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色渐浓，驰行在马路上的车辆发射出刺眼的光，来往于路上的行人不
再是急冲冲地往家赶的上班族了，换成了手挽手散步闲聊的情侣。偶尔有一两颗
脑袋向着秦如兰探过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神经质的年轻女人，惊异于她可
以一边流泪一边大笑。
“如兰，你怎么在这里？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等得有多着
急？”一双大手猛地托住秦如兰不断下沉的身体，用急促的、不安的语气发出质
问。
“我不要你管！”秦如兰用力地甩开江松扶在她肩上的手，迈开大步往
前走去。
“你这是怎么了？像个疯子一样！”江松边说边加快脚步紧跟上去。
“我怎么了？你心里最清楚！”
江松一脑子的浆糊，完全弄不清状况，但他还是低声下气地安抚秦如兰
：“好、好，就算是我错了，好不？有话我们回家说去，别在这大街上吵吵闹闹
闹的。”
秦如兰冷笑着说：“家？我哪来的家呀？”
江松无奈地摇了摇头，女人呀，真是惹不得的东西！莫明其妙的就发起
了神经。他往前跑了几步，堵住秦如兰的路，用力地把她拥进怀里，伸手招来一
辆红色的桑塔纳，连拉带扯地把秦如兰弄上了车。
一路上秦如兰不依不饶地闹着，江松先是连哄带劝的，想让她安静下来，
却怎么也不奏效。他不由地也来了气，板着脸一言不发。
出租车按着江松的指点，在湖景小区门口停下。江松付过车钱后，拉着
秦如兰下了车。三十多岁的的士司机怀着人类共有的窥视心理，把脑袋伸出车外，
看着刚下车的夫妻俩别别扭扭地进了小区的大门，这才重新发动车子，一溜烟地
开走了。
装饰一新的房子里处处显露着新婚的气息，窗户上、吊灯上、卧室
的门上，全都贴着花样精巧的“红双喜”，粉红的墙壁上挂了不少新婚夫妇的合
影，每一张都带着甜甜蜜蜜的笑容。而此刻，屋里的气氛却是抑郁的、带有火药
味的，和这样的环境极不谐调。
进屋后秦如兰就一声不响地坐在圆柱形的沙发椅上，略微歪着脑袋，一
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江松弯着腰，半蹲在她身前，体贴地说：“你还没吃东西吧？饭菜都是
我晚上刚做的，要不，我再热一热，你随便吃点。”
秦如兰看了看饭桌上摆着的几盘菜，有松仁玉米，清炒腐竹，还有一大
锅萝卜炖排骨，都是她平时爱吃的，想象得出江松为这顿晚餐花费了一定的心思。
可这却让她更觉得委屈而且心酸了，她扭过头去，继续用沉默来对抗江松的温情。
以免自己因为一时心软，轻易地原谅了江松的过错，女人的纵容会让男人堕落，
这一点，她是心中有数的。
“你倒是说话呀！你到底是怎么了？谁欺负你？我找他算帐去！”江松
有些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
秦如兰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谁欺负我？你问得倒好！除了你还
会有谁？”
“我怎么了？”秦如兰的回答更让江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搔
了搔头，想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我中午没去陪你吃饭，你生我的气了？我不
是告诉你我要加班吗？”
“你就继续说谎吧你！”秦如兰火了，“我好心好意地送饭菜去给你吃，
可你根本就不在兴兴公司！你到哪加班去了？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有一份兼职吧？
是在哪个女人那兼职呀？”
“唉，就为这事呀，你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江松找到了小妻子和
他赌气的原因，松了口气，“我哪知道你会给我送饭去呀，要不就不那么说了。”
“对，你要是能掐会算的，肯定要撒个不会被戳穿的谎。”
“不是这么回事！如兰，你听我说……”江松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说
出真相，会不会让如兰受到伤害，但他实在不愿意和自己所爱的女人之间产生误
会。爱人间的误会就像是跑进鞋子里的一粒粒细砂，它不会要人的命，却总是硌
脚的，让人难受的。
秦如兰抬头看着江松，希望能有一个她可以接受的理由，来医治她被欺
骗所刺伤的心。她的眼神毫无顾忌地呈现出了内心的伤痛和期待，纯净得让人心
疼。
江松怜爱地摸了摸秦如兰的头，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说：“傻丫头，你
让我把你怎么办好呢？我是爱你的，你不应该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有些事我不对
你说，是不想伤害你。”
“难道你不知道，对我来说谎言就是最大的伤害！如果我们相爱，就不
应该有所隐瞒，我爱你，会连同你的过去、你的缺点一起来爱，你有什么好担心
的呢？”
江松心里最敏感的一根弦猛地被拨动了一下，也许年轻人都会像秦如兰
一样，有这股子让人感动的傻劲，骤然间他意识到四十一岁的自己不再年轻了。
“是这样的，”江松有些为难地开了口，“今天我一去上班就发现办公
室的门上让人贴了大字报，不用说，准是任月琴干的。为这事，我们董事长还把
我叫去问了几句话，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所以，今天中午我去找任月琴，想和她
好好地谈谈，以后别再玩什么花样了。”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说真话？”
“她骂人的话太难听了，我不想让你受委屈。如兰，你要相信，我把你
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松，别说了，是我错怪了你，我向你道歉。”秦如兰伸出手搂住江松
的脖子，想送给爱人一个温柔的微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江松拍拍秦如兰的肩，以长者的宽容态度原谅了她孩子气的过错。
细弯弯的月儿透过窗帘的缝隙，窥探着小屋里的秘密，把朦胧的光辉洒
在浅绿色的地板上，像是春天里刚萌芽的草儿，笼罩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是那
样的轻盈袅渺。
秦如兰把头依偎在江松的胸前，用心地聆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仿佛
在欣赏世上最悦耳的音乐。她的心情正如雨后的天空，是清爽的、安宁的、平和
的，以至于那轮方才惨遭抱怨的上弦月，在她眼里也变得有韵致起来。
这月儿虽然是残缺的，却是一种饱含着希望的残缺。秦如兰用诗人的浪
漫去品味这全新的体会：随着光阴的流逝，她会一天比一天饱满，最终呈现出诱
人的丰姿。就好像丑小鸭总有一天会变成天鹅，青涩的苹果总有一天会变得香甜，
无知的小姑娘总有一天会成长为满怀心事的娉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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