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别忙穿防护服。”那个护士叫住了我,“等一下你穿好防护服你就没办法和
你女朋友打手机了,你说话她都听不见的。”
“那怎么办?”我一脸紧张,“那不能说话怎么办?我们又都不会哑语。”
那个护士也笑出声来,“你有手机耳机吗?”
“有的。”我从手提包里拿出耳机,然后快速地接到了手机上。
这个护士麻利地把手机放到了我的裤子口袋里,然后把耳机放到了我的耳朵上,
再用一点点胶布把它固定住。然后再对我说:“好了。”
“可以穿防护服了?”我还是有点不相信。
“当然可以。”那个护士笑了笑,“等一下你把防护服穿好我再把迈克粘在防
护服的内领上。到时候你女朋友手机一响你就可以马上接听。”
“首都的医护人员服务真周到。”我发自内心深处恭维了一句。
“是吗?”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主要是佩服你对你女朋友的感情,要
是我的男朋友对我也这么好就好了…”
“谢谢。”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我上去吗?”
“可以了。”那个护士点了点头,“祝你们幸福。”
我用最快的速度上了二楼,也许世界上的确有直觉这个东西存在。我竟然在三
分钟之内找到了兰娟的那间病房。一身白色防护服蒙头盖脸的我在整个走廊里面如
同一只幽灵一般,好在走廊里面有不少和我打扮如出一辙的医生和护士。使我在这
个特定的生活条件下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另类。
兰娟倒是只戴了一只加厚的口罩,躺在床上看着杂志。病房里面还有几个人有
说有笑,外面的气氛反而死闷闷的。让人觉得里面的是人而外面的反倒不是人。
兰娟的眼睛不断地往窗外瞟,突然她看到了我。我不知道防护镜里的眼神和她
的眼神是怎么交汇住的。她想站起身,但是手上吊着针管,没有办法下来走动,只
有把手里拿的杂志朝着我挥了挥。然后从枕边拿出手机,对我也晃了晃。
“康云,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兰娟在电话里轻声责备我。
“我实在不放心你。”我对兰娟说,“这里生活还可以吧。”
“我也不知道要住多久…”兰娟的声音变得哀婉动人,我听到了心里都不忍心,
“不过这里环境挺好的,对了,你来了兰恺和张婷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我尽量压低自己的嗓音,好让兰娟听得清楚一些,“我没有想到
来了之后居然连见也不能见你一面。”
“隔着玻璃看一看也好啊。”兰娟在电话里笑了笑--那种笑是硬装出来的笑,
但是愈是这种让人装出来的笑却愈是让人感到心里面堵得慌。
“那,那我不走好了。”不只是防护服闷得慌还有心里面堵得慌,说出来的话
结结巴巴的。
“你不走?你能每天来看我吗?”兰娟呵呵地笑了笑,“别孩子气了,这样吧。
你先回去,北京这地儿现在挺不安全的。别把你传染了就好。”
我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但是这个时候又不能泄气。只有安慰兰娟,“我的身
体好着呢,你尽管放心吧。”
“不。”兰娟倔强地说,“你知道吗?现在北京每天有多少人被确诊为疑似?
你呆久了还能回得了上海吗?”
“那我在这里陪着你好了,大不了也住进第三传染病医院,每天和你在一起。”
我说了一句气话,如果我说话的对象不是兰娟,我就会往地下啐一口。说实话,谁
也不愿意到这个地方来打发日子。
“你要是进来了谁给咱们出住院费啊?”兰娟在手机里笑了笑,我能听得出声
音。
我只有在短暂的相聚之后再做别离的打算,我不知道我是否该离去还是留下。
心里面矛盾得很。即使我离开了这里,我的心仍旧留在第三传染病医院这冰冷苍白
的病房里。
兰娟的眼神没有乞求,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泪,我只有默默地挂断电话。
我听从了她的话,一个人安静地走下了楼梯。然后站在楼梯的拐角擦掉自己的
眼泪。
祭奠那颗受伤而又孤独的心。
“康先生。”一个熟悉而又清脆的声音在我耳畔想起。
我的耳朵被口罩和隔离服捂得严严实实,根本听不清楚,但是我还是下意识地
回过头去看了一下,是那个给我穿隔离服的护士。
“你好…”我转过身,“我这就把衣服脱下给你。”
这几句话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更何况那个离我三米远的护士。
“这样吧。”那个护士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清脆,“先把隔离服脱掉吧。”
这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默默地走进更衣室。
“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那个护士一边帮我摘下帽子一边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很快地摘下笨重的防护服,“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让我回上海。”
“那你呢?”那个护士笑了笑,“留这儿吗?”
“她说这里很不安全。”我摇了摇头,“说实在的,我也很怕。”
“那是。”那个女护士对着我笑了笑,“你对你女朋友这么好,她一定会很感
激的。”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春天的北京是寒冷而又干燥的,整个北京城肃杀得让人找不到一点生机。从街
头到广场都弥漫着一种冷清的气氛。
漫步在北京街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我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也许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永远是文人们茶余饭后花前月下用来排遣寂寞的话题,
没有了生命,爱情也就没有存在的载体了。
兰娟再一次地给我发了短信,让我回家。
当日北京新增非典型性肺炎疑似病例542 人,确诊23人。
我再一次乘飞机从北京飞回上海,仅仅两天时间,整个上海如同发生了翻天覆
地的变化。也许是深圳速度都望尘莫及的,街道上全部成了非典张贴画的世界,然
后满街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对于北京来的航班完全持一种警戒态
度,而候机厅的乘客则对北京来的旅客呈敌视态度。
这没有什么,我认为很正常。毕竟没有经历战火的中国人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
灾难还是有一种无所适从的防备心理。我为自己感到悲哀和无助,但是又对这个民
族和国家感到欣慰,他们毕竟在艰难困苦中学会了怎么发展。
该过去的总会过去,我暗暗地说。
在我来上海的前一天,上海市出台了关于外来人员回沪的管理条例。像我这种
从北京回来的上海人自然是被隔离的对象。
现在我没有办法说我是到无锡去了,只有说了实话。说实话的直接结果就是两
个星期不能出门。
“康大哥。”兰恺的表情几乎到了愤怒的程度,“你去见我姐姐怎么不告诉我
们一声?”
我低着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姐姐不让我说。”
“不让你说?”兰恺的脸变成了青紫色,额上的青筋暴着,手不住而又轻微地
颤抖,“康大哥,你忍心看着我姐姐一个人在医院里孤独地死去吗?”
“你--”我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恺也许是发现了自己由于愤怒而失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把前额擦
了一下,“康大哥,也许是小弟的话说重了,但是小弟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就现
在这个发展趋势,我看我姐姐的生命很难保住。”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的话是实话。
“你完全不顾我们和我姐姐的感受。”兰恺站起身,又坐下,尽管是春寒料峭
的季节,但在脸上还是流出了豆大的汗珠。“我姐姐让你去,让你不告诉我们,她
是关心我们。你还真去了,北京都危险得很,你还去了第三传染病医院,你深入虎
穴啊。”
“这个。”我抬起头,“我心里也很急,这个,大家都谅解一下。”
“什么谅解一下?”兰恺的脸都变了颜色,“你做生意做得那么精明现在竟然
变得如此糊涂。”
我看着地面,一句话也没有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他们,自己傻傻地
望着天花板,我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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