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崎岖的山路上,一队摩托车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到了一个山坡上,整齐地停下
来。有人在调试车,有人在整理衣服,一群女孩好奇地围观。
林风也被朋友约来,他没穿运动服,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n 有个叫赵海的人
不客气地推了林风一下,因为他的车在林风的旁边,他推车去赛道,林风有点挡他
的路。林风赶紧后退,礼貌地向他道歉。
赵海从林风面前走过去,到赛车的起点。他这时自我感觉很好,一副职业赛手
踌躇满志的样子。他全身的行套全是名牌。车就更不用说了。他埋怨那位带林风来
的车友,说人家都是带女的来,他却带这么个男人来。那位车友介绍说,林风是最
牛的,他在意大利赛过车。赵海不相信,说是意大利修车的吧修车估计也没戏,八
成是让人家炒了。车友见赵海不服气,就怂恿他去和林风比试一下。
赵海来到林风身旁,傲慢地说:“听说你骑得不错,下场来一圈?”
林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年轻气盛的赛车手,摇了摇头。
赵海见林风不理他的茬儿,有点气恼:“你从意大利来?我可是法国的!你要
是有胆量,就和我来一圈!”
林风又摇了摇头。
赵海脸上很没光,就把车尾对准林风,用力加油,让车尾翘起来,尾气喷得林
风满身满脸,然后扬尘而去。林风望着赵海远去的背影,若无其事地擦去脸上的油
泥,笑了笑。
一会儿,赵海又折返回来了,一个侧划把车停在林风身边,挑衅地说:“服气
了吧?还是法国的厉害吧!”
这个家伙太放肆,林风决定露一手,震他一下。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招了招手,
就有朋友推过来一辆车。他不动声色地穿好运动衣,上了车,和赵海同时来到了起
点。
旁边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旗帜一落,两辆车飞驰而去。第一个弯道,林风迅猛
地冲出来,而赵海连人带车滚下了山坡。林风折返回来,关切地问他没事吧。赵海
倒驴不倒架,十分倔强地说哪用你管。说着转身,独自走回起点,众人一片哄笑。
晚上,林风正在宿舍里翻看他在意大利得奖时的照片,有人敲门。他大声喊
“进来”,外面的人却不敢进来。他开了门,头上缠着纱布的赵海“扑通”一声跪
倒在地,请求收下他当徒弟,并说不答应就不起来。林风劝他起来,他要起赖来,
还口口声声地叫林风“哥”。林风没办法,只好答应。
自从林风“收留”了赵海,赵海就住在林风在修理厂简陋的宿舍里,两个人睡
上下铺,亲密得像亲兄弟一般。
赵海毕竟年轻,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贪睡,总是闹钟响起来,他还鼾声依旧。这
时林风总是伸过来一只手重重地扇在他的后脑勺上:“臭小子,起床了!”
赵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几点呀?哥,再让我睡会儿嘛。”
林风就问:“那你还学不学车了?”
说到学车,赵海立刻就来了精神,“噌”地从上铺跳下来。林风让他先把衣服
换上。赵海说这不像比赛穿的衣服呀。林风不理他的茬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赵海追了过去。林风没有领赵海去学车,却修起车来,支使赵海干这干那。赵海抱
着重重的一摞轮胎,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到林风跟前时,实在支持不住了,轮胎落
到地上。林风漠无反应,接着修车。赵海坐在地上,擦着满是油泥的脸,委屈地问
他什么时候学赛车呀,修车这活儿可不是他干的。林风看都不看他一眼说,车都不
会修,你还赛什么车啊?赵海顽皮地冲他扮了个鬼脸,干活去了。
在赵海看来,林风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英雄,这世上他最崇拜的人就是林风了。
他顽皮归顽皮,林风的话他绝对服从。
这天晚上,晨光和白云去咖啡馆谈孩子的事,不欢而散,很晚才回来。一条长
长的小街,两旁是干枯的梧桐树,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他一脚踏着
滑板,踩着自己的影子落寞地游荡。
他走到家门口,突然从暗处闪过一个黑影。一个冷冰冰的硬物顶到他后腰,一
个低沉的声音说:“把手举起来,靠墙站着!”
坏了,遇上抢劫的了!晨光慢慢把手举起来,不慌不忙地说:“我兜里只有50
块钱,你拿走吧。”
“这么少?看来你小子是不想活了。”
“那又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就是一傻冒儿。”说着说着那人笑起来,“干副导演一天50
元,怎么只有50,那450 哪儿去了?”
晨光听出来是马强,一抬脚狠狠地踢到了他下身:“装什么孙子呀,马强。”
马强两腿夹紧蹲下去,痛苦地说:“你小子也太狠了!被抢的比抢钱的还厉害
呢。”
晨光说:“强盗都是这下场。”
两人说笑着进了屋。马强抽了几口烟,板起脸来:“你大概还没忘,是我推荐
你上剧组的吧?你还是个副导演,对吧?”
晨光知道马强对他没去剧组有意见,就自嘲地说:“嗨,现在的副导演呀,树
叶子掉下来,都能砸着一大群,谁记得住副导演叫什么呀。”
马强急起来:“那你怎么着?不干了?”
晨光忙说:“我也没说不干呀。”
马强冷冷地说:“晚了,已经把你给开了,我看你还是一门心思做你的电影吧。”
晨光一愣,继而不在乎地笑道:“开了?也好,什么清宫戏啊历史剧啊,看着
就起腻。”
马强紧跟着问:“那你想玩儿什么?偶像剧?警匪片?”
晨光摇摇头,高谈阔论起来:“偶像?偶像就是麦当劳!一说麦当劳倒是谁都
知道,孩子一嚷,大人就得去买。可那是快餐!我要是连着吃三天,准吐!我要是
有孩子,就不让他吃快餐,这孩子要是没出息,哭死也不给他买。”
晨光年纪轻轻的,连女朋友都没有,却说起孩子来,而且还这么多感慨,马强
有些纳闷:“孩子?什么孩子?”
晨光因为满脑子白云怀孕的事,所以关于孩子的话题说了这么多。他忽然意识
到了什么,忙笑着说:“我才不要孩子呢,省得他长大了天天看那些弱智电视剧。”
晨光旁敲侧击地讽刺电视剧,马强这个热衷于投资电视剧的人就不爱听了:
“你呀,你是说的好听……男人不挣钱行吗?什么最见效啊?电视剧呀!一刀下去
就直奔心脏,什么挣钱就干什么呗。”
晨光走进厨房,一面说:“就像你,什么都干。”
马强笑了笑:“是呀,我什么都干,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过去我管人家借四
块钱饭票都没人理我,现在我混出来了,吃喝玩乐哪样都不会落下。可你们这一代
呀……你算新人类吧?是不是天天玩玩滑板就是新人类呀?”
马强年龄比晨光大一旬,都属狗,他仗着自己经历的事情多,老是在晨光面前
倚老卖老,晨光却偏偏不吃他这一套,满不在乎地说:“行啦,别倚老卖老啦,你
不就比我大一轮吗?咱俩都属狗,我是小狗,你是老狗。”
马强忽然很有感慨:“那可不一样,你们这一代,是喝可乐长大的。我呢,当
年还没发的时候,穷得只剩下喝自来水。”
晨光不愿听马强“忆苦思甜”,打开可乐笑着说:“什么呀,这跟水有什么关
系呀。”
马强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我不跟你争这些了。我问你,你现在到底想干
什么?干什么才能让你喝上可乐?”
晨光坐在沙发上:“你说我想干什么呀,我是从学校出来的,学的是电影,不
拍电影我干什么呀?你让我扛大个儿我也没这块儿呀。”说着,他把衣服撩起来,
露出瘦骨嶙峋的身材。
这个晨光,从来就对电视剧不屑一顾,只想拍电影。见他如此固执,马强皱紧
了眉头:“拍电影?你那是做梦!现在谁敢把钱扔在电影上呀,别说是艺术片,就
连商业片都没人理。我给你找过多少老板啊,哪个不是一听说投资拍电影转身就跑?”
晨光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感叹地说:“是啊,我就爱做梦,我就是要当电影
导演!”
马强把他从沙发里拽起来:“导演?我刚认识你小子的时候,你不过是个场记!
导演,那是用金子堆起来的,没有钱,谁请你当导演?”
晨光笑嘻嘻看着他说:“你不就有钱吗?”
马强板着脸:“哎,我可不爱做梦,你呀,白日梦自己做去吧!不错,我知道
你小子有点才,可你也不能眼高手低呀。电影能当饭吃吗?有生存才有发展,你得
先把目标降低点,比如说拍个电视剧什么的,我还能帮你。”
晨光打断他:“电视剧?对不起,我是真没兴趣。人的精力就那么一点,你以
为我是奶牛呢,每天能挤一桶奶?我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马强没有耐心和晨光谈电影,时间也不早了,就不再绕圈子了:“可我是尝到
拍电视剧的甜头了。现在呀,我手里有一个本子,警匪片,特棒,就让你来当导演
吧?哎,这可是给你一个机会呀。”
晨光挥挥手:“拉倒吧,什么警匪片呀,除非你让我拍电影!”
见说不动晨光,马强失望地起身告辞:“好吧,那你就接着做你的白日梦吧,
等你醒了,就当上电影导演了。你哥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说着走出去,“砰”
地关上了门。
马强走后,晨光一点睡意都没有,他躺在沙发里,抽着烟想白云怀孕的事。回
忆起那个夜晚,一切仿佛都在梦中,极不真切……
那天晨光被几个哥们儿拉着去了迪吧。他不想跳舞,谁拉他他都不跳,一个人
坐在一旁喝问酒。一个男孩拉着白云走到他面前,向他介绍说她是个演员,名叫白
云。晨光看都不看她一眼,说这个名字可真够俗的。白云不高兴了,要和他争执一
番。那个男孩子向白云介绍说,这位是著名导演晨光。听说是导演,白云眼前一亮,
简直不敢相信又酷又帅的他这么年轻就成了导演。晨光狠狠地上下打量她一眼,说
难道你不相信吗?白云忙说相信相信。晨光说,他是导演没有错,但还不是著名导
演,别听那小子瞎吹。白云兴奋地说,什么也别吹,先吹瓶啤酒再说。晨光笑了,
说,这个戏就对路了嘛,来,干杯!晨光仰起脸,一口气干了一整瓶啤酒。白云叫
道,够酷,光凭这喝酒的姿势,就像个著名导演!晨光对白云没感觉,白云却一下
子就喜欢上了他。
那天晚上晨光喝多了,白云把他送回了家。回家以后都干了些什么,他脑子里
更是一团模糊,他只隐隐约约记得白云很喜欢他住的阁楼,在他房子里走来走去。
后来白云吵着要喝酒,他们又喝了不少啤酒。第二天一觉醒来,晨光看见一个陌生
的女孩儿穿着他的大衬衣站在他床前冲他微笑,她那双裸露的腿很美,电光石火一
样刺得他的眼睛生疼。他问她是谁,她笑着说她是他的天使。他问她昨晚是怎么回
事,她有些娇羞地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埃及艳后和安东尼,还能干什么呢。
晨光大惊,不敢相信是真的。
但现在白云怀孕了,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就是那个夜晚自己做了
错事。可是,他在感情上从来不放纵自己,更讨厌逢场做戏,一句话,自己不是那
种人……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头绪来,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彭明伟去世后,艾梅每天下午下班后都去城郊的妙峰山放鸽子。妙峰山在大海
边,每天夕阳西下时,彩霞满天,海天相接,景色十分美妙。
今天下班后艾梅又去了妙峰山。仍像往常一样,她抱了一只鸽子。和往常不同
的是,今天她在鸽子腿上绑了一张紫色的便签。那是一封再也不会有人收到的信,
却系着她无尽的思念。望着鸽子飞向晚霞,她凄楚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
今天她很晚才郁郁寡欢地回来,一回来就躲进自己的屋里。她听见父母边看电
视边小声议论她。
“你注意到没有,阿梅最近回来得很晚?”
“我跟她谈过了一,这段时间她缓过来很难。”
“她最近一回来就总是躲在自己屋里。”
“哎呀,别担心了,她需要点时间。”
文家的小楼沉浸在一片静寂的夜色中,只有艾梅房间的窗户还透出一线光亮。
艾梅站在窗前,目光投向高远深邃的天空,喃喃地自言自语:“明伟,这次你走得
好远,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最让我难过的,是你临别时
说的那声再见,难道它就真的变成你最后的消息了吗?……自从这次你走了以后,
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孤单。”
晨光的电影没人投资,想拍不能拍。离开马强的剧组后又无所事事,常常靠睡
觉打发时光。
这天下午4 点多了,他还没有起床。
他的小姨李欣开门进来了,一进来就嚷:“看你这儿多脏呀,小姨几天不来就
乱成了这个样子,都快成狗窝了。”
晨光坐起来,顺手抓起脏衣服往床底下塞。李欣去掀他的被子,开玩笑说要看
看他床上是不是藏了个姑娘。
李欣给晨光做了饭,晨光懒洋洋地洗漱一番,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起来。这顿
饭对他来说不知是午饭还是晚饭。
李欣边收拾家务边絮絮叨叨地说:“我是你姨,就得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呀。”
晨光有些不耐烦了:“哎呀小姨,这些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都知道了。”
李欣继续数落他:“你知道什么?从小没人管你,弄得跟个野孩子似的。你也
得找点正经事来做呀!看看你自己,下午4 点多了,还不起床成要是不来呀,你准
得又睡到晚上。你怎么总不求上进呀你?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这辈子就毁了,你明
白吗?喷喷,你瞧你这发型,就像轰炸机似的,一看就是颓废青年,将来谁嫁给你
谁倒霉。”。晨光最烦别人说他不干正经事,听小姨这么说,他有些不能接受。在
他看来,正经事就是拍电影,可小姨懂吗?李欣要揪他的头发,他拨开她的手,猛
地叫道:“小姨,你烦不烦呀?我一觉醒来,就听你跟B52 似的在这儿狂轰烂炸。
你怎么知道我没干正事儿?谁觉得嫁给我倒霉就别嫁呀,我又没逼她,大不了我就
一辈子不娶了,行吗?”
李欣没想到晨光会发这么大的火,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晨光嘟哝:“自己的事儿还没想明白呢,就在这儿教育别人,真是的。”
晨光的话说到了李欣的痛处,她抬起头问晨光:“你是在说我吗?”说着,她
眼圈红了,呆呆地坐在那儿。她今年也三十好几了,还是一个人生活。她这样做完
全是为了晨光,可晨光并不懂她的一番苦心,她有些伤心。
晨光看小姨不高兴了,乖巧地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说:“小姨,对不起,我心里
烦,不该冲你发火,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了,是我不懂事,大任性。您先消消气,再
不行,干脆揍我一顿吧,我好久没挨揍了,浑身直痒痒。来,打这儿。”说着像个
顽皮的孩子似地掀起屁股。
李欣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破涕为笑:“你这臭小子就是嘴甜。姨妈是希望
你早点儿长大成才,将来有个好归宿。”
晨光站起来,走到窗前说:“小姨你又来了!现在是什么年代,哪儿有什么出
生人死的壮举和挺身而出的英雄?根本就碰不上那种山崩地裂的生死恋。一上来就
是两人一见钟情,紧接着就到了床第之欢,根本没有中间的过程,你看着两个人挺
般配的,也许就因为你讨厌他穿的袜子,这段感情就毁了。要想谈婚论嫁,早着呢。
现代爱情就是这么脆弱,千万别陷下去。”
李欣笑了:“哪儿有那么邪乎呀?”
晨光认真地说:“你不信?”
李欣不置可否:“我看没那么严重。”
晨光说:“姨妈,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个女孩刚见了男孩一面,就对他说她爱
上他了,可这男的根本就对她没什么感觉,她说没关系,于是就趁这个男孩喝醉了,
和他发生了一夜情。”
李欣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疑惑地问:“啊,有这种事吗?”
晨光接着说:“晦,还没完呢!事后,她说自己怀孕了,孩子是他的,您说这
事儿该怎么办?”
李欣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哎,等等,我怎么觉得这像是你的事儿啊!”
晨光忙掩饰说:“你看你,姨妈,都想到哪儿去了,这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李欣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晨光走到阳台上,坐在一把躺椅里,把一张报纸挡在脸上,静静地晒着太阳。
这时候,一只白鸽从黄昏的天际飞来,栖落在晨光的阳台上,抖动了几下翅膀
安静下来,咕咕地鸣叫着。晨光把脸上的报纸拿下来,好奇地看着那只鸽子。鸽子
并不飞走,依然停在那里。晨光走近它,它还是不动。晨光看见它的脚上拴着一个
紫色的便签,就好奇地取下来,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映人他的眼帘:我最爱的人,这
是发给你的第一封信,你在哪儿?是不是在天堂?
这时,突然电话响了,晨光走进屋去接电话。电话是马强打来的,约他到夜总
会去,说是有急事找他,却不说什么事。晨光想肯定是拍电影的事,兴奋地跳起来,
对李欣说他得出去一会儿,有正经事,这屋子就交给她了!李欣刚要说什么,晨光
已飞快地跑出屋去了。
晨光到夜总会时,马强已有些醉意,正跟一群女孩子坐在一起唱歌,晨光进来,
看他这么悠闲,有些诧异地问:“你不是找我有急事儿吗?”
马强拉他坐下:“哎,坐下坐下,什么急事儿,这就是急事儿。”
晨光看看那群女孩子,只好坐下:“我还以为,是什么正经事儿呢。”
马强斜了他一眼说:“还做你的电影梦呢?别瞎忙活了,还是出来玩玩儿吧。”
晨光站起来说:“今天我没这情绪,改天吧。”
马强喝道:“少废话,听着,你今天要走,就是不给我面子,以后我就不认你
这哥们儿了!”
晨光愣住了,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马强又拉他坐下,对周围的女孩子说:“来来来,我给你们隆重介绍一下。这
位是前途无量的导演晨光,人家可是只想拍电影,什么电视剧呀,都是小菜一碟,
人家根本不屑一顾。”马强话里明显有嘲讽的意味。
晨光望着他:“老马,你又喝高了吧?”
马强站起来:“高了,这辈子也长不到一米八了。”
晨光一笑:“那是我高了。”
马强说:“没我高,我一米七八呢。”
晨光无奈地苦笑着坐下。
一个大款模样的胖子,身旁坐着一个浓装艳抹的女演员。女孩摇着胖子的手,
嗲声嗲气地唱道:我能够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当我们老得哪
儿都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晨光听得痛苦无比,直觉得牙墋,不屑地撤了撇嘴。
那女演员摇着胖子的手,深情无限又恶俗无比地唱道:……和你坐着摇椅慢慢
摇……
那女演员虽浓妆艳抹,却算不上漂亮,嗓音也不动听,那么好的歌让她给糟蹋
了。晨光终于忍无可忍,一下站起来说:“老马,要是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冲了出去。
已是午夜,清冷的街灯明明灭灭地闪着,晨光踩着滑板,影子被拉得很长。他
的耳旁回响着那首《最浪漫的事》的优美旋律。这首歌他很喜欢,可他没有遇见能
让他一见倾心、可以和他一起慢慢变老的女孩子。他渴望真爱,可真爱到哪里去找
呢?
夜已很深了,晨光仍没有睡意。他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不安,就打开电视机,
手握摇控器不断换频道。电视里除了古装剧就是言情剧,除了言情剧就是警匪片。
他不耐烦地扔下摇控板,干脆关机,生气地走进卧室。他找出从鸽子身上取下来的
那张紫色的便签读起来:我最爱的人,这是发给你的第一封信,你在哪儿?是不是
在天堂?
直觉告诉他,便签背后一定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真情故事。也许是因为无聊,也
许是渴望让真情打动自己,他有一种进入故事的冲动。他沉思了一会儿,拿起笔,
在一张白色的便签上写道:想念的爱人:我现在一切都好,天堂的风真的很温暖,
天堂的夕阳一样很灿烂。
天使晨光手里还拿着那封信,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不知过了多久,他连衣服
都没脱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他又做梦回到了童年。从记事起,他就没有见过
自己的爸爸妈妈,在童年的记忆中,和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他的小姨李欣了。小姨告
诉他,他的爸爸是一名船长,妈妈是船上的医生,他6 岁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就
要回来了。他盼着爸爸妈妈回来,总是缠着小姨去海边的长堤上眺望大海,等待那
一艘艘的客轮。可他长到了6 岁,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小姨只好再哄他说很快就
会回来的。每年的年夜饭,他总是要等爸爸妈妈回来一起吃,可新年的钟声响起来
了,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他哇哇大哭,问小姨是不是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小姨哄
他说,爸爸妈妈非常爱他,他们正在海的那一边,海很大很大,他们正在回来的路
上,要走很久很久。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一年年长大了,也终于知道爸爸妈妈再也
不会回来了……
晨光一觉醒来,看到了那封信,他冲了一杯咖啡喝着,一手拿着那封信看:有
人说,你是个不懂浪漫的人,说我们之间的感情平淡如水,可我始终记得你说过的
话,当我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一起去林间,倾听山泉的细水长流。也希望你记得,
每一个黄昏,我都会在妙峰山上等你,直到有一天,收到了你的回音……
他突然抬起头来,自言自语:“妙峰山?妙峰山?……”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看看手表,急忙跑了出去。大街上人流车流川流不息,他踩着滑板飞快地穿行,直
奔妙峰山而去。
夕阳下的妙峰山瑰丽多姿,他想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句子来,而
此时,依他的心情,他觉得两句诗颠倒过来更妙。他把滑板扛在肩上,在斜坡上向
山顶望去。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子仁立在山顶,双手将一只白鸽托起,缓
缓将它放飞。白鸽抖动着双翅飞向红彤彤的落日。忽然,一阵山风拂过,吹起她的
衣衫,撩起她的长发。她缓缓转身,晨光看见一张隐隐挂着忧伤的美丽圣洁的脸,
她满脸的忧伤刹那间带给他一种巨大的感动,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某种久违的柔情与
渴望。就在这一瞬间,晨光不可遏止地爱上了她,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
是一见钟情。
看着眼前这位美丽圣洁的女人,晨光判断她就是那个写信的人。同时忽然想起
了那天他带白云去医院的情景,知道她就是那位产科主任。他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拼命往家跑,给姨妈李欣打电话,说是他要正儿八经地做件事,他抓了个好题材,
想去她们医院的太平间和婴儿房体验一下生活,请她一定帮忙Z 李欣以为他又要搞
什么鬼,正要说他几句,他焦急地说这可是真的,李欣只好答应。
第二天一大早晨光就起床了,草草吃了点饭就踏上滑板往医院里冲。晨光飞快
地穿梭于车流与人流中,一位老大爷横穿马路,晨光差点撞到他身上,情急之中自
己往旁边一闪,结果摔了一跤。他爬起来,向老大爷道歉。老大爷还没从惊吓中反
应过来,他已飞速地消失在人群中。
护士小丽告诉李欣,艾医生的男朋友死了。李欣大吃一惊,不相信是真的,问
小丽是怎么回事。小丽说,她有个同学,和艾医生的男朋友在一个单位,她听同学
说,是在考察途中发生了意外。李欣愣了很久,喃喃自语说,难怪艾医生这段时间
情绪不大对。
艾梅来上班后,李欣难过地说:“阿梅,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有空儿去我那里
坐坐吧。”
艾梅笑笑说:“谢谢。”
李欣拉着她的手:“别难过了,干我们这一行的,生老病死都见得多了,什么
事儿没经历过呀。”
艾梅凄然一笑:“可我还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李欣轻轻搂着艾梅的肩,安慰她说:“好了阿梅,我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但你
应该这么想,他走了,你还会遇上一个好男人,别的好男人。”
艾梅摇摇头,辛酸地说:“不,不可能了。李大姐你也知道,一个女人,要在
这个世界上遇上一个知道你、懂得你、理解你又欣赏你的男人,太难了!就像一对
绝配的瓷瓶,摔碎了一个,另一个等于也碎了……”
李欣叹道:“是呀,这一点我最清楚,太难了。现在的男人,也太让我们失望
了,没有一个好东西,包括我那外甥。”
艾梅有些不解地问:“你外甥是谁?”
这时一个护士跑过来,说院办公室有急事让李欣去一趟。李欣忙对艾梅说,一
会儿她外甥来了,请帮他安排一下,她已跟护士小丽说了。
小丽帮晨光找了身白大褂穿上,叮嘱他说她们这儿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就是产
房不行。晨光急了,说他就是要去产房。小丽耐心地劝阻说,产房消毒很严格,必
须是无菌操作,外面的病菌不能带进去。晨光想了想说,那他就去婴儿房看看。
晨光隔着玻璃门朝婴儿房里张望,婴儿们都在熟睡。小丽叮嘱他不要进去,她
还有事,待会儿再来。这时艾梅走过来,对晨光说这地方不能待,请他赶快离开。
晨光回过头来,艾梅一怔,很快认出他来了,问他怎么上这儿来了。晨光忙笑嘻嘻
地说他喜欢这儿,瞧这些婴儿多可爱呀。艾梅疑惑地问他是不是要当父亲了,他摆
手说还早呢,他连女朋友还没有呢。艾梅冷冷地让他离开这儿,不要妨碍她们的工
作。晨光狡猾地说,上一回他把椅子踢坏了,这次是来还钱的。既然是为这事来的,
那么就和艾梅没有关系。艾梅转身要走,晨光在后面说,他另外还有件事,那就是
想采访她一下。艾梅冷淡地说,她在工作时间从来不接受什么采访。说完她就走开,
晨光忙跟上,问她什么时间可以接受采访。艾梅不理他,径自走开。
晨光仍死乞白脸地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艾医生,你总不是沉默的羔羊吧,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医生,我来就是想采访你,我想找你谈谈,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还不行吗。放心吧,我是不会妨碍你工作的。”
艾梅转过身来,冷冰冰地说:“可是你现在已经妨碍我工作了。”
艾梅没好气地说:“我确实不明白,你一个大小伙子,为什么到妇产科来。再
说我还没问你是做什么的,你也没有出示过任何证件,你有什么权利采访别人?我
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晨光还要申辩什么,艾梅伸手制止了他:“好了,我还想说的是,我对你的做
法既不关心,也不感兴趣。但我希望一点,你以后别再来了,这儿不欢迎你。”
艾梅说着进了办公室的门,晨光要跟进去,门已经被关上了。
晨光在心里暗暗发誓,艾梅就是他一生要等的人,他一定要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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