢丝床，
一踩一冒水儿，又像走在海滨浴场的沙滩上，挺好玩。

    在武存志玩得高高兴兴的时候，蒸球又转动了起来，张着巨口，要吐出肚里的
黄浆。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出现的一只大手猛地抓住小姑娘的衣襟把她拉了上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蒸球倾泻了它肚内的“食物”。冒着热气的黄浆散发着刺鼻
的火碱味和硫化氢味，轰鸣着排山倒海般注满浆池。白茫茫的蒸气顷刻弥漫了整个
车间，让人伸手不见五指。

    那只粗壮的大手跟老鹰抓小鸡似的拎着武存志出了侧门，把她摁在一条肌肉鼓
暴颀长硬实的大腿上。另一只大手带着主人的气恼照着武存志的屁股狠抽两下，接
着又把嚎啕大哭的她紧紧地搂住，贴在温暖宽厚的胸膛上。

    每次武存志在厂里淘气，抓住她的叔叔、阿姨都会把她送回幼儿园。这次却不
同，这个大手叔叔顺着一个陡陡的铁梯子把她送到妈妈工作的地方——黄浆楼。妈
妈一看来人气冲冲的模样就知道是出了事：“米师傅，这孩子又淘气了吧！”

    米师傅讲了蒸球下的险情，说：“嫂子，今天真悬乎，再差一秒钟，这孩子就
没命了！”这件事结束了武存志的幼儿园生活，提前上了小学，那年她才五岁。

    长大后的武存志才真正理解那天的危险性。蒸球里是十个工业大气压，稻草是
在强碱、高温、高压下蒸煮成纸浆的。刚出蒸球的黄浆落到身上，别说是幼小的她，
就是大人也得顷刻丧命。

    童年的记忆格外深刻清晰，武存志熟悉稻草、麦秸转化为白纸的整个过程。不
止一次地在心中感叹，造纸厂的叔叔阿姨真伟大，真了不起！他们勤劳灵巧的手变
废为宝，创造了世界的财富，创造了人类的文明，创造了奇迹！

    现在，造纸厂的两千名职工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集体抗拒法院执行？难道这
里是有什么坏人煽动吗？

    那么是法院出了毛病？

    “武检察长到了，毕主任在二十八层等你！”反贪局长薄利多拉开车门说。海
湾大厦是集商场、酒店、旅社、洗浴、练歌、健身、舞厅多种功能为一体的综合性
营业大楼。二十八层是楼顶，是可以旋转的餐厅。

    十年前海湾大厦刚建时，是百花港市的最高建筑，样式完全仿照深圳市国贸大
厦，顶层是可以旋转的餐厅。这在当时还是个新鲜玩意儿，许多市民花百十元到餐
厅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开阔眼界。坐上临窗的雅座，随着十五分钟一周的缓缓
转动，客人就能鸟瞰百花港全景。

    电梯徐徐升至顶层，门一开，武存志就成了所有人目光聚集的焦点。她微笑着
和大家打招呼，抱歉地说：“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鬓发斑白，面色红润的毕克非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出双手，武存志紧走两步上前
握住：“毕主任，我来晚了，雪太大……”

    毕克非似乎没注意她说什么，拉着她的手走到窗前，这扇窗户现在转到了朝北
的方向。“小武，你看！”

    窗台又高又宽，武存志踮起脚尖探身伸脖才看到大厦下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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