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次日上班,云雾庵去支队长办公室。
“我来汇报的,”雾庵说。支队长的脸色有点阴,好一会,他说:“我都知道了,
江南公司书记经理昨夜就找了局长,我在场,”他顿了顿问道。“那大豪他们几天的
调查是咋弄的,那钱放没放保险柜都没弄清?”
“立案,你也许给我记一功,”云雾庵说,表情死板声调儿干巴巴的。他回答支
队长答所非问,但支队长听得明白。
“别说我不高兴你,你小子就是不求进步,”支队长说。
“咋不想进步,梦里我都升副支队长了,”云雾庵说得一本正经,支队长笑了。
老头子真笑起来还一脸阳光呢。“我知道你破案有一点鬼才,”支队长说。
“咱是‘万金油’,哪儿痒就捺在那儿,只是治不了大病。”
“南岸大商场那采购员喝农药一案听说过了?”
“知道,自杀。”
“这是他姐姐的申诉书,”支队长说,将申诉书递给云雾庵。“我看这案子是有
些疑点,你去查一查。”他停顿了一会问:“那实习生咋样,姓韦吧?”
“韦莲娜,还好,”云雾庵很知趣,不多待,说。“我去了,”就退了出来。在
走廊他遇大豪,也是来找支队长的,两人相遇竟都感觉有些尴尬,四目相视都不知说
什么好。大豪把一个僵案扔给他,原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结果,可他至少把那一万元
钱找到了。立不立案是另一码事,可就破案能力而言,谁行那是显而易见的。不立案
显然对大豪现场调查是一种否定,可大豪并没有错,他觉得挺对不住大豪。他俩一同
进公安,大豪当队长没少在上头说他的好话。
“你是怎么弄的?”大豪说。
“什么怎么弄的嘛,”云雾庵说,先自己就底气不足一脸苦笑。“我只管把钱找
到,是否立案抓人那不是我这一级所管的事,那钱倒真的在顾玉门办公室的柜子里。”
“忠告,讲同情讲义气,干我们这一行迟早会吃亏的,记住了?”大豪说。“是
不是查那封申诉信,老头子说了?”
雾庵点头。大豪走过去又回头说:“韦莲娜找你不着,说她回家有点事。”
申诉书雾庵看了两遍,舒蓉蓉对其弟自杀质疑有三点:一、喝农药的杯子不是她
家的;二、五月二日下午拿回一部牡丹牌电视机不见了,据有人反映是送给了南岸商
场检验员马三江了;三、采购了走私手表既入了库也就是检验合格,她弟弟舒构干吗
还自杀呢。
云雾庵认为调查第一个对象应是马三江。马三江市郊人,三年前由一所电子中专
分配到南岸商场工作。商场认为马三江工作表现尚好,无劣迹。云雾庵与保卫部联系,
查询后说马三江轮休到女朋友那儿去了。女朋友在《黑玫瑰酒楼》上班。看时间还早,
为什么不去《南岸》马三江宿舍呢,至少应该知道那牡丹牌彩电还是否在,云雾庵想,
就打电话韦莲娜约她同往。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听声调人很年轻。“你是谁?”他
问。
“我是谁,是她男朋友,你呢?”电话那头人问。此刻云雾庵妒火直窜,韦莲娜
耍他,又一次被女人甩了,奇耻大辱啊。电话又传来韦莲娜的笑声说:“你和谁在说
什么呢,喂,”韦莲娜接过话筒,云雾不吱声。“周森林,他说他是谁?”那男人说
:没说。云雾庵挂断电话就去《南岸》。
“彩电这事儿舒构姐姐反映过,”保卫部长说。“我们也问过马三江,是他托舒
构从广州带回的,彩电被他爸拿回家了。”
离开《南岸》,云雾庵去《黑玫瑰》,《黑玫瑰》在京华路一个巷子里。他楼上
楼下地找,就没发现一个额头上有痣,穿蓝牛仔裤的马三江。他退了出来又在街上逛
了逛,回局里已近五点。
“去哪了?”韦莲娜在局大院门前候着他。
“黑玫瑰,”他想装什么也不知道可那被耍了的愤怒叫他声调儿也变了。
《黑玫瑰》生意挺火吧?韦莲娜问,一听他说《黑玫瑰》就有点恼。
“酒香不怕巷子深,”他说。
“酒香,那小姐的粉香吧?”韦莲娜拉住他说:“下午两点多钟的电话是你打的?”
“你以为我是在与你玩小孩过家家的游戏?放手!”雾庵一甩胳膊挣脱莲娜,气
糊涂了就往街上走。莲娜什么也明白了,周森林坏了她的好事,她不吭声跟着他。她
想说周森林是她同学,追她不假,可她爱的人是雾庵你。可雾庵并不给她机会,她想
不如让他消消气再说,于是她回家。
云雾庵见韦莲娜没有跟上来,去哪?他想了想还是去《黑玫瑰》,他不信马三江
不会不去会女朋友。
晚餐时间来《黑玫瑰》,那是客人自愿掏荷包来了。“先生请,”门前小姐恭迎。
雾庵转了一圈选一个既能盯住门口又不引起别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刚过五点客人不多,
小姐们就有时间与客人热络。这不,走来一名秀色可餐的小姐,说“先生等人啦,要
点什么?”
云雾庵掏出一包烟抽一支放在桌上,点燃嘴上一支说:“一杯啤酒,菜就一荤一
素,不急上。”
“等人不急,”小姐在他对面坐下,从他烟盒抽出一支对他明目皓齿一笑,他啪
的一声给他点燃上说:“小姐怎么称呼。”
“白无黑,”小姐一口烟吹在他的脸上,随即她呛得一阵咳,那眼泪也流出来了。
云雾庵笑了。“你的烟太厉害,”白无黑说。“等女朋友?”
“等一个男的,我还未见过他。”
“不认识还等?有名儿吗?”
“马三江,他的女朋友在这儿上班,你认识吗?”
“我,”白无黑瞅着门口一下子愣了。云雾庵发现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人进门后
东张西望。“找他什么事?”白无黑说。马三江走了过来见女朋友和一个男人聊天还
抽烟顿时脸有愠色。
“他找你,”白无黑说,冷冷的,起身走开。云雾庵见年轻人就是马三江说:
“坐,我是公安局的,找你谈谈,要看证件吗?”
“不用,什么事?”马三江说。公安找人,无事也三分不自在。
“舒构行贿你一台彩电拿回家了?”云雾庵单刀直入,蒙人,常常有出其不意的
效果。
“是,”马三江连想一下再回答也没能办到。
“这么说那彩电不是你托舒构买的了?”云雾庵笑了。马三江明白自己上当了,
再改口说“不”岂不是自找苦吃。
“舒构购回走私表,你呢验他合格,条件是他送你一台彩电?”
“挺冤的,我没说要彩电,况且这一批手表质量还好,金方明科长在我之前已签
字同意入库,我又干吗去得罪人呢。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还有舒构送我彩电我又不
在场,是我爸收下的,说是我托他买的。”
“那你干什么去了?”
“看电影去了,金科长给的票,不,他只说二十排十五座七点半放映;我去晚了
一刻钟了。”
“金方明也去看了电影?”
“他没去。我去他家找小白,小白在他家做完晚饭走了,金方明就叫我去看电影。”
“是五月二日晚上?”云雾庵问。见白无黑在邻座朝他看还笑呢。“是舒构死的
那天晚上,”马三江说。“不信,小白可以作证。”
“小白是谁呀?”云雾庵明知故问。
“你们刚才还在一起不知道她叫白无黑?”马三江说,见白无黑在邻座随即喊。
“小白过来。”
“你爸认识舒构?”雾庵问。白无黑真的过来了,马三江说:“不认识,舒构送
彩电时说自己姓舒,小白,你到金家做饭菜正是舒构死的那一天吧?”
“做好饭菜我就走了,见都没见你们那一帮烂仔,”白无黑有点恼怒说:“你一
张乌鸦嘴叫我作什么证,以后你少来找我,瞧你一副德行还乱说我是你女朋友,是吗?”
白无黑训斥了一通马三江,脸还恼着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姓马的,还不走?
滚!”
云雾庵说:你可以走了。马三江站起,气呼呼的,恨恨地挖了白无黑一眼走了。
看他那样子好生狼狈顿生怜悯之心说:女人啊,你怎能这样呢。白无黑已坐在他对面
了,他又给她点燃一支香烟,她轻吸一口,吐了出来说:“云雾庵。”
“嗯,”他应了一声,不经意。
“一荤一素菜上吗?”
“上,”他说,突然一下子坐直身子两眼睁得牛眼大。“你刚才叫我什么?”
“云雾庵呀,”白无黑笑了。
“你认识我?”他问。
“你知道这酒楼的主人是谁吗?”
“不知道,谁?”
“大妮,牟大妮。”
牟大妮,他初恋的朋友。他俩相恋两年,最后一次为买一件名牌子衣裳吵了一架,
她离开他去了广东,三个月后她嫁给了一个追她很久了的老板。这会儿她是《黑玫瑰
》的主人他一点也不奇怪。
“大妮说我遇到什么麻烦事儿就去找你,我不认识你,就没去找你,可昨天她从
广东回来了,我和她上街看见你了,”白无黑说。
“她看到我了?”云雾庵惊讶。
“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她没有喊你。”
“她还好吧?”
“我怎么说呢,像一首歌唱的,爱他所爱,悲哀他所悲哀,她好不好我就不说了,
你为什么同她分手呢?”
“不分手她哪来的酒楼?”
“明白了,爱情与面包她要了面包。”
“我不怪她,那时她刚工作,爸爸死了妈妈没工作弟弟又读书,她连好一点的衣
裳也买不起。”
“想见她吗?”
“我------”
“我打电话给她,”白无黑说,就要打电话。
云雾庵一把拉住她说:“别去。”她说:“就要。”一个紧拉她手一个要挣脱去,
恰巧这一刻有人一声喊“云雾庵!”他一惊,是韦莲娜,忙放开白无黑。
韦莲娜穿一件红色呢子风衣,黑皮鞋细而尖,不知是走得匆忙还是生气,喘吁吁
的看着他。“我叫人上菜,”白无黑见状说,走了。云雾庵呆站着,过了一会儿,才
去拉莲娜,她一甩手挣脱,“哼”一声就走。
追,他站起来又一想,妈的,随她去吧,我和牟大妮好了两年,她不也说走就走
了,现在竟然是这酒楼的主人;韦莲娜还有一个同学在追她,你就能说她不是第二个
牟大妮?如此一想,人就坦然些。现在人嘴上总讲缘分什么的,走吧走吧,就当没缘
分罢了。你还当一个实习的大学生真爱你?即便爱也是一时冲动而已。爱情固然是两
个人的事,婚姻却是两个人社会关系的总和。你能保证她的局长爸爸经理妈妈不反对
他们的女儿去爱一个农民的儿子?云雾庵,你省省吧。云雾庵呆呆地想心事,一个女
人,雍容华贵的女人端一个托盘来到他面前,他只觉眼前一亮。
“大妮。”
三菜一汤,一杯啤酒摆在桌上。牟大妮脸红红的,在他对面坐。“庵,还好吧?”
大妮说。
“就这德性,你都看到了,”云雾庵说,不知怎么,心里顶不是滋味。“三菜一
汤又是烤鸭烧鸡什么的,就算我吃得下也付不起款,你这不是难为我?”
“你------”
“那就是你施舍我?”
大妮不吭了,勾着头。云雾庵看她眼儿红红的就什么不说了。他想,若叫大妮心
里好受些,那就是把桌上的食物吃光。他吃着喝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看我干吗,
吃呀,你又没吃晚饭。
“你怎么知道?”大妮心头一热。
“三菜一汤我能吃得了?你最爱吃烤鸭子,这分明是你我共进晚餐,”云雾庵说。
“你咋知道我爱吃烤鸭?”
“分手前一次我只给你买一只鸭子腿,看你那吃像------可惜那会儿我口
袋子没捅那多钱把一只烤鸭买下,”他直说得大妮流下一串清澈的泪水。
“庵,别说了。”
韦莲娜气呼呼离开《黑玫瑰》,她断定云雾庵会追出来,向她解释点什么,赔不
是求她原谅,可她一直到了新华书店地段也没见云雾庵赶来。他竟丢下她不管不顾了,
在这样的夜里在对不起她的情况下,明知她生气出走,她那可是什么事儿也能发生,
他却不出来追她。她好委屈也好辛酸。她流着泪回家,她妈问她,她边诉边骂云雾庵,
直哭得晕天黑地,她妈也气得一塌糊涂。“看我明日去找他的支队长,看他是个什么
人物,”她妈说。韦莲娜说:你敢去,不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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