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院后的第三天上午,李小梅打来电话,她要我去她办公室。
“什么事?李大姐。”我问她。
“你来了,就知道了。”
联想起庄肖林说的事,我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挂掉电话,我就琢磨怎么才
能遮一遮肿着的脸。帽子肯定遮不住,戴围巾也不行,哪有大热天戴它的?戴丝
巾虽也不太合时宜,但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翻箱倒柜,找出条丝巾,裹住脸又戴
了顶宽边的草帽,我这才去单位了。
一见到我,李小梅就好奇地问:“小陆,你脸怎么了?”
“没事。李大姐,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你工作的事。”她很知趣,没再问我脸的事。
我在她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接着说:“总行主管人事的顾行长,前些
时在一次会上点了你的名,说有人写信向他反映你长期不上班,报的是病假其实
没什么大病。顾行长将信批给陈行长了,要我们认真查处。行里专门研究了你的
问题。陈行长要我找你了解一下情况,看看你有没有医院证明。假条或者病历都
可以。”
我压根没想到会是这档子的事。我哪来什么假条呀?我这才明白,前些时,
她要我保留好病历处方的用意。我只有一本青龙医院的病历,可那上面寥寥无几
的几行字能说明什么问题。整容的事,我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见我没吱声,她又问:“有吗?小陆。”
“没……没有。”
“要是这样,可就难办了。你也知道,没病假条,休病假意味着什么?我还
提醒过你,你记得吗?”
“我记得。可我确实有病,这你也知道。”
“那你得有医院的证明呀。”
“要不我这就回来上班?”
“行里的意见,要是你拿不出医院证明,行里就不再跟你续聘用合同了。你
五年的合同,上个月就到期了。”
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忙说:“能不能等谢行长回来再说?”话一出口,
我就有点后悔。
“怕是不行,总行那边盯得紧。就算谢行长在家,我想他也会按总行领导意
见办的。”李小梅回答得很肯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李大姐,你一直对我都很好,就再帮我一回。只要能回来上班,哪怕不做
副经理都行。”我恳求她。
“小陆,这事我怕无能为力,你也别为难我。行领导定的事,不是我想改就
能改的。再说,你的职务只是行里内聘的,并没经过总行批准,你工作交了,职
务也就没了。”我倒头一次听说有这样的事,想再问问她,可又觉得没必要了。
“希望你能理解行里的决定。陈行长一再要求我,要跟你解释清楚。现在不
光咱们行,整个银行系统都在搞定员定编,清理长期病号、外借人员,谁也不能
搞特殊。你说,对吧?”
人生真好笑。当初我想辞职,李小梅劝过我,还把我的辞职报告压了两天。
现在我想留下来,李小梅又来劝我,可出发点却大相径庭。要是大江在,不知他
会如何处理?我之所以想留下来,还不都是因为他。夜里我不能跟他相守在一起,
可白天却是属于我们的。假如我离开分行了,那白天和黑夜就都没我的份了。
出了单位,我没敢在街上溜达,总觉得有人跟看怪物似的盯着我看。回到家,
我觉得心里堵得慌,就给庄肖林拨电话。他手机不在服务区。我又打他办公室。
接电话的人听出我的声音,问我要不要留言,我顺口说了句“好吧”,就把电话
挂掉了。李香春催我吃饭,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饭摆凉了,她端去热。
“别热了,我不想吃。”我对她说。
“大姐,不吃饭咋行呀?”
电话铃响了,我忙抓起听筒。
“小陆,你找我?”是庄肖林的声音。
“你能跟谢行长联系上吗?”我问他。
“有急事呀?”
犹豫了一下后,我还是把上午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其实也没必要瞒他,没准
他都知道了。
“在银行工作过的人,不愁找不到工作。行里挺复杂的,离开了也好,你想
开点,天塌不下来。”
他哪里知道我此时的心情。我留恋的不是这份工作,更不是什么副经理的职
位,而是与大江在一起的机会,可这话我怎么好跟他说呢?
“喂,你在听吗?”见我没说话,他问道。
“你要能跟他联系上的话,让他给我来个电话,好吗?”我对他说。
“我试试看吧。”
大江走了三个月,真是如隔三秋。等待的滋味可不好受,说“望穿秋水”,
一点都不为过。我日夜盼着他的电话,寝食不安。
礼拜天大清早,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了。我伸手抓起听筒。
“小莉,是我,你有急事找我?”好像是大江的声音,可他声音很小,我不
敢确定。
我猛然坐起,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大声地问:“是你吗?大江。”睡
在一旁的亭亭被我吵醒了。
“是我。你怎么了?”他的声音这才大了点。
“他们不跟我续合同了。”我有满腹的委屈想对他说,眼泪也忍不住地掉了
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回来,我再给你找份工作。”
“妈妈,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啦?”亭亭在一旁问道。
我没理她,扭过头去,一边用睡衣的袖子擦脸上的泪水,一边问大江:“你
什么时候回来?”
“下月11号,还有20来天吧。”
“我去机场接你。”
“行里有人接,你在家等我电话。”看来他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他的关系。
“你可要早点儿来电话。”
“你穿多大的鞋?”
“38码。”
“手术成功吗?”一定是庄肖林对他说我整容了。
“你回来看了就知道了。”
“好吧,就不多说了。想开点,多保重。”
挂掉电话,我顿时就觉得心情好多了。心想要早跟他通上话,这两天也不至
于度日如年了。心里不禁埋怨起庄肖林,怪他联系晚了。
“是谁的电话呀?”亭亭问我。
“妈妈单位叔叔的。”
“他有什么事呀?”
“妈妈工作上的事。”
我真怕她再问些让我没法回答的问题,就喊李香春,让她把亭亭弄过去。哪
知亭亭不干,非赖在我这里不可。
“大姐,就让她呆着吧。”李香春进来后,没把亭亭弄走,反而替她求起情
来。
“妈妈还困呢,你好好睡,别说话。”李香春走后,我对亭亭说。
“你把我吵醒啦。”她还矫情上了。
“好好好,求求你,别说话了,咱们都再睡会儿,行吗?”说完,我就躺下
了。
“我不睡了,你陪我玩。”她伸手掀开我身上的毛巾被。
“阿姨陪你玩。”我躺着没动。
“不,我要你陪我玩。”
见她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样子,我只好一边爬起来,一边对她说:“好
好好,我陪你玩,但大人的事,以后小孩子不许问东问西的。”
“我才不要管你的事呢。”听她说话老里老气的,真是又可气又好笑。
“咱们玩什么?”我问她。
话音刚落,电话铃又响了。亭亭不耐烦了,忙伸手去抢听筒。我用身体挡住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喊李香春。亭亭没抢到听筒,便哇哇大哭。
“是不是把亭亭吵醒了?”我姐在电话里问我。她一定听到孩子的哭声了。
“她早醒了,今儿有点缠人。你说,有什么事?”
李香春连拉带拽地把亭亭弄出去。到客厅后,亭亭还在哭闹。我忙放下听筒,
下床把房门关好。等我回到床上,拿起听筒,就听见我姐不停地喊喂。
“我听着呢。你说。”我对我姐说。
“下周我要去上海了。”
“去出差?”
“长驻。”
“怎么回事?”我心想,她房改办的人,怎么也要去外地工作?
原来她们公司在上海设了个营销中心,要派几个人去。领导认为她去最合适,
家里走得开,她又懂上海话。
听她说完,我问她:“你答应了?”
“不答应不行。再说,总比在房改办打杂强。”
见她挺想得开的,我也无话可说。我姐这个人,往好了说,她是单位的一块
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说难听点,凡事都听从领导安排,自己没主见,没要求。
即使有,也不敢提,活得有点窝囊。
“今儿我想去看沈永青,你能陪我一块去吗?”她突然问道。
见我没说话,她又问:“行吗?小莉。”
我本想说不,可想想她都是要走的人了,不答应,还真不忍心,就说:“好
吧。”她应该听得出我答应得很勉强。
“我这就出门,在5 路车总站等你。”
“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去过一次。咱们坐5 路到底,再换乘郊区线,路上怎么也得要两三个小
时。”
“好吧,我这也走。”
挂掉电话,我边换衣服边喊李香春。见她没答应,我开门一看,她正坐在沙
发上给亭亭念小说,怪不得亭亭安静了呢!
“香春,我有点事要走,你给我装两个面包,再带两瓶水。”我对李香春说。
“妈妈,你跟我玩。”亭亭跳下沙发,向我跑来。
“你姨那儿有点急事,妈妈要出去一趟。”我对亭亭说。
“你先跟我玩。”亭亭不死心,还想缠我。
“亭亭是个懂事的孩子,妈妈会早点回来跟你玩的,啊。”
“妈妈,我不让你走。”她突然抱住我的腿,哀求道。
我给李香春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孩子哄开。见亭亭越闹越凶,一脱身,我拿
起皮包就溜走了。下楼后,我才想起都还没洗漱呢。去公车站的路上,一想到孩
子刚才的表情,我心都快要碎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只得加快脚步,尽量
不去想她。
当我赶到5 路车总站时,我姐已在那里等我了。她面前放着个大旅行包。
上车后,她对我说:“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能来,我真高兴。”
“今儿你怎么了?姐。”
“没什么。”说完,她把脸背过去。我猜她一定哭了。
过了会儿,我对她说:“姐,我可以陪你去,但我不想见他,你也别跟他提
我。”
她点了点头。我瞥了她一眼,发现她两眼通红。
我们到监狱时,已是中午了。负责登记的狱警不让我姐见沈永青,说这个月
已探过了。
“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再说,我姐马上要去外地工作,这可能就是最
后一次了,求您开开恩,行吗?”我替我姐向狱警求情。
狱警说要请示上级。我们就坐在那里等。
直到下午3 点多,狱警才告诉我们:“你们可以见了。”说完,他又补了句,
“下不为例。”
“那我去了。”我姐对我说,像是在试探我,看我改没改主意。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见她看我,我忙避开了她的目光。
半小时后,我姐捂着脸,从探视大厅里走出来。回城的路上,车很挤,我俩
虽坐在一起,可都没怎么说话。5 路车快要进站时,她突然对我说:“沈永青说,
他不怪你也不恨你,希望你能去看他。”
我没接她的话茬,而是说:“今晚你就住我家吧。”我想在她走之前,好好
跟她聊聊。
“今儿不行,我要去他爸妈家。”听她的意思,她们早约好了。
“好吧,那就再找时间吧。”我虽有点扫兴,可也不能不让她去沈永青家。
回到家,亭亭已在李香春床上睡着了。李香春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我回来了,
她放下书,对我说:“今儿包饺子了。亭亭忒听话,还擀皮呢。”说完,她进厨
房去下饺子。
吃饺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个一直都忘了问她的问题,便说:“香春,你
以前在庄肖林家干过?”
“嗯。”
“你怎么会去他家呢?”
“庄嫂是咱村的人。”
见我没再往下问,李香春问我:“咋的咧?大姐。”
“没什么,随便问问。”话一出口,我又觉得既然问到这里了,何不再多两
句,我就又说,“庄嫂是你们村的人,那庄哥他哪儿人?”
“庄哥老家离咱村也不远。”
“也是你们那儿的?”
“嗯。”
庄肖林是唐山人?可他说话没一点唐山口音。我虽跟他共过事,可对他的了
解并不多。他很少说自己的过去,不像有的从部队上下来的人,总爱提自己过去
的英雄事迹。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跟大江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姐走之前,我和李香春都想去帮她收拾东西。我姐在电话里对我说:“不
用了,已经归整得差不多了。”我问她哪天走,她说还没拿到车票。我真担心她
会悄悄地溜走了。两天后的下午,当她带着行李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既感
到意外,更觉得高兴。我让李香春去幼儿园接亭亭。亭亭好久没见到我姐了。一
回来,她就跟我姐玩上了,两人都快玩疯了。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团
圆饭。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分别,我又平添了许多惆怅。我特地开了瓶红葡萄酒。
见我姐情绪不错,我对她说:“我会去看沈永青的。等你回来,他也该出来了。”
“过去,姐有很多地方对不住你,你别记恨姐。”我姐也动情了。
“你都说哪儿去了,太见外了。”
她突然抱住我,眼含泪花,说:“他想见你。你去了,对他改造有好处。”
“姐,你放心吧,我会去的。”
这一夜,我跟我姐倾心相诉谈到很晚。虽是无话不说,可她没再提沈永青,
我也没提行里不续合同的事。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忧。她要我好好干,还指望我将
来做行长呢。听后,我真无言以对。我跟她很久没有这样的长谈了。过去我都以
为不会再有了,可这一夜又把我们带回到从前。我真希望:长夜漫漫天别亮,姐
去上海快回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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