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节
“切诺基”是武存志的专车，但开到家门还是第一次。平时，她上下班都是骑
自行车，只有外出开会、办案才乘坐。今天破例有两个原因，一是想省点时间早点
休息，她和李玉兰都太累了。二是想省点油。
蓓蕾小区28号在当地居民中称政法大院，共有十二栋住宅楼，按英文字母顺序
排列，A 、B 、C 、D 、E 是公安楼，F 、G 是法院楼，H 、I 是检察楼，J 、K
是司法楼，L 是民政楼。
这套住房是武存志当副处长时分的。以前她是和父亲、哥哥住电业局住宅。电
业局住宅还是五十年代建的平房，一排住十户，每户一明两暗，建筑面积不过三十
平米。哥哥没结婚时她住西屋，爸爸、哥哥住东屋。哥哥结婚时她让出了西屋，晚
上就在灶间里搭张床，生活起居都很不便。那时她在大学读书，寒暑假回来几天，
很快就过去了，只是分配工作后觉得处处别扭。好在这种窘境只持续了半年。分到
房后，武存志就和爸爸搬到蓓蕾小区，父、女各占一室方便多了。美中不足的是楼
层太高，父亲有哮喘病，每次上下楼都要歇几次。
按理说武存志如今也是市级领导了，尽管在党政七大家中混合排名时检察长总
是最后一位，但毕竟是市级领导了。达到市级，住房、配车都有规定，武存志是哪
一项也没达到规定标准。市长、市委书记没提过，她自己也没想过，这也许是等那
个“代”字去掉后再议吧！住这样的房子她已经很识举啦，和基层干警住一起，随
时都能听到群众的呼声，这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武存志的父亲武玉坤躺在茶几后的长沙发上，打着鼾，鼾声中夹杂着锣音和哨
响，这是哮喘病患者最明显的症状。
武存志心里一阵感动，显然父亲是在等她回家：“爸，你又躺这儿啦，快上床
吧！”
武玉坤憋红了脸只顾咳，好不容易将一口痰咳在卫生纸上，呼吸才顺畅一些，
他抓着女儿在自己胸前的手：“芝芝，你可把我急坏了，都几点了？你怎么才回来？”
女儿没正面回答爸爸的问题：“爸，要不给你雇个保姆，找个岁数稍大的给你
做做饭、洗洗衣、陪你说说话！”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什么大干部，也不是七老八十，我自己行。”
武玉坤过惯了穷日子，他不是不需要，而是心疼钱。
“一天到晚没个说话的，多没意思呀！”
“有电视，有收音机，还有小毛毛，再说你刘叔今天来说，年底他也办退休，
退了就过来陪我。”
武玉坤说的刘叔是亲家公，武春林媳妇的爸爸。
听说有人来看爸爸，武存志高兴了，急切地问：“刘叔啥时候来的？”
“中午，和你哥、你嫂子一块儿来的，这不，还给我买了块大寿糕！”
武存志蓦地想起来，今天是爸爸的生日，老人已经五十八周岁了，心里又是一
阵愧疚，怎么搞的？前几天还想着，事到临头反倒忘了，一分钱礼物也没给爸爸买，
倒不如马大哈的哥哥了。
武玉坤侧过身掀开点心盒盖，圆圆的蛋糕切去不少，只剩一个扇形。
“这是给你留的！”
“边泡脚边吃饭吧，吃完好睡觉，快一点了。”武玉坤揭开锅盖，端出一盘黄
灿灿香喷喷的炸鱼，又端出一盘红艳艳热腾腾的烤虾。
“爸，这都是刘叔给你带来的？”
“都是你嫂子的手艺，鱼、虾是上午检察院送来的，十盘大虾，四箱黄花鱼，
两桶色拉油，还有两袋大米，两袋面，四箱青岛啤酒，四箱旭日升暖茶，海参、海
螺……哎呀，冰箱都放不下啦！”武玉坤指指客厅北面的阳台。
武存志这才注意到阳台摞着几个纸箱，两个口袋高高地堆在那里。
“幸亏你哥和你刘叔来得巧，我让他们拿走一半……”
“爸，你怎么能自作主张？这鱼呀虾呀是你的吗？”强烈的刺激使武存志的心
骤然悸动，她失控地喊起来。
职业习惯让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保持高度警惕。她怀疑这些东西是案件当
事人与亲友冒充检察院送来的。因为检察院的财务管理制度有明确规定，花一千元
以上得自己签字才行，不用算别的，全院二百多名干警，每人十盘虾就得十万多元！
而自己根本没签过这类字。
女儿劈头盖脸地高声指责使武玉坤难以接受，他嗓门也大了：“什么自作主张？
我是你爸！”
“爸，你咋这么糊涂？百花港上千个单位，哪个发过这么多东西？这没准是射
向你闺女的糖衣炮弹！”
武存志到检察院六年，查处过、审讯过的不少贪污贿赂犯罪分子。他们的腐败
堕落最初往往是被动的，很多人是从吸一枝烟收一瓶酒开始，进而收受大宗财物、
大批金钱。当然，送钱送物的绝不是傻瓜，会要挟你为他们卖力，谋求非法利益。
“芝芝，你别大惊小怪了，你们院一起来五个人呢，领头的是那个瓦刀脸留背
头的黄主任。对，抬东西的小伙子有两个还穿着检察官的大衣呢！”
父亲说得确实没错，黄主任是办公室主任黄金亮，他到家里来过，父亲认识。
在相当一部分人眼里，黄金亮是眼睛会画线，看人下菜碟的那种人，善于投机
钻营走上层，在群众中威信不高，他的提拔任用据说也不太光彩。
她的前任检察长陆来喜有个妹妹叫陆来凤，原在幽燕县供销合作社工作。陆来
喜当上县长那一年，陆来凤停薪留职下海经商，自己开了家来凤贸易货栈。借着哥
哥的权势和威望，陆来凤和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等打得火热，无论是办公用品还是生
活福利都到陆来凤的货栈采购，陆来凤很快先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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