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大街上一辆车也没有，街的北侧是造纸厂，两辆警车三辆囚车小得像甲壳虫。
五辆车列队停在抄纸车间门前，四周围着小如蚂蚁似的人群；原料库门外停着十几
辆卡车。

    厂门关着，进出厂门的道路堆着一些障碍物，密密麻麻的人群遮盖了路面，从
服装的颜色可以分辨赭黄色的是工人，藏蓝色的是法院干警。干警们都紧紧环绕在
车辆周围，而工人们则把守着厂门和通行道路。

    毕克非说：“由于我们一再做工作，他们已经停止了殴斗，但双方谁也不让步，
僵持三个多小时了！”他说着话走到椭圆会议桌顶端落座。大家也随之围桌坐下。

    秘书麻利地在每个人面前发一份摊开式拉链文件袋。

    武存志取出袋内文件翻阅，文件共五份，有起诉状、判决书、执行裁定书、审
判委员会讨论案件笔录，还有造纸厂厂长丰山风签字的让原料部部长协助法院执行
的信件。她仔细看看起诉状，起诉状是印刷好的标准样式，起诉方只需像学生答考
试卷似的在空白处填上内容就行了。这份诉状显然是律师填写的，字迹遒劲而流畅，
用词严谨而准确。

    原告：舒美装潢公司，法定代表人贾宝宝；

    被告：远东包装总公司百花港造纸厂，法定代表人丰山风；

    诉讼请求：被告偿还原告拖欠工程款贰佰伍拾万元，利息陆拾陆万肆仟元。

    事实与理由：一九九五年三月至九月间，原告为被告所属蔡伦大厦进行室内装
潢，合同约定工程款为四百五十万元，预付款二百万元，余者二百五十万元完工后
两年内还清，但被告至今未还。

    证据：（1 ）施工合同书；（2 ）工程清单。

    看完诉状，武存志又仔细看了百花港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判决书认定
的事实与起诉状叙述的事实完全一致。再看看审判委员会的讨论案件笔录，所有委
员的发言都是一边倒，没有任何分歧。奇怪！这样一件事实清楚、债权债务关系十
分明确的经济案，在执行中怎么会遇到这样大的阻力？

    最后，武存志拿起丰山风给原料部长的那封信：钱达标：与舒美公司的官司造
纸厂打输了！中级法院执行裁定书已下达，我意，把原料库的万吨“美废”偿还舒
美，不足部分，用闲置的电　机设备顶账。

    不难看出，丰山风的态度是明确的，是积极履行生效判决，支持中级法院工作
的。当前，国有企业实行的是厂长经理负责制，产、供、销、人、财、物都是厂长
经理说了算。丰山风的态度表明被告与原告之间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或分歧，执行中
还会有什么困难呢？奇怪！

    毕克非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同时也提醒大家注意会议开始了。他的眼睛威严
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地说：“今天，造纸厂发生了一场纠纷，是中级法
院执行庭强制执行生效判决，造纸厂部分工人不认真配合执行引出的纠纷。”毕克
非的调子很低，似乎没把这件事看得太重，“造纸厂早在1992年它最辉煌的时候就
由我市划出，归远东包装总公司领导，同时由中型企业升格为大二型企业。因为它
不隶属我市经委，市委市府对它的情况过问不多，关心不够。前年因锅炉爆炸、污
水排放超标准等多种因素而停产。停产后发生四次工人集体上访，成为我市的不稳
定因素。新年春节即将到来，出现这样的纠纷，它的负面影响很大，同志们切勿低
估。现在，请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于德才同志介绍情况。”

    于德才在这个会场处于尴尬难堪的境地，事情闹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出面解决
的地步，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心里埋怨执行庭长齐海滨太无能，惹下这样大的骚
乱。

    昨天，齐海滨从丰山风手上拿到那封信就觉得有了底，在于德才办公室拍胸脯
打保票，说于院长放心，执行肯定不会有太大阻力。

    今晨，齐海滨与钱达标电话联系。钱达标满口应承，你们尽管开车来吧，丰厂
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于德才是从执行庭长提拔的副院长，对执行的难度体会颇多，
隐隐约约感到这过于顺利背后可能有名堂。他惟恐发生意外，执行干警临出发时把
齐海滨拉到一旁嘱咐说：我的手机始终开着，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九点钟，齐海滨打来第一个电话，告诉他废纸库有三名库工不开库门拒绝执行，
已经拘留，请求派囚车支援。他立刻从法警大队抽调十名干警带两辆囚车赶赴造纸
厂。接下来的事似乎顺利了，半小时内齐海滨打了四个电话，分别告诉他库房已经
强行打开，开始装车，抄纸车、电机拆下了，十四辆卡车全部装好正盖苫布。

    九点四十分，于德才的手机又叫起来，刚一接通，他就听到许多人呼天抢地的
呐喊声，乱哄哄的分不清个数。齐海滨嗓子颤抖着说：“于院长，快想办法吧，几
千名工人把我们围住啦！”

    于德才问：“怎么搞的？”

    齐海滨说：“车队要出原料区，警卫要出门证、过磅单。钱达标向他们反复解
释，他们死活不听，于院长，怎么办呀？”

    于德才说：“能怎么办？把拦路的拉开！警车开道，闯出来！”他愤然关上手
机。椅子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丁零零叫，他本不想接，可电话响个没完没了，他
怕耽误事就抓起话筒。

    电话那边的齐海滨迫不及待地喊叫着：“了不得了，院长！工人们挽紧手臂，
一排挨一排，前几排全是女工，拉不开，也没法拉！”

    于德才火了：“这还用我教你？你们的铐子呢？为首的全给我抓起来！”

    “不行呀，三辆囚车已经塞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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