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早晨太阳像一团火球从东山顶上升起,吴大豪上班了。就是这条道熙熙攘攘的人
们不知从那儿来又到哪儿去。大豪慢悠悠地走着走着,骤然发现总有人在你前头,不
管你走得多快还是有人在你前面。他又想到娅娅,她来上班了吗,她应该补休,她若
见到自己,该说什么呢。他告诫自己:大豪忍让一点,何止是娅娅,对别人也一样,
不要计较,不要发生冲突,那种白白浪费自己的精力有什么意义呢。
“豪豪,”娅娅喊,不对,他扭头看是局办的小雅,于是大步走开。他讨厌江怀
志也就没法不讨厌这小妞儿。他感到她跟上来了。“你摆什么谱,我什么地方得罪你
了?”小雅生气说。
“豪豪是你叫的吗,瞧你个粘糊劲,”大豪说。他一想到她对江怀志那个嗲声嗲
气的样儿就心里不舒服。
“昨晚剧院的那一位是谁?”小雅笑嘻嘻说。
大豪板脸说:“管你什么事?”
小雅说:“瞧那一款深情样儿不怕任娅娅知道?”
“一个江怀志不够你忙?还想多事?”
“你,混蛋!”小雅气极了,一路小跑。大豪进局大院,江怀志出门笑微微地向
他点头打招呼。有什么好笑的,大豪心里说,没理江怀志。他认为气小雅的一幕江怀
志看到了。
“你的脸色这么难看生谁气?”江怀志抵他面前。
“她要嫁给我,就这,”大豪刻毒地说。
“任娅娅要嫁给你这是好事呀,还生气?”
“是小雅,”大豪说,底气不足了。
“吴大豪你干吗对大家过不去呢,”江怀志说,大步走开,仿佛慢走一步就有大
粪泼在他身上。
神气什么呢,不就是有一个好叔叔,大豪心里说。在如此复杂的人际关系中,一
个人就能左右一个人的命运?况且刑侦陈局长不喜欢干部子弟,这些干部子弟哪会把
局长一级放在眼里?惟有工农子弟才把局长当个人物而惟命是从。
大豪想不通的是,唯对他提了个副大队长。当正职用,谁能保证某一天早上不来
一个正码子大队长呢。
为什么就自己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想问题就出在一味地服从,没在一定程度上抗
争,不抗争就在领导心目中失去了应有的份量,那么要用时拾起来,不用时随便扔到
什么角落忘记了。
办公大楼闹哄哄的,这叫大豪好兴奋,发生什么事儿了?
上楼。看大豪迈着那自信有力的步子不如看他那嘴角挂着冷酷的微笑。刑侦支队
门前一堆人中一个满身污垢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一边晃动一边喊:学习
老三篇,愚公能破案------
大豪扑嗤一声笑了。什么年头啊老局长,不就是个退职到二线?
“有什么好笑的?”有人喷怒地喝了一声。大豪一下子愣了,斥责他的人是任娅
娅。她这会儿眼睛眯着,长睫毛一颤颤的表示她无比的愤慨。大豪想起她昨晚剧院弃
他而去就来火说:“局长老头是不是比候老爷子更有风采更风趣些?”他把头扭到一
边不看娅娅。
娅娅把他拖到一边说:“老局长退二线想不开才这样,你耻笑一个神志不清的老
人,你算一个男人?”那声调儿高低缓急,顿锉有序就像她朗诵《太阳岛》。
“不是男人是你妈,你不是要投向母亲的怀抱吗?”大豪两手叉钩胸前作老太太
状奚落娅娅。直气得娅娅朱唇儿颤嗦嗦的。“你不是人,你爸个臭泥工匠不退二线,
你才幸灾------”娅娅嘎然而止。她看到大豪怒目圆睁喷射出了火,那一拳擂
过来岂不要了她的小命?她后退两步。
大豪笑了,随之冷漠回到了他脸上说:“猩猩惜猩猩,你老子退职二线也会装疯
卖傻吧?”
任娅娅只气得泪儿流,大豪开心极了。
“豪豪,你故意气我才这样对吧?你本质不是这样的,你不该这样的,你怎么会
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呢,你气我,可局长没犯你呀,你不该这样。”娅娅边哭边说,
她不相信她所爱的吴大豪会是一个浅薄得没一点同情心的人,她不愿一个有正义感富
有同情心的男子汉形象在她心中倒塌。她可是看到他在公共汽车上给老人让座,在街
头给乞丐儿钱。
“你说我该怎样,退个二线就想不通,干吗不去死?还在这里丢人显眼,”大豪
说。“你放心,赶明日你老爸疯了,我也一样娶你,那牛马死了,尾巴比鸡头大。”
大豪只顾胡侃气娅娅寻开心,没防娅娅啪的一耳光掴在他脸上,火冒金星,待他回过
神来,娅娅早跑得没影儿了。
财务科又闹翻天了,大豪赶过去看,一惊,疯局长正被几个年轻人抱腿的抱腿拧
胳膊的拧胳膊,正抢夺疯局长手里一札钱。最终那一札钱回到会计手里,而老局长却
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都怎么了?一个人几大步走拢来,横抱起老
局长就走。
老家伙退职二线,那一身横肉却一点没见退,大豪见云雾庵那吃力的样儿赶忙冲
上去抬起局长一双腿下楼去卫生所。
“你是谁?”老局长缓过气来又罗嗦了。
“他吧,云雾庵探长,”大豪喘嘘嘘说。“我是吴大豪副大队长,你知道,我们
是谁,又有什么用?你还要我们抬着你走呢。”
“为人民服务能背诵吗?”
“能,愚公能移山,我们可背不动你。”
大豪突然感到老局长够惨的了,他五十五还差呢,却一刀切下了。他曾是全国劳
模,他当副局长时间最长, 还骑自行车上班,却怎么也临不上他当正局长,还提前退
二线。他大豪也不得志,一个副大队长怎么去竞争副支队长。他感到忧伤。触景生情,
喉结处咕噜一声,顿时泪眼朦胧。
下楼出大门,大门口聚集一堆人,任娅娅抢着挤到大豪身边说:“怎么,这会儿
老局长成了你爹了?”她要出大豪骂她爸之气。当她看到大豪累得脸涨红,喘粗气的
样儿有说不出的高兴,她大豪并不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
大豪没理娅娅,一旁的局办小雅却愤怒地盯着娅娅五六秒,然后快步跟着去卫生
所。
安顿好了局长的治疗,小雅叫出了云雾庵。她忸怩着不知道怎么说好。雾庵说:
“怎么了?”
小雅似是狠下心说:“韦莲娜报到了,要和我在一起,不回二大队,她不想见到
你。”
“是吗?”
“她说你见异思迁,要是有包公,不砍了你这个陈世美才怪,她还说决不放过你,
叫你好过。”
云雾庵大怒:“你到底要怎么样,岂有此理。”他就像要生吃了小雅似的,仿佛
小雅就是韦莲娜。
“神经有毛病,”小雅赶紧返身卫生所。
是啊,发什么火,小雅又不是韦莲娜,云雾庵笑了。
妈的,都这样儿了,还一句句地学习老三篇愚公能移山,大豪再也笑不出来了。
老局长真的疯了,却在喊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强音。任娅娅说有什么好笑的,真是没有
什么好笑的了,每一个人的心底都有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大豪想,局长曾经辉煌过了,
他大豪的老爸泥瓦匠不也参加过建设人民大会堂吗?每一个人只要他无愧于他那个时
代就行了。
局长疯了,他沉浸在他过去了的日子里,可我们清醒的人都把什么事儿看得那么
明明白白却又无可奈何又那么不甘心,这比疯局长还痛苦得多。
“别误会,我不是笑疯局长的,”云雾庵说。
“知道,我们走吧,”大豪说。
雾庵说:“那个黄国强是去人到万县查,还是打电话当地派出所协查?”
“协查,”大豪说。“值班室前晚接报一起抢夺案,支队长要我们接过来办,一
个叫叶千千的说她被一个蒙面人抢了金项链;她的男朋友还打得她鼻青眼肿,不许报
案,对了,她男朋友杨小韦就住在许莹莹的对门。”
“你感觉许莹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不说了,我去查一查黄雨来。”
大豪走了。妈的,蒙面抢夺案的材料在哪,云雾庵忘了问。知道叶千千住哪也行,
他去内勤那儿查登记。内勤说,材料在支队长那儿。
云雾庵不想去见支队长。这几年支队长一直看他不顺眼,他认定。他上楼,支队
长下楼,他站住,支队长专注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了。”支队长为他送老局长
到卫生所很感动。有那么多人看热闹啊,就没一个人像他一样背起老局长就走。
他说:“你知道就把材料给我吧。”
支队长问:“什么材料?”
“蒙面抢夺还是抢劫------不是你要我办吗?”
“啊,是是。”支队长明白云雾庵没听懂他说救人之事,更认为他的举动真是出
于他为人的纯真与善良。“大豪没给你助手?”
“要派的,一时没顾上。”
“材料商君在看,就让她跟着你。”
“商军?”
“在我办公室你去吧。”
云雾庵走进支队长办公室,顿时觉得走错了门似的,一个鲜亮的女人坐在支队长
的座椅上,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他,一个问号。
“找人,”云雾庵一脸的严肃。
“我不是人?”那女人笑了,俏皮的那一种。云雾庵不喜欢与陌生人开玩笑,尤
其是女人的俏皮话他一听就来气,说:“坐支队长的位子,我以为你是他老婆呢。”
“支队长的老婆有我年轻漂亮吗?”那女人一点也不生气还不眨眼地盯住他。
“他老婆黄脸婆一个,”他说,忍住笑。
那女人说:“你叫云雾庵,坐吧。”
奶奶的,你当你是支队长似的,雾庵心里说,不吭声。
“听说你在外面办案捡了个女老板的朋友?”那女人笑了。
“你还听说了什么?”他火了。
“并不是韦女伢子踹你,是你见异思迁对吧?”那女人说,站起抵到他面前。
“你火什么呢?”那嘴巴说话的神态分明就是一个韦莲娜。他没多想转身走,与进门
的支队长只差撞了个正着。
“你虎个脸干吗?”支队长问。
“商军不在,”他说。
“胡闹,商君你拿上材料跟云雾庵走,”支队长笑说。
商君跟上云雾庵,说:没一点绅士风度。云雾庵站定从头到脚打量她,仿佛看一
个怪物:女人就女人,名字叫什么商军?
“我是君子兰的君,还不是你见了漂亮女人大脑思维就出问题?”商君说。
云雾庵说:“就你是君子,其他人是小人。”他转身走,自感强辞夺理,笑了。
商君说:“云雾庵见了女人,他那眼神儿也色迷迷的。”
“谁叫你这么鲜艳。”
“先找叶千千?”
云雾庵不吭声。他本是去找叶千千,可他就是不让她耍小聪明,他就是要反其道
而行之,先找对象杨小韦。“你从前干什么的?”他想她有些业务能力。
“这很重要吗,反正从前不在公安部门。”
“你多大了,这年头能进公安准又是市部局长的七大姑八大姨或儿媳妇什么的。”
“云雾庵为什么不进步?不拘小节还讲刻薄话;我为什么不能进公安,大学本科,
学心理学的;还有奉劝你一点,干部子弟多数也很敬业。”
“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明明是去找叶千千的,见我问了一句,你就去找杨小韦是不是?”
一言击中,云雾庵窝火大步走。商君小跑说:干吗呢。
云雾庵急了说:“一个男人仅仅抡夺一条项链不是熟人蒙什么面,杨小韦为什么
不许报案?想一想吧,哼,学心理学,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此刻他只想挽回一点
面子,胡诌就胡诌,有几分道理能蒙住这女人就行。
“你现在想什么,想气跑我,可我偏不气,”商君也瞎蒙说。她心里对云雾庵刮
目相看了。这蒙面抡劫,大案队李兵他们分折案情,研究侦破范围该怎么怎么的,那
洋洋两千字却不及云雾庵一言击中,“不是熟人干吗蒙面?”莲娜说他能破案可不是
虚的。
“我干吗气跑你?我在想你的嘴巴和说话的神态像我从前的一个女朋友,特别是
你的嘴角那颤动的神态。”
“女朋友叫啥,你还爱她吗?
“管你什么事?”
商君笑了。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