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明成了“钉子户”
施田、伟青、焦大明都是1958年进厂的青年工人。进厂后,经过一段培训,又
都分到了机修车间。施田学的维修电工,伟青是车工,焦大明是铣工。进厂时,施
田十八岁,初中毕业;伟青和焦大明都是十七岁,都是初中二年级就参加了工作,
伟青比焦大明大三个月。三个小青年脾气相投,下班就在一起玩。下车间分宿舍,
三人又和车间工会主席提要求:“要分到一个宿舍”。车间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三
个小青年甭提多高兴了——上班在一个车间,下班回一个宿舍。三个青年人上进心
都很强,每人床头都有两本书——一本政治书,一本技术书,走又红又专的道路。
红就是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毛主席、热爱伟大的祖国;专就是善钻研技术,
提高业务水平,努力工作。
年轻人进步很快。不久,伟青就当上了机工组的组长,施田当上了电钳组的工
会小组长,焦大明苦干巧干,经常超额完成生产任务,是车间技术尖子,车间复杂、
难干的活都找他。
文化宫举办各种技术培训班,三个人不管严寒酷暑,还是刮风下雨,硬是坚持
学习了两年。不但学会了机械识图、机械制图,还会搞设计,对政治理论的学习也
抓的很紧。生产任务紧时,他们就经常加班,从不计报酬。他们生活是充实的,富
于情趣、富于理想的。
一天中午下班后,伟青和工段长去大食堂排队买饭。工段长问伟青:“施田怎
么没来?”伟青说:“我也没看见他来买饭,反正今天上班了,上午10点多钟我还
见到他了。”工段长、伟青吃完饭回到车间,就见施田脸上挂着油污,正满头大汗
的抢修设备。工段长问:“施田,你吃饭了吗?”施田憨憨的一笑说:“我这不正
抢修机床吗?”工段长说:“抢修设备也要吃饭呀。”施田说:“马上就好了,我
想趁他们吃饭的时间把机床修好,免得耽误他们上班干活。”工段长赞许的说:
“好样的,就怕把机床修好食堂也不卖饭了。”施田说:“没事,早晨还剩下一个
馒头。”把设备抢修好,试完车,设备运转正常后,施田才放心。打开工具箱,拿
着肥皂走到水管前洗手洗脸。这时上班的铃声响了,回头一看,刚才自己修过的那
台设备上,曹师傅正在干活,这时施田的心情觉得非常愉悦。
国家要建设大三线,834 厂要往内地迁移。雷厂长在职工大会上作动员报告。
他先传达了上级文件精神,然后讲开了国际国内形势:1964年8 月2 日夜里,在北
部湾,美国“马克多斯”号驱逐舰与越南海军鱼雷艇发生激战。8 月4 日,海战进
一步扩大。早在4 月就已经制定了侵略越南的“37号作战方案”的美国,立即抓住
这一机会,悍然派出第七舰队大规模轰炸越南北方。越南战争的战火很快燃烧到了
中国的南部边界。中越边境地区、海南岛和北部湾沿岸都落下了美国的炸弹,中国
军民也倒在了血泊中。8 月17日、20日,毛主席在中央书记处会议上两次指出:
“要准备帝国主义可能发动的侵略战争。现在工厂都集中在大城市和沿海地区,不
利于备战,首先要集中力量建设“三线”。
8 月19日,李富春、薄一波、罗瑞卿在联名向党中央、毛主席提出了《关于国
家经济建设如何防备敌人突然袭击的报告》中指出:国务院应成立专门小组。建议
由李富春、李先念、谭振林、薄一波、罗瑞卿、谢富治、杨成武、张际春、赵尔陆、
程子华、谷牧、韩光、周荣鑫十三人组成。李富春任组长,薄一波、罗瑞卿任副组
长。
8 月30日,邓小平批示将报告印发中央工作会议,以后又发给各中央局、部委、
省委执行。关于“三线”建设,中央和国务院曾经发出过多份文件,但可以说这份
报告是确立“三线”建设决策的第一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首先,报告确立了
今后大的项目建设不在一线,而是转入三线、二线的战略方针。其次,制定了“一
线”的重要工厂、学校、机关向“三线”迁移的重大措施,最后提出了“三线”建
设“靠山、分散、隐蔽”的选址原则。
10月30日,中央工作会议通过并下发了国家计委提出的《1965年计划纲要(草
案)》。这个计划的指导思想是:争取时间,积极建设“三线”战略后方,防备帝
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提出“三线”建设的总目标是:“要争取多、快、好、省的
方法,在纵深地区建立起一个工农业结合的、为国防和农业服务的比较完整的战略
后方基地。”
雷厂长说:“这次,我们厂是全迁,在‘三线’建设两个新厂——一部分搬迁
到惠州,一部分搬迁到山西。顾名思义,全迁就是连根拔,全厂绝大部分职工都要
随厂搬迁到内地。去“三线”建设要好人、好设备。考虑到实际情况,一部分老弱
病残可以不去,在北京分流,其余职工都要迁。
大原则有了,但事情并没那么顺利。焦大明去“三线”就出现了问题。焦大明
去“三线”,本人和家庭都不存在困难。他的父母亲年纪并不大,姐姐在饮食行业
工作,一个小弟今年也十三岁了。按家庭条件,大明应该在搬迁范围。大明回到家,
把厂子内迁的情况说了一遍。老太太听了,立时就着了急,说:“厂子连根拔,北
京就没这个厂子了。”父亲说:“北京都没这个厂子了,人家去咱也去吧。”母亲
说:“不能去。”大明说:“厂里还要留下部分人,老弱病残的可以在北京分流”
母亲稍微松了口气说:“听说惠州离北京几千里地,去了就回不来了。再说我和你
爸都有病,你姐今年就结婚,你弟弟还小,我们老俩谁管?咱家困难大,就是不能
去!”第二天,大明就把家里的情况和车间支部说了。
过了两天,早晨刚一上班,车间管总务的蔡大姐叫施田、伟青去一趟齐书记办
公室。进了办公室,齐书记说:“来了,坐吧。”接着书记带着期望的眼光看着他
俩说:“这次焦大明支援“三线”建设遇到了家里的阻力,说老人死活不叫去。你
俩是他的好朋友,又都是共青团员,还是车间骨干。支部想叫你俩先到大明家去看
看,做做老人的工作,看行不行?”俩人对了一下眼神说:“行,就是他家离城比
较远,没去过他家。”“我这里有他家的地址,施田你拿笔抄一下。”齐书记把笔
给了施田,接着说:“大概是在前门乘7 路车,宋庄有一站,下车再打听一下,应
该好找到。”伟青说:“今天就去?”齐书记说:“今天就去吧。”齐书记又问到
:“内迁,这么大的举动,牵扯到这么多家庭,需要做大量的政治思想工作。你们
两家老人对你们支援“三线”建设支持吗?”伟青说:“我家没问题。”“施田呢”?
齐书记问。施田说:“开始,我妈也不同意。说那么老远,以后还能回来吗?”我
说:“平时开会、学习都说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搞内迁、建设“大三线”是
党中央、毛主席的战略部署,到讲真格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去,打退堂鼓,这跟战士
打仗当逃兵有什么两样?这两天,我一回家就做老人的工作,现在老人思想通了,
同意我去了。”。齐书记说:“施田呀,你做的对,做的好呀。”
告别了齐书记,施田、伟青出了厂门,乘车到了前门,直奔7 路汽车站。
7 路车在前门是起点站,乘车的人不多。一路上,施田和伟青的心就好象十五
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这是书记亲自交给的任务,光荣而艰巨,也是支部对俩
人的信任。可又一想,这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到了那儿该怎么说,工作怎么做,
会是什么结果呢?心理没底。
到了宋家庄下车后,看见前面有两个中年妇女正在说话,伟青走上前问:“大
婶,您知道焦大明家住哪儿吗?”一个妇女说:“往东,走不了100 米,往北有一
个胡同,靠西第二家就是。”两人谢过大婶就往焦大明家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施田拍了拍门喊了声:“屋里有人吗?”不一会儿,一个中年
妇女从屋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问:“谁呀?”一开门,见是两个小青年,就问:
“你俩干吗的?”施田说:“这是焦大明家吗?我俩是他的同事。”“大明的同事
呀,快进快进,我是大明他妈。”进门后,看见有四间北正房,东边三间偏房,南
边西边是高高的砖墙。门在东南角上,靠西南犄角像是个厕所。大娘把俩人让进北
屋,坐下后,就开始给俩人倒水。伟青说:“大娘,别忙活了,我们不渴。”施田
说:“我俩是大明的好朋友,车间里我们哥三最要好。”大娘说:“常听大明说,
在车间里有两好哥们,一个叫伟青,一个叫施田。你是?”“我叫施田,他叫伟青。”
大娘说:“是、是”!一边笑一边说:“我家离城远,到这来一趟不方便吧。”施
田说:“我家在马驹桥,离城里更远,就是伟青住在南城陶然亭那边。”施田和大
娘说着话,伟青就打量眼前的大娘——个头不太高,黑鬓间夹杂了一些白头发。额
头上布着几道皱纹。大眼睛,鼻梁两边有点凹,但和微微翘起的薄嘴唇连成曲线,
整个脸型呈长方形。大娘没文化,但说起话来干脆利索。大娘探询说:“大明今天
上班去了,你们没看见他?”施田说:“看见了。”大娘‘啊’的一声,立即收敛
了脸上的笑容,疑问的盯着两人。施田给了伟青一个眼色,意思是到火候了。伟青
笑着说;“大娘,今天我们来是关于厂子内迁的事。现在,咱们国家工业布局不合
理,不往内地迁移一些大厂子,将来打起仗来是要吃大亏的。建设“大三线”是党
中央、毛主席的号召,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对“三线”建设非常关注。”施田接着
说:“这次厂子内迁是连根拔,到“三线”建设新厂子。”大娘说:“你俩都去?”
施田说:“我俩都去。”大娘关心的说:“那么老远,真打起仗来,你们可就回不
来了。能不去就别去了。不是说厂子还要留下部分人吗?”施田说:“留下来的人
是有条件的,都是老弱病残。”大娘说:“你大伯和我都有病,你大伯血压高,心
脏也不好。我是胃不好,腿也有风湿病,经常疼的什么也干不了。大明他姐今年就
要出嫁了,大明弟弟还小。我老俩犯了病谁来管?我家困难大,你俩回厂和领导反
映反映,我们家大明说什么也不能去。再说,你们领导怎么不来?”伟青说:“车
间一百七八十号职工,有少部分人思想不通,需要做大量的思想工作,单靠几个领
导忙不过来。车间分了四五个小组,要分头去做工作。”大明妈什么也不说,低头
补起衣服来,施田和伟青互相对视了一下,也没说话,气氛立时沉闷下来。还说什
么呀,走吧。大娘心理烦,也没留他们吃饭,连句客气话都没说。送出了门,又郑
重的告诉他俩:“你俩回去在领导面前多说好话,我们大明说什么也不能去。”
到了7 路汽车站,等了有一会儿,远远的看见7 路汽车开过来了。施田说:
“看样子车上的人还不少。”伟青看了看表说:“差五分钟十二点了,工人下班,
学生放学了,正是高峰。”施田、伟青挤上了车,伟青说:“咱们在永定门站下车
吧。”
到了永定门站,俩人下了车。伟青说:“这都12点20了,咱先到饭馆吃点饭。”
进了马路东边的一个饭馆,找了个空位子。才一落座,服务员就跟了过来。“二位
吃点什么?”伟青说:“一斤肉炒饼,两碗鸡蛋汤。”不一会儿,炒饼、鸡蛋汤端
上来了,哥俩边吃边说。伟青告诉施田:“吃完饭我回家一趟。前几天回家,我妈
感冒了,挺重的,不知现在好了没有。”施田问:“现在几点了?”伟青看了表说
:“一点十分。你回厂也赶不上上班了,就在市里玩玩吧,看场电影,明天一上班
咱们再跟领导汇报。”施田说:“行。”从饭馆出来,伟青回家。施田没坐车,溜
达到了天桥,来到电影院,正在上演《地道战》,买了一张两点半的票,时间尚早,
又看了会儿变戏法的才走进电影院。电影散场后已是四点多了,施田还乘车回了宿
舍。
伟青家住一个独院。父亲刚离休,正师级,母亲还在上班,享受正处级待遇。
回到家,母亲的感冒已经好了。见伟青回来,二老非常高兴。伟青把去大明家的情
况和两位老人说了一遍。二老什么也没说。伟青参加“三线”建设父亲是支持的,
母亲心里虽然不太愿意,但也没阻拦。晚上,母亲做了几个可口的菜,又把姐姐从
婆家叫回来,全家一起吃了顿晚饭。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伟青、施田就来到了齐书记的办公室。齐书记正坐在自己
的硬靠背椅子上,面前是一头沉的办公桌。办公桌对面是一张三屉桌和一把椅子,
这张办公桌无人办公,办公室只有齐书记一个人。听说齐书记原来在铁路上工作,
后来几经调动来到厂里当上了车间的支部书记。齐书记五十岁出头,但头发已经花
白,长方脸,高鼻梁,前额较宽无皱纹,面部红润。平时话不多,总像是在思考问
题,可是有时说话或开会,讲到高涨动情处,声音洪亮而且经常用手势动作。
齐书记说:“来了,快坐吧。”俩人坐在书记斜对过的一把用长木条钉的大长
背椅上,仰头正好望见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刚要开口讲话,车间张主任一推门进
来了。张主任高高的个子,四十四五岁,长方脸,面孔不白净,爱抽烟、喝酒,说
话直爽不太讲方式,总爱和人开个玩笑。张主任叼着香烟进来后就坐在了齐书记的
对面。
齐书记说:“张主任也来了,你俩就把昨天去焦大明家的情况说说吧。谁先说?”
张主任说:“伟青,你和焦大明是一个组的,你先说吧。”伟青就把昨天去焦大明
家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伟青说完后,施田又补充了几句。听完两人的汇报,
张主任问:“大明给家里做工作没有?他本人什么态度?”齐书记说:“我问过他,
他说给家里做过工作。但父母身体有病,死活不叫他去。他把责任都推到了老人身
上。”张主任生气的说:“有这么一小部分人,一到叫真针的时候就打起‘小九九
’。我看是思想有问题、生了锈,关键时刻就掉链子。”齐书记说:“按焦大明家
的条件,应该参加“三线”建设,他的思想做不通,对一些人是有影响的。他不去
不行,我们还要做工作。”说完,就叫两人先出来了。
过了三天,车间领导又派伟青、施田和车间团支部书记小潘到焦大明家做工作。
来到焦大明家时,大明爸已去上班了,只有老太太一人。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阴
沉着脸说:“又是你们呀。”伟青介绍说:“这是我们车间的团支部书记潘玉林。
老太太扫了潘玉林一眼,“嗯”了一声。潘玉林笑呵呵的说:“大娘好”。老太太
没好气的说:“好什么好。我有病,活不了几年了。”潘玉林还是面带微笑的说:
“大娘,是车间领导派我们三个来的。还是关于我们厂内迁的事”。老太太说:
“厂子内迁的事上次他们俩来不是都说了吗,还说什么?”潘玉林说:“大娘,您
先别急,“三线”建设的重大意义我就不说了。我们厂这次内迁是连根拔,只留下
老弱病残,其余够条件的都得去内地参加‘三线’建设。”老太太说:“大明不是
老弱病残,可他爸妈是老弱病残,他爸爸身上有好几种病,我身上也毛病不少。他
姐今年就出嫁,他弟弟还小。我们病了,谁送我们上医院,等死呀?”我有病,心
理乱哄哄的,你们走吧,别再来了。回去跟你们领导说,我们大明就是不能去内地。”
老太太下了逐客令,三人成了“不受欢迎的人”,没法再谈下去了。可是临走的时
候潘玉林还是说:“大娘,等大伯他们回来了,开个家庭会。像大明这样的条件不
去‘三线’建设恐怕不行。”等潘玉林说完,三人就往外走。出了门,潘玉林说:
“咱们三个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说完三个人都大笑起来。三个人不灰心,心
理非常充实,觉得这就是革命工作,和从前“土改”和对私营企业改造一样重要,
都是在做革命思想工作。三人乘车到城里。潘玉林说:“这样吧,现在车间事不多,
你们俩玩玩,看场电影,我回厂,等明儿一上班,咱们就和领导汇报。”伟青开玩
笑的说:“好,遵从领导的意见。”潘玉林说:“谁是领导,别拿我开心啊!”
厂里早就停产了。厂里成立了以书记、厂长为组长的内迁领导办公室,下设若
干小组。车间也成立了以支部书记、车间主任、工会主席为成员的内迁工作领导小
组。厂子几千名职工、那么多的设备物资都需要搬迁到内地,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内迁工作不光是搬迁厂的事,还牵扯到许多单位——比如职工家属不在一个单位的,
包括职工和他们的对象不在一个单位的。按照上级搬迁精神,这些不在一个单位的
家属和对象,本人同意后,都可以随迁到内地。
车间职工上班后, 把已经安装好的设备又卸了下来。听说南方雨多潮湿,设备
表面都要涂上防锈油,才能装箱。这又是一套新工艺,一项繁重的工作。
厂里给每个搬迁职工钉了一只大木箱,容积有一立方米,是给职工托运行李用
的。厂里还要准备包装用的铁钉、草绳......1965年初,厂子第一批职工开
始内迁,之后,又陆续内迁了好几批。施田那个工段的工段长曹根林、磨工小张、
技术员小姜早就去了内地。听说磨工小张刚到内地,出差途中发生了车祸牺牲了。
施田和小张是一个工段的,她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熟悉。她二十多岁,高挑的个头,
白白净净的国字脸,思想要求进步,工作积极肯干,听说内地条件艰苦,她找到领
导坚决要求第一批去内地,谁知到那儿不久就因公牺牲了。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