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节
他隐隐约约觉出架他的两个人呼吸急促,很快,他被抬上一个台阶,塞进个小
门,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躺在三个工友怀里了,申语迟托着他的头,他感觉老申
那细长的手正捂着他的后脑,挨打的地方像粘了胶水似的发粘,头发仿佛被碾成毛
毡。
车窗外,尖叫声、呼喊声、谩骂声、殴斗声连成一片,他斜眼向外瞧瞧,一个
五大三粗的壮汉肩扛废纸件往车上装,苟清莲和另一个女工正往车下拽。往远看,
这种你争我夺的状态在所有的汽车周围都有发生。
执行人员挥动警具边吆喝边推搡,把工人往库区外赶。
女人毕竟身单力薄,工夫不大,原料库前就没了工人们的身影。完了!完了!
米恒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突然,他听见一片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铿锵
有力,那不是一两个人,像似千军万马从远处奔来。申语迟兴奋地贴着耳朵告诉他
:“米师傅,工友们全来了,从原料库区到厂大门、通道、草坪,所有能站人的地
方都占满了!我们的美废他们拿不走!”
美废保住了,米恒义悬着的心落下来,没了担心和挂念,也就没了神经上的压
抑,后脑的伤便肆无忌惮地疼痛起来,他“放心”地昏迷过去,一昏就是六七个小
时。
“米叔叔!”一声呼唤,热情中带几分凄厉,武存志自己也没想到喉咙会发出
这样的声音,这是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炽热情感在一瞬间迸发出来。
“谁来啦?你是?”米恒义在朦胧中被唤醒,慢慢地睁开眼睛,含在眼窝的泪
水滚了出来。棒击后脑的伤痛和几十台设备被毁引起的心痛,牵动了他辛酸的情感。
“米叔叔,是我,是你在二十三年前从黄浆池中救起的芝芝,小耗子吱吱。”米恒
义仔细端详这个姑娘,摇摇头。苟清莲提示着:“黄浆楼的小艾,艾子兰!咸阳造
纸学校分配来的,个儿不高。后来掉,掉……”她口吃了,显然是怕勾起武存志心
里的伤痛,“这就是小艾的闺女,如今是咱市里的检察长了!”
“小艾……检察长?”米恒义的双手撑着床挣扎着想坐起来仔细看看,护士立
即按住他输液的手,告诉他不要再动,然后调好点滴速度,悄然走了。武存志夸张
地眨了眨那双极有特色的大眼睛:“米叔叔,想起来了吧?”“噢!你是芝芝!”
看着那火辣辣的眼神,米恒义终于把记忆中的小丫头和面前的大姑娘对上号了,“
这才几年呀,你长这么大了?还当了大干部,有出息呀!”
“当年要不是你一探身把我从热蒸球下拎出,哪有小芝芝的今天!米叔,我今
生今世也忘不了你呀!等你伤好了,我们叔侄俩在蒸球下合个影。”
“唉!”米恒义又摆摆手,“蒸球,黄浆,压浓缩机,高频振鼓式园筛……所
有的制浆设备,让丰山风拆的拆,卖的卖,送人的送人,全没啦!”
“没了?”武存志惊讶地瞪大眼睛,“那黄浆楼白浆楼上还有什么?”“什么
也没有,整个俩空楼壳。”翟和平叹口气接上话茬:“不但浆楼是空的,浆楼下边
那十一排厂房有八排也是空的,十一套抄纸生产线只剩五号机、八号机、十一号机
三套,其余的也全让丰山风倒腾没啦!”
苟清莲补充说:“还有碱回收楼、化工楼也全空啦!那套碱回收设备也不知道
丰山风从哪国整来的,花了五千多万,一天没生产,就报废了!有明白人估算,那
套玩艺是中看不中用的旧设备,充其量也不值五百万。为买这套设备,丰山风一伙
人从欧洲到美洲,从美洲到澳洲,据说还去了趟夏威夷!光彩色相片就照了二十多
册呢!申总,听说还给你看过?是不是?”
武存志暗暗吃惊,职业习惯使她随时随地留意这些腐败现象,五千万和五百万
间的巨大差额提示她,这其中可能隐藏着特大贪污或挪用公款案件。
总工程师申语迟被点了将,他思索片刻字斟句酌地说:“丰山风进口的碱回收
设备工作原理很简单:先把含碱的废水加热蒸发去掉水分,然后把含碱残留物燃烧,
再用苛化法提纯。这在实验室里是完全可行的,但用在生产上就得不偿失了。水在
一个大气压下沸点的汽化热是每千克2260000 焦耳,约合541 千卡,每蒸发一吨水
得烧0.12吨煤,我厂废水含碱量约0.02%,这就是说烧1 吨煤只得到不到2 公斤碱,
1吨煤多少钱?2公斤碱多少钱?拿金条换稻草,傻子也知道是划不来的。”
白痴!低能!武存志脑子蹦出两个贬义词,但她马上又否定了。作为一个拥有
四千多人的国企领导,不可能是白痴、低能,否则,他连组织考核这一关都过不了。
现在中国就是有这么一种怪现象,一些厂长、经理在职工心目中是精明的,在
上级领导眼中是能干的,可一跟外商或个体户打交道却总是上当受骗,一骗就是几
百万、几千万、几个亿!不过被骗走的总是国家的钱,他们自己一分都不会被骗走,
反而会在上当受骗过程中得到各式各样的好处。
难道这是上当吗?是受骗吗?也许压根就不是,丰山风逛遍全球,踏遍铁鞋寻
来这么套没有使用价值的设备,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的智谋恐怕不是用在废
碱回收、改善排污质量,而是能捞到多少好处,怎样捞才能不露马脚上了。蓦地,
她想到立项审查制度,就问:“申总,这套设备在进口之前就没搞个可行性报告?”
“有哇!报告里写的是利用锅炉吸风机排出的余热来搞蒸发,所以才把碱回收
楼盖在锅炉房旁边,在锅炉爆炸中一次性销毁了!”申语迟愤怒的心情溢于言表:
“利用锅炉余热的说法也是掩耳盗铃,主要是为了应付立项审查,吸风机排出的烟
尘已经过热交换器处理,大部分热量已被送风机吸收,余温只有摄氏120 度,一天
也蒸发不了5 吨废水,而造纸厂每天产纸100 吨,每吨纸耗水5 吨至600 吨,每天
的废水排放量高达五六万吨,微小的蒸发量和巨大的排放量比较,比杯水车薪还微
不足道!”
“就没人提点反面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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