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冯蕾的家独门独院,汽车可以开进院里。她忘带钥匙了,走到大门前,她死
劲地拍门,拍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爸,你在家呀?”冯蕾对开门的人说。
冯蕾她爸中等个儿,头发不多,梳理得整整齐齐,消瘦的面颊突显出双眼大
而有神。白衬衣外套浅蓝色西服背心,搭配一条深蓝色领带,庄重的衣着衬托出
长者气宇非凡。
“嗯。她是……”她爸一眼就看见冯蕾身后的我。
“怡龙的小陆,她接我的工作。”冯蕾突然转头问我:“你大名叫什么?”
“陆颜莉。”
“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领到家来。”她爸有点责怪冯蕾。
“冯行长,我刚去公司,大家都叫我小陆。”我想替冯蕾解围。
“我跟我妈姓,我爸姓田。”冯蕾小声地对我说。
我的脸一下子红起来。我自作聪明地认为冯蕾姓冯,称呼她爸冯行长一定没
错。我忙说:“对不起,田行长。”
“进来坐吧。”她爸一边说,一边把我和冯蕾让进去。关门时,他看见停在
门口的富康车,问冯蕾:“你换车了?”
“小陆的车,江小河开我的车去塘沽了。”冯蕾答道。
“他去塘沽干什么?”她爸又问。
“我们海运去加拿大的东西,要自己办报关。你怎么什么都管?”冯蕾耍起
小姐脾气。
我猜想,江小河一定是冯蕾的丈夫,他去塘沽开的车应该就是方园说的那辆
本田了。
“我可跟你说,辞职了,就要把车还给人家,别占人家的便宜没完。”她爸
提醒冯蕾说。
“知道了,你烦不烦。噢,对了,爸,以后小陆找你,你可别跟人家打官腔。”
冯蕾对她爸说。
“我这女儿被我宠坏了,说起话来没大没小的。小陆,你到里面坐。”她爸
笑着对我说。说完,他进书房了。
我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手机就响了。我一边接,一边起身往大门口走。
大江在电话里说有急事,让我马上去龙都见面。
“晚上,你就在我家吃饭吧。”冯蕾从里面追出来,对我说。
“不了,我有点急事得走了。车留给你,明儿你开回公司吧。”挂掉电话后,
我对她说。
“那我就不留你了。明儿你还是来我家吧,我再陪你出去练练。”见我急着
要走,冯蕾说。
“你有空吗?”
“你还得练,不然上不了路。”
“那好,我明儿再来。”
从冯蕾家出来后,我打车去了龙都。走进咖啡厅,一眼就看见大江了。他正
坐在那里喝咖啡。咖啡厅里回荡着熟悉的曲子《茉莉花》,远远的有几个琴师操
弄着几把不同的乐器。有了音乐好似有了生机,人也多了许多。
“我正练车呢,有什么急事?”走近后,我问大江。
“今天这里人太多,说话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
我刚在他对面坐下,他就拉我往外走,弄得我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上车后,我对大江说:“要不就在车里说。”
“行。行里出了两件大事。顾然跟合作银行总行的田书芳对调,田书芳来做
总行行长。”
“田书芳?”
“你认识他?”大江看出来了。
“是冯蕾她爸吗?”
“你说怡龙的冯蕾?”
“嗯。”
“好像是。她跟她妈姓,对不对?”
“对呀。人家马上就要移民去加拿大了。”
“她走之前,你可以多接近她,但见到田书芳,不要提你过去在银行干过,
更不能提我。”
“为什么?”
“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记住了。还有什么大事?”
“这件事,你可不能跟任何别人说。”他口气很严肃。
“什么事,快说吧。”
“昨天夜里庄肖林被反贪局带走了。”听后,我不由得一愣。
“怎么回事?”
“我让老焦去了解情况,说是跟机电公司集资案有关。”
大江说的集资案,前些时报纸上已有披露,但我绝没想到庄肖林会跟它有牵
连。
“他怎么会被牵进去了呢?”我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可能跟他的小金库有关。”
“他有小金库,我怎么不知道?”
“这要从两三年前说起,那时你还没离开和平支行。庄肖林挪了笔钱给常瑞
龙,帮他救急。后来常瑞龙给了他几十万的利息。他就用这笔钱设了个小金库。
这才有了你们中午的免费盒饭。他自己还买了辆车,不过挂在别人名下,跟你们
说是借来的。他也帮我花过不少钱,包括你住院的钱。现在上上下下要花钱的地
方很多,有他这么个小金库也方便些。我一直睁一眼闭一眼。”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老婆从湖南调来后,一直在街道工厂工作。干了很多年,她有点厌了,
想继续当老师。庄肖林知道后,托人找到新民中学,花了几万块钱,把她弄进去
了。她虽是在教务处打杂,但总比原先要强。我说这钱得我出,可他没肯要。后
来我陪吴行长出了几次差,有些单子回来没法报,我又不想找那些贷款户,就把
单子给了他。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有小金库。我问他,你有多少钱?他误以为我
要用大钱,说手里钱不多了。在我追问之下,他才说了实话。他把一半的钱投给
了那家集资公司。”
“这些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他说给过你一万块钱,可你没要。”
“幸好没要。要不然,我也脱不了干系。”
“集资案曝光后,他来找我,说当初挪钱给常瑞龙他权限不够,是我签的字。
后来我想起来了,开始我没同意,跟他说这么大的金额不能由支行做。他让你来
找我。你说怡龙有抵押又是短期放款。看你的面子,我就同意了。我以为是正常
业务,只是金额大了点,谁知道他会把利息眯了,还去参加什么集资?”
我边听边回忆当时的情况,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这么说是我害了大江。
“我爸常说没事别找事,有事别怕事。当时,我也把这句话说给庄肖林听。
我还跟他说,只要没把钱塞进自己腰包,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至于因为小金库
去坐牢。他这才告诉我,当初是以他战友的名义投的钱。”大江继续说道。
“要是这样,性质是不是就变了?”
“搞不好得算贪污。”
“那只能他战友死扛喽。”
“他跟没跟人家打招呼,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那段时间,他成天坐卧不安,
人也蔫了,老说胸口疼。我让他去医院检查,他也一直拖着没去。”
“不会得心脏病了吧?”
“他心脏的确有问题,但是不是集资案闹的,我说不准。”
“躲过了初一,没躲得过十五。”
“也怪我,当初就该让他主动去说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谁让一时
糊涂呢?”
“他不会还有其它什么事吧?”
“要有,也是他咎由自取。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就是我那批条。一旦落到
检察院手里,我就是长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
“我知道他有小金库非但没制止,而且还用过他小金库的钱,又违规批他放
款,很容易让人把我联想成他的同伙。”
“批条会不会入账?”
“进了大账,他的利息就眯不了。”
“那还在他手里?”
“谁说得好!”他停了停后,又说:“我急于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家叫上李香春,以感谢庄肖林帮你找阿姨为名去趟他家。他老婆跟李
香春很熟,对你应该不会有戒心。”
“她要问起庄肖林的事,我怎么说?”
“你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要表现得很惊讶,说你跟他同事好几年知道他人品,
他不可能贪污受贿。接茬你就问她,抄家都抄到些什么?”
“问批条的事吗?”
“不用了。他老婆不可能知道这事。”
我明白了。他想让我去了解检察院搜查的情况,以便判断庄肖林的问题到底
有多严重。
“她家外面可能有人监视,也可能没有。你就当成有,机灵点,不要在他家
呆太久,带些水果去,拎在手里进门。从他家出来后,你直接回家,在家等我电
话。”他交待得仔仔细细。听起来,我像是要去做地下工作似的。可见他一副忧
心忡忡的样子,我没敢逗他。
“这是他家地址。”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一边说一边把它递给我。
“那你送我回家吧。”
我到家时,李香春正坐在沙发上看小说。桌上摆着做好的饭菜。
“大姐,你回来咧。菜都凉咧,我去热。”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你也没吃吧?香春。快点弄,吃完咱们去你庄哥家。”
“出啥事咧?”
“回头跟你说,先吃饭吧。”
吃完饭,我就带李香春去了庄肖林家。从他家回来,我刚进家门,电话铃就
响了。大江让我马上出门,打车先到那段废路绕一下,再去龙都。没等我多问,
他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到咖啡厅时,他还没到。我坐下等了会儿,他才来。咖啡厅里,除我们俩
外,只剩下一对情侣,坐得离我们远远的。
“你看什么呢?”见他机警地扫了一眼四周,我问他。
“小心点好。”
服务生走过来问喝什么,大江对他说:“来两瓶矿泉水。”
“怎么不喝咖啡了?”
“喝矿泉水不用等,万一有事马上就能走。”
“你有点草木皆兵了吧。”
“是吗,你真这么认为?”
服务生送来两只玻璃杯和两瓶矿泉水。
等服务生走了,大江才说:“你们回家时,我已在你家楼下了。”
“怪不得我一进门,你就知道了呢!”
“你出来后,我一直跟在你车后面。让你去废路掉头,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跟
踪你。”
“害得我被出租司机埋怨了半天,说我不认路。”
“快说说情况。”
“我按你说的做了,路上买了些水果……”
“别说细节了。他老婆怎么说?”他打断我说。
“她说实在想不出会是什么事,还想到行里问问呢,让单位出面捞人。”
“抄到什么了?”
“搜出三本存折。”
“有多少钱?”他压低声音问。
“说一个三万,两个是发工资用的,里面没什么钱。”
“还有什么吗?”
“他老婆说,庄肖林有个相好。”
“他有外遇?”
“她就这么一提,不肯多说。”
“看来我也没真正了解他。他是不是背着我还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怎么办呢?”
“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掌握,束手无策,急也没用,只能静观其变。这几天,
你就别去上班了,在家等我电话。”
“冯蕾还约我明儿练车呢。”
“她都要出国了,还有心思陪你练车?”他好像不太相信。
“她一口答应我的。”
“好吧,那你就去练车,别忘了带手机,别去没信号的地方。”
“我记住了。”
大江急着走,他就没送我。到家后,见李香春没睡,我跟她打听起庄肖林和
他老婆的事。
“大姐,你想知道啥?”她问我。
“上回问你,你说过一些,就说说没说过的吧。”
“啥说了啥没说,我可记不得咧。”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吧。”
“也没啥好说的咧。”她想了想后说。
“说说他孩子。”
“他儿子在一个什么公司,我知不道。”
“你不知道他儿子的名字呢,还是不知道他儿子公司的名字?”
“他儿子小名叫小鹏。”她想了想后,又说,“大名叫……章鹏,他跟庄嫂
姓。”
我也纳闷,怎么会问庄肖林他儿子的事,又把话题拉回到庄肖林身上:“你
在他家时,庄哥每天都回去住吗?”
“有时候不回去。”
“他没说在外面住哪儿?”
“这我知不道。”
“庄嫂说庄哥在外面有相好,是什么意思?”
“庄哥不是那样的人。”
“那庄嫂怎么会骂他呢?”
“这我知不道。”停了会儿后,她又说,“庄哥,他是个好人。”
听她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变了,我这才注意到她眼里闪着泪花。我忙安慰她说
:“我跟你一样,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检察院也不能随便抓人。我们不知道他
犯了什么事,也就无从帮起,更别说救他出来了。你回忆回忆,想到什么再告诉
我。”
一向坚强的她也不禁掉起了眼泪。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他是个好人。”
“别难过了,早点睡吧,检察院不会冤枉好人的。”
第二天一早,见我起来了,李香春走到房门口,对我说:“大姐,我想起一
桩事。”
“什么事?你说。”
“有一回,庄嫂她娘病了,她带孩子回老家咧。第二天中午,庄哥带个女的
回来咧。”
“她多大年纪?”
“年纪不小咧,穿得忒时髦。”
“长什么样子?”
“记不得咧。”
“你继续说。”
“见我在,庄哥就走咧。他说那女的是他战友,路过上来喝口水。庄哥一定
以为我也回老家咧。庄嫂回来后,我没敢说,怕多嘴受埋怨。后来不知咋的,庄
嫂就知道咧。庄哥问我,我说我啥都没说,可他不信。为我来你家,他跟庄嫂吵
了一架。庄嫂不想让我来,庄哥要我来。庄嫂说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女的?”
“还有吗?”
“没咧。”
“谢谢你告诉我,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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