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齐海滨的话没落，话筒传出个粗哑的声音：“你们法院就这样对待工人？是谁
的法院？共产党的还是国民党的？”显然，齐海滨的电话被人接过去了，很可能是
被抢过去了。

    乱子闹大了，于德才思前想后犹豫再三，自觉得无力回天，才挂通了政法委员
会书记朱志平的电话。

    现在，听到毕克非让他说话，他内心愧疚，声音很低：“今天的会，本该是一
把手李院长参加，不巧，李院长去开全省法院院长会了。我代替他把法院的作法向
领导们汇报。事情闹得这么混乱，给领导添了麻烦，我心里很惭愧。我的意见是，
对于极少数敢于铤而走险暴力抗法的歹徒，该拘的拘、该捕的捕、该判的判，以儆
效尤！这样才能维护法律的严肃性。”

    于德才的话音刚落，主管经济的副市长曹平星就提出相反意见。他说：“造纸
厂虽不属我市管辖，但他在我市的影响不能低估，这个厂正式职工就有四千多人，
连家属带子女也有一万多。这些子女亲属遍布我市各行各业，就算它打个喷嚏，全
市也得跟着颤抖。我的意见是不能硬来。明年，是党中央国务院下达的国营企业三
年脱困目标的最后一年。现在，正处于最艰难的攻坚时刻。法院如果硬来，只会产
生两种后果，一是有可能引出更大的骚乱，弄成大规模群体上访；二是把造纸厂推
向更加窘迫的境地，给其上属机构远东包装总公司找到推卸责任的借口。无论哪个
后果，都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我的意见是停止执行，或者暂缓执行，把干警撤出
来！”

    主管财政、金融等部门的汪东旭副市长说话了：“现在是市场经济，企业与企
业之间、法人与法人之间，各种债权债务关系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如果任凭债务人
不履行义务，欠钱的可以随便赖帐，官司打赢了也执行不了，法院的判决书如同废
纸，那我们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靠什么来维持？靠谁来维持？我市大力提倡招
商引资，如果经济秩序混乱，投进资金不但没效益，连本都打水漂扔进去，外商们
谁敢投资？内商们谁还敢来？造纸厂部分工人一闹，我们就手软了，开此先例，会
不会引起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反应。今天造纸厂闹，明天毛纺厂闹，以后的工作怎
么开展？因此，我不主张把执行人员撤出，这是第一个理由，第二个理由是，这次
执行中被拘留的暴力抗法者有几十个吧？三辆囚车都装满了，法院拘留他们是有法
律根据的，于院长，对吧？”

    于德才说：“对，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以暴力、威胁或者其它方法
阻碍司法工作人员执行职务的；第六款，拒不履行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
决、裁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
事责任。”

    汪东旭听了频频点着头说：“再则，把他们放了，他们反过来索要赔偿怎么办？
弄不好就得上百人，医药费、误工费、陪床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这也是一
笔不小的数字，这笔钱花着冤不冤呵！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倾向于德才同志的意见，
加大警力，彻底完成执行任务！”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汪副市长说话不离本行，怕花钱。

    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朱志平说话了：“我倾向汪市长的意见，据我所知舒
美装璜公司诉远东包装总公司百花港造纸厂债权债务纠纷一案，经省高级人民法院
经济二庭审理，二审裁定书是维持原判。”

    武存志忍不住问一句：“这件案子造纸厂上诉了？”

    于德才代答：“上诉了！”

    “理由是什么？”

    “企业经营困难，应该免债！”

    “免债？”参会人员哧的一声都笑了。痴人说梦，异想天开，谁都不相信社会
上会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是什么理由？根本上不了台面嘛……”武存志话到嘴边留了半句。按常理，
造纸厂要上诉，正当理由是不难找的。装璜工程中拒绝付款最普遍的理由是：施工
质量差，地面不平，墙壁颜色不和谐等等。要找茬总是有的，可丰山风他们却偏偏
找了个明睁眼露，连傻子都骗不了的理由，这不太奇怪吗？

    朱志平看看武存志：“小武说得对，这实际上是虚晃一枪，但他却起到了重要
作用，走完了两审终审的诉讼程序，在省高级法院挂　了号，执行中遇到什么问题
可以上省高级法院提请执行。

    毕克非期待的目光看看武存志：“小武，你的意见呢？”

    武存志胸有成竹，但他没有直截了当地拿出自己的意见，在这么多鬓发斑白，
德高望重的市级领导面前，她不想把自己显得太高明。她委婉地说：“各位书记、
市长，我来得晚，有几个问题我还没弄明白，材料袋里没有被告和代理律师的答辩
意见，但从被告苍白无力的上诉理由和丰山风给钱达标的信函，让人隐约感到原告
被告之间存在某种默契。既然没有太大的矛盾和冲突，厂长丰山风在收到法院的执
行通知后，完全能够自动履行，他为什么没自动履行？从引人发笑的上诉理由看，
丰山风就完全可以预见二审必然败诉的结果，按现行的财产案件诉讼收费标准，本
案律师代理费也得是这个数目，二审费用大约六万元，明知不可为而勉强为之，是
做事的大忌。丰山风花六万元买个事先就知道的败诉裁定书，这仅仅是画蛇添足吗？
我想肯定不是！毕主任，我在幽燕宾馆餐厅和您通过电话，我曾问过工人们抗拒执
行的理由，您说工人们认为这是丰山风和厂外的不法分子相勾结，侵吞国有资产的
严重腐败行为。把丰山风的反常表现和工人们的反映放在一起综合分析，我觉得这
次执行背后也许真有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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