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新官上任三把火,刑侦支队新官们自然也要火一把。人总是要有进取心的,谁愿
当草包?全队上下没日没夜地干,短短一周就破获了一批大要案。局务通报就这一周
的政绩特别突出地表扬了老政委:从前政工模范如今侦察破案也有杀手锏;还大篇幅
表扬了李兵,艾忠,大案队,查获了社会上流传的金香炉走私案,抓获了陆毛狗带破
了一起投毒杀人案,另一犯罪嫌疑人白无黑,日前在追捕中;点名表扬的还有江怀志,
商君,经侦支队沈支队长及一批探长。
通报也有批评的。在破积案专项斗争中,个别人思想麻痹作风散慢没破一起案,
甚至发现了犯罪嫌疑人不一查到底以至贻误战机叫犯罪嫌疑人遛了。批评没点名,但
圈内人知道那人是云雾庵。没查陆毛狗走了白无黑,这帐记在云雾庵头上,倒霉吧?
祸不单行。三天前接群众举报,云雾庵又到《好乐酒家》抓获一名《六,一九》凶杀
案的疑犯,大家暂且这么说。该疑犯在喝酒时吹嘘说,他某日看到一个女人杀了人。
云雾庵将其带回审查时他已烂醉,待其洒醒时已凌晨三点,他趁云雾庵打个盹儿的功
夫遛走了。好在云雾庵扣留了疑犯毕亚南的身份证,可次日去传讯这醉汉毕亚南时却
无踪影,找他难于上青天。
《六,一九》现场勘察,目击证人江中桥证言,杀死田耕耘的凶手是男性,同是
保卫干事的江中桥所言不虚,倘若也看到的是一名女凶手,云雾庵那就真正地吃不了
兜着走,“死定”了。
“死不了,找到那酒鬼就有交待了,”大豪说。《六,一九》李兵他们也顾不上,
商君说不如转给你办,如何?
干侦破这行的人都明白,毕亚南没问题他干吗跑呢,还离家出走?“那就办吧,”
雾庵说。人倒霉就捡“硬骨头”啃吧,不配我一个人?“他补充说。
大豪说:“都什么时候了,哪有人配你,撑一阵子,读书走人就完事了。”
也是。谁愿沾我一身晦气?云雾庵想自己说话幽默一些,可喉咙一鲠,那声调儿
也变了,眼也湿了。他知道自己处在人生路的低谷,不说别人怎么看自己而是自己也
抬不起头来。
大豪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真忙不过来我派人上。”是一句真话,他没幸运
过,也没少倒霉。
“行啊。”
云雾庵感觉整个大院的人看他那眼神都怪怪的,有人主动与你打招呼,那是怜悯
你。你抬头挺胸,那怕对人笑一笑,那是你装腔作势,想一想不如自己勾头进低头出。
怎么也就是个灰头灰脸灰溜溜吧。
《六.一九》,大案队办了一个多月,成僵案了,转一圈子阴错阳差圈到自己头
上,雾庵怎么也觉得自己牛年不利。
《六,一九》一个多月前,大案队曾在支队案件研究会上汇报过。六月十九日零
点三十分死者之妻伍玉碧在自家门前走廊上喊:杀人了。同一栋楼住户江中桥上厕所
时见伍玉碧抓住一男子,立即大叫送他去派出所。该男子挣脱伍玉碧撒腿就跑。由于
距离远,江中桥追出该楼下,凶手无踪影,于是报了案。
死者田耕耘三十六岁,系三角刮刀刺穿心脏而死亡。调查发现死者生前婚外恋,
死亡当晚十点五十五分离开其情人牟小妮处。小妮单身,无仇杀纠纷;其妻伍玉碧系
四川巫县人,一年前嫁给田耕耘,案发当晚十一点十五分送其兄长去码头坐船回家已
是零点三十分
现场勘察,箱柜翻动,地上衣物杂什狼籍一片,清理现场发现被盗现款一千元。
盗窃杀人。大案队调查对象无计其数,经伍玉碧江中桥辨认在身高一米六五至一
米六八的嫌疑对象里无一是现场逃走的那一个人。
大案队调查还发现案发当晚十点二十分有一个女人在第二中学门卫室往田耕耘家
打过一个电话,但未能提取一枚女性指纹。大案队几经调查排除了与死者有关的伍玉
碧,牟小妮后也就一筹莫展了。
云雾庵调来《六,一九》看了一上午,晚上又找报案人江中桥谈了谈。江不过是
重复案卷里记载了的情况,背台词似的一句不差,叫云雾庵反感却又无奈何,败兴出
门。
“是你妹妹?”一女人在厨房忙碌,云雾庵无话找话说。
“别人说柯蓝像我,夫妻像,”江中桥说。
“结婚了?”云雾庵记得笔录里说他是单身。
“正在办,”江中桥说。“你呢?”
“结了两次婚是思想上的,如今打单,没你幸运。”云雾庵调侃,“别送。”
“慢走,你这人有趣,”江中桥说。
出巷口,路灯下云雾庵意外地见到了韦莲娜,她手里揣一包东西还对他笑呢。有
什么好笑的,我不就是个倒霉?他低头装没看见避开她。“庵,别这样,”韦莲娜不
笑了。
“有事?”他站住。她走拢来说:“我到处找你,食堂师傅说你两餐不去吃饭。”
云雾庵说:“没去吃饭就是吃不下,吃不下那就是吃多了,肚子撑住了,还去食
堂不把肚子撑破了?”
都这样了,还那么幽默,莲娜心里说,继而往深处一想心却揪紧了,他吃不下饭
可见这次的事儿对他的打击是多么沉重。
“我买了你爱吃的糍粑包油条,”韦莲娜说。“给。”
云雾庵心头一热接了。他们并肩往街上走,莲娜见他狼吞虎咽没吭声,也不知说
什么好,可眨眼儿的功夫那一包东西没了。
“你也没吃吧?”他问。莲娜这才醒了似的感到自己很饿,没想到雾庵就会来个
迟到的问候,心想:你怎么就不知道分一半给我吃呢。
“说吧,什么事?”雾庵问。
“没事,”莲娜说。
“这么晚,不会就是陪我在街上逛一逛吧?”
“那你说我能有什么事?”
谁知道,商家的人,个个心狠手毒,我和你也就个手拉手,可你当着艾拉弟的面
说我和你啥事儿也有过,只差没生个儿子;这次我倒霉,你商君小姨对我又雪上加霜,
把李兵啃不动的硬骨头《六,一九》扔给我,还说什么戴罪立功,还皮笑肉不笑说:
“我看好了你。”云雾庵拿腔捏调学舌商君说话。
韦莲娜笑了说:“那女贼要真爱你,那会在乎我你儿子不儿子的?”
“你真脸皮厚。”
“对你这种人,脸皮薄了行吗?”韦莲娜说,冷不防云雾庵胳膊操她身后一揽带
她转弯。“干吗?”
“前头《好吃不如饺子》,我请你吃水饺如何?”他说。
在《好吃不如饺子》的一角他们要了水饺,韦莲娜吃了自己的一碗再吃云雾庵未
吃完的半碗时突然眼
睛一亮,胳膊肘一碰雾庵低声说:“伍玉碧”。门外一个穿杏色紧身衫的女子走
了进来,她身后是一个
年轻男子,同来宵夜。
伍玉碧一对坐在云雾庵身后,他听那男子讲川话是伍的老乡,看那情形不是一般
的老乡关系,不像那卷宗上说她没一个熟人在江南。她隐瞒了这个人为什么呢?
“咱们出去,”云雾庵说,就起身。莲娜跟出来到路灯旁的阴影处。“你等会儿
跟踪那男的。”
莲娜说:为什么?
云雾庵说:伍玉碧向李兵隐瞒了她这个老乡,我怀疑他就是《六,一九》现场逃
走的那一位。
“疑点?”
“疑点在案情本身,假若我是你丈夫又有外遇,”云雾庵说。莲娜一听火了:你
就是有外遇嘛。雾庵说:我只是打比方,你火什么?某某一天我被人杀了,而你在现
场,无论人家杀我时你在现场,还是人家杀了我以后你回家撞了个正着,关键是你抓
住了那个人却又让他跑了,你怎么看这事儿?
韦莲娜说:看什么?
“假设凶手杀我,你帮不帮我?帮我你为什么一点伤也没有,还让你抓着,喊什
么杀死人了,不连你一起灭口了才怪呢。”
“伍玉碧若是同谋也不存在喊什么杀死人了。”
“那只有一个可能,伍玉碧抓着的那个人不是凶手,那个人或许送她回家,见田
耕耘死了,她吓着了才抓着那人的手;你必须认清一点,那人是在江中桥喊送他去派
出所,他才逃跑的;那人怕受牵连,伍玉碧也怕他受牵连,为什么呢,我想可能他们
的关系至少暧昧。”
“叫我跟踪他,就是为了弄清他是否是现场逃跑的那个人?”
云雾庵说:正是。他正掏出香烟点燃吸一口,不防莲娜向前冲几步大喊:伍玉碧
你包庇凶手!抓住他,他是凶手,那个男的!
坏了。云雾庵省过神来见伍玉碧抖嗦嗦地立在莲娜面前,那年轻男子早撒腿跑出
二十多米。云雾庵急了,穷追。
韦莲娜笑了起来。跟什么踪,喊一句凶手就什么也证实了,那男人就是现场逃走
的那个人。莲娜想,就算雾庵追不上那人,有伍玉碧在,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
们抓了伍玉碧他还能不回来?他又没杀人。
不到五分钟,云雾庵押着那人回来了,莲娜一喜,转而一想,狗日的李兵艾忠大
笨蛋总对大豪雾庵过不去,你们不是说现场跑的那个人是凶手吗?我把凶手还给你,
叫你神气去;还有,真他妈立功又不是你抓到的,立啥功?她于是向商君打电话,说
抓到了《六,一九》现场上脱逃的凶手------
有这好事儿?商君那能怠慢,报告支队长,通知吴大豪还有大案队李兵。
是夜,刑侦支队震动了。抓到凶手,《六,一九》破案在即。大案队案情熟悉,
要办;煮熟的鸭子岂可让它飞了?大豪的二大队要办。妈的,抢功没门,大豪想。
那男子叫何宝成,押在刑侦支队,已供认他就是《六,一九》现场上跑走的那人,
这是云雾庵初步讯问的情况,诚如他分析的一样,何宝成不供认自己是凶手。伍玉碧
由韦莲娜守着,她什么也不问,她相信雾庵的判断,也就什么不说穿,她巴不得这案
子落在李兵头上。
《六,一九》还是大案队办,商君拍板。既然云雾庵不干,大豪还争什么呢。大
案队早通知江中桥来支队辨认疑犯。江中桥说:“是他,就是他。”他服了云雾庵这
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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