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冯蕾走后,老缪陪我去银行开户。我担心他老婆又醋意大发,其他事就没敢
再劳驾他。他让我去唐人街,说那里有个移民之家,代办各种手续,又把他认识
的一位懂国语的学车教练介绍给我。忙碌了一周,总算把家安好了。我给大江发
伊妹儿,除了抒衷肠表思念外,告诉他我对方园的怀疑。他回复说:“说得有道
理,已转告别人。以后少用真名实姓。”我这才意识到网络上无密可保。我们又
各自重新注册了一个专用的邮箱。我发给他的伊妹儿落款都是“427 ”,那是我
来加拿大的日子。他的代号是“船夫”。名如其人。他的确正在浪里行船。愿他
能把好舵,早日把船划向大洋对岸——我的心海。
谢大多从台湾汇来10万美元,大江的钱可能都存在他那里。考下驾照后,老
缪陪我去丰田车行买了辆八成新的卡罗娜。有了车,我才有了脚,距离才不再是
问题。都说加拿大是车轮上的国家,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亭亭在学校是既聋又哑。她班上有个大陆来的女同学,老师特地让亭亭坐到
她的旁边,那位小同学自然而然地做起了亭亭的翻译。学校又指派一位老师每天
给亭亭补习一小时的英文。她回来后,不再噘嘴了,灿烂的笑容又回到了她那红
扑扑的小脸蛋上。老缪说不用担心孩子的英语,要担心的倒是她的中文。
一个月后,我报名的ESL 班开课了。ESL 是“英语是第二语言”的缩写。我
从一级读起,一直可以读到四级,全由政府买单。班上20多人,三分之一是大陆
来的。老师抓得很紧,作业铺天盖地。我总感觉时间不够用,一晃就是7 月了。
学习一忙,要不是跟大江联系,连因特网我都不会上,就更别提上网聊天了。
学校有一门电脑操作课,老师讲的全是些ABC 的东西。上课时,我偶尔会偷偷地
上网看点国内的新闻。好久没去我过去常去的一个论坛了,我悄悄地输入论坛的
网址。登录进去后,我打开我的收信箱。里面竟有一份“流星雨”发来的短信。
川丽子,你躲哪儿了?我处境不妙,已做好英勇就义的准备。你该明白我的
意思了吧?千万别打电话给我。
流星雨
看后,我不禁大惊失色。一回到家,我就给大江发伊妹儿,让他设法了解清
楚,免得受到牵连。一周后,大江告我:“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原因不明。”
我隐隐觉得事情不妙。没过几天,大江又告:“听说跟你我的船无关。”这么说,
杨光出事跟我们没直接关系,但我还得提醒大江,要早做准备早打算。他回复说
:“我船上有预警系统,遇有冰山,我能早知道。泰坦尼克的悲剧不会重演。”
从他的暗语里,我猜他一定有内线。我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了点。
我班上有个从东欧来的同学。他写了一篇有关非法移民话题的短文,老师把
它作为范文贴了出来。这篇短文一下子提醒了我,是该跟徐大卫说一声的时候了。
他的电话,一拨就通。听出是我后,徐大卫要来看我。我推说不方便,没让他来。
这之后,他又来过两次电话。见他总吵吵着要见面,我心想还是我去看他的好。
他家在面馆的楼上,离唐人街不远,楼很破旧。家里的陈设也很简单,电视机还
是上世纪80年代流行的那种样式。
一见面,他就对我说:“现在假结婚的很多,移民局查得厉害。他们来了,
我怎么对他们说?”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
“你要把你家地址给我,有时间我去你家一趟。”
“没这个必要。”我一口回绝。
“我就去看看,不会住你家的。”
“你倒想呢!”
“我是为你好。人家知道我们假结婚,你要被送回去的。”
“就算送回去,你也不能去我家。”我心想,他准是在吓唬我。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一个人去的。”
“还有谁?”
“我的一个好朋友,她会跟我一起去。以后移民局问起来,她可以做Witness
。”
“做什么?”我没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字。
“做Witness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我才听明白,他想让他的朋友为他
作证。
“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问道。
“女的,老太太啦。其实,你跟我已经不相干了。但我听律师说,担保太太
移民,丈夫要管三年。这三年你有什么事,移民局都要找我麻烦。”
“我能有什么事?”
“我不想有麻烦。”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办离婚手续。”
“要一年以后才能办。”
“不是说马上就能离吗,怎么又要一年了?”我不免有些生气。
“那是人家骗你的,这里的法律就是这个样子的。”
见他人挺老实,上次见面他说的家里情况和我看到的基本一致,我判断他没
说假话。看来我们上中介的当了。
“我把地址给你,你要一人就别去了。去之前,你先给我打电话,我同意了,
你才能去。”
“这么麻烦,算了,我不去啦。”
既然他改主意了,我就没给他留地址。可回家的路上,我又有点后悔。万一
被移民局查到,遣返回去不说,还会连累大江。其实,让他知道我住哪里也没什
么了不得的。不都说这是法制社会嘛,谅他也不敢胡作非为。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接到大江的伊妹儿。过去他再忙,哪怕只写几个字,他
每天都会来份伊妹儿。放学回家,我根本就没心思写作业。下午4 点,国内是早
上8 点。估计他该出家门了,我就拨打他的手机,一直到后半夜,也没能拨通,
每次传来的提示语都是“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暂时无法接通”。我又打他另外
的一只手机,也是关机。我实在沉不住气了,顾不得他的“禁令”,冒险往他办
公室打,也没人接。第二天,他的两个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办公室的电话接
通后,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吓得我什么也没敢说,就把听筒撂下了。我觉得
事情不妙,打电话求我姐去分行打探。两天后,她带给我一个可怕的消息,大江
失踪了。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忙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银行的人不说。找老金问,才问到的。开始他也不肯说。”
我让我姐盯住老金,一旦有更坏的消息,要及时告诉我。她半天没说话。我
知道她不想再跟老金有任何联系,可大江的生死对我意味着什么,她应该能感觉
得到。临挂电话前,她还是答应我了,只不过有点勉强。我安慰自己说,以大江
的智商和能力,警察要抓到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失踪不一定就是坏事,只要
没更坏的消息传来,就是好消息,没准哪天他就来敲我家的门了。
过去每周我只跟我姐通一次电话,现在一天就要通话两次。她没能再打听到
大江的任何消息。我夜夜失眠,安眠药的用量越来越大。有一天,老师让我复述
一条电视里的新闻。我压根就没看电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满脸通红,丢人
现眼。上课不能专心,学习我都快跟不上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大江。离别四个
月,特别是他“失踪”以后,我才真正懂得什么是思念,才读懂了李白的诗句
“长相思,摧心肝”。
老缪打来电话。国内有急事,他要回去一趟,让我有事找他弟。他弟弟也移
民来了。他走后的第一个礼拜五,我刚回家,徐大卫就打来电话。他告诉我,下
午有人打电话到他家找我,他怀疑是移民局的人。听后,我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见我没说话,他又问:“晚上,他们要再打电话来,我还说你不在家吗?”
“你怎么知道是移民局的人打来的?”
“不是移民局的,谁会知道你是我太太?”他的话把我噎住了。我一时没了
主意。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他。
“你来我家,万一他们来电话,你可以接。”
“不行,绝对不行。”
“我也可以去你家。”
“那也不行。”
“你要这样,会有麻烦的。我是为你好,我已经拿到四万块了,很知足了,
我不想有麻烦。”
我犹豫了一下后,说:“……那你让我想想再说。”
“你要快点做决定。”
撂下电话,我就琢磨起他的话。移民局要找我,电话只能打给他。他知道我
留的是他家的电话。这会不会是他的一个借口呢?可他是个老实人,连自己得了
多少钱都说出来了,按理不会骗人。他说他可以来我家……不对呀,他应该坚持
让我去他家才是。这里面一定有鬼。我得问清楚后,再作定夺。
电话接通后,我问他:“你说移民局会再打电话到你家,可你干吗想来我家
呀?”
“你不是不肯来嘛。”
“你来我家,我怎么接他们的电话?”
“我可以把我家的电话Forward (转移)到你家。”
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觉得错怪他了。座机呼叫转移是一种电信业务,国
内好像也有,但我从未用过。刚才一急,我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见我没说话,他又说:“你不信就算啦,我是没骗你。前几天,有个律师来
餐馆说,最近查得很紧,已经有人被查到啦。我不想下一个就是你。”
他的话,我还真不敢不信。万一被他言中了,他不会受太多牵连,最多交出
那非法所得,我的命运可就不同了。想到这里,我就说:“好吧,你就来吧,但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敢碰我一下,我就报警。”
“我是规矩人,你放心好啦。”记下我家地址后,他把电话挂掉了。
把听筒放回机座后,我又犯嘀咕了。是不是太轻信他了?他要是心术不正,
我该如何是好?看来我得有所准备,防患于未然。我想起厕所门的背面有把插销,
动手把它挪到房间的门上,这样可以从里面把房门拴上。我又把家里惟一的一把
水果刀藏到枕头下。
吃晚饭的时候,我对亭亭说:“今天晚上,妈妈有个朋友要来住一夜。”
“他自己没家吗?”她问我。
“有啊。”
“那为什么不住他自己家?”
她还真把我问住了。我只好老调重弹:“好了,我就跟你说一声。大人的事,
小孩子不许问东问西的。”只要一听到这句话,她就不再说话了。
8 点多,对讲机响了。徐大卫在楼下叫门。我按下对讲机上的开关,把进楼
的大门打开了。徐大卫带来不少熟食和一个大西瓜。亭亭看完动画片,吃了几片
西瓜就去洗澡了。徐大卫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
“……你说移民局会打电话来,这都几点啦?”我问他。
“我又不是他们,哪会知道什么时间打来,只能等喽。”
“你电话转过来了吗?”
“出门前,我就把电话Forward (转移)到你家了。不信你用手机打打看。”
“今儿如果接不到电话,明儿你是不是还要接着来?”
“你这里太远了,我不来啦。”听他这么说,我倒觉得是自己太多心了。
“我是帮你的忙。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也想早点跟你离婚。”他又说道。
“就是你说的那个老太太?”
“对呀。其实也不老,跟我年纪差不多,她丈夫出车祸死了。”
“那我们早点去办,这样你也可以早点结婚。”
“不行呐,我跟你说过,要等一年。我结不结婚,没关系啦。我们年纪大了,
不在乎这些啦,只是怕耽误了你。”他的话让我越发觉得他人不错。
“晚上只能委屈你睡沙发了。”我心想,来而不往非君子,也跟他客气起来。
“没关系啦。明天一早我就走,店里离不开人。”
“好吧,那你就早点睡。”说完,我就回房间了,连澡都没敢洗。
亭亭上床后,没多会儿就睡着了。也许西瓜吃多了,临睡前,我突然有点内
急。厕所就在房间的对面,客厅跟房间仅一墙之隔。我走出房间,见客厅里亮着
灯,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以为徐大卫在看电视,就没敢探头朝客厅看,不想
没事找事。厕所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我从来不关厕所的灯。当我推门进
去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徐大卫洗完澡,正在擦身子。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刚
要退出去,他探身一把拽住我,用脚把门踹上。
“你要干什么?”我大声喊道。
他二话没说,把我按倒在地。我边喊亭亭边反抗。他用身体压住我,把手里
的毛巾塞进我嘴里,扯掉我的睡裙和内裤。我又掐又抓,他死活就不松手。强奸
完后,他一边爬起来,一边说:“你可以去告我,但你是我合法的太太,告也没
用。”说完,他嘿嘿一笑,拎着衣服出去了。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的血印。
我悔不该轻信他,引狼入室。他就是欺负我无知和心虚,再用伪装来迷惑我,
让我失去了应有的戒心。我冤死了,可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我越想越气,便
嚎啕大哭。亭亭醒了,顺着哭声走过来。见到我衣不裹体地瘫坐在厕所地上,她
吓坏了。我俩抱头痛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求老缪的弟弟送我们去机场。冯蕾在她家里听完我的哭诉后,
安慰我说:“事已至此,哭死了也没用。要多想想孩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
她怎么办?”她担心我想不开走极端。
“我不会寻死的,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你想怎样?杀了他?可别干傻事。”
“就这么便宜他了?”
“先别想这些了。我看你也别回去了,再有一个星期孩子也该上学了。我帮
你租间房,你把家搬过来吧。”
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见我点了点头,她又说:“我明儿就去。唉,对了,昨儿我还想打电话问你
呢,谢大江失踪了,你知道吗?”我不由得一愣。可现在她是我惟一的依靠,我
不能让她觉得我在撒谎。我就又点了点头。我记得过去她总是称大江为谢行长,
现在也直呼其名。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她又问。
“我要知道就好了。”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没好意思再追问。
第二天.冯蕾就去爱民顿了。几天后,搬家公司把我那边的家当和汽车全都
运过来了。我和亭亭搬进列治文市的一间公寓楼。小学就在家附近。家虽然又重
新安好了,可我心灵上的创伤不知何时才能抚平?这仇何时才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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