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子慢悠悠晃,直晃到今天。今天,寞儿关门闭窗,一心一意等爷从镇上回来。
等来的是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当然不是爷,爷回家从不敲门,爷总是老远
就喊寞儿看爷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寞儿心怦怦跳,长在床上一样不动,听外面说咦?好像没人,又说可门是从里
插的,去窗口看看。寞儿听了,心跳得更慌,急忙跳下床想往哪儿藏,不等藏下,
窗玻璃上已贴了一张脸说咦是个小姑娘,又说小姑娘莫怕,我们是克拉克勤监狱的
武警战士,路过你家找口水喝。
寞儿想起爷讲过克拉克勤监狱有好人坏人,坏人是那些干了坏事的犯人,好人
是看犯人的武警,寞儿就开了门。
一下子涌进八九个叔叔,脸上都笑笑的,他们都穿一身几种颜色块块的花衣裤,
帽子前有个圆砣砣寞儿认得,寞儿记得在镇小学课本上印着这个,老师讲是国徽,
是国家的标志。
为首一个大个头叔叔他们叫班长的说:“小朋友,我们训练路过这里,要碗水
喝行吗?”
寞儿点点头,指指水缸。
叔叔们咕咚咚喝水纷纷夸说小朋友你家水真甜啊。
寞儿笑了。
大个头又问:“小姑娘你家还有谁?”
寞儿说:“爷。”
大个头又问:“你爸妈呢?”
寞儿没说话,想了想,指指窗外。兵们顺着寞儿手指方向望去就看见了那个坟
圈子,兵们就不笑了。大家默了一会儿,大个头命令说看看有啥活,兵们四下散了,
有去井台挑水的,有扫院子的,有劈柴的,有给驴圈除粪的,一会儿就把眼前的活
儿干尽了。临走时,大个子说:“小朋友,家里有啥事只管来找我们,我姓张,叫
我张班长。”爷从镇上回来已近晌午时候。爷一进院,就发现了院里的齐整,问
寞儿,寞儿讲了,爷说这帮好孩子,好孩子啊。爷带回油闪闪红亮亮的老马家酿皮
子,寞儿最爱吃的。爷说吃吧顶午饭,我在镇上喝过羊杂碎汤了。寞儿吃得满嘴红
油,稀里哈喇说马回回家酿皮最好吃,老孙家差远了。爷说那当然,酿皮还得回回
做。吃罢,爷又变戏法般掏出件花裙子,抖开了,艾帝来丝绸的五色花纹水波般荡
开,寞儿喜得直跳,穿上在屋里转圈圈。爷看寞儿高兴,也高兴,想这日子过得蛮
有滋味。
张班长他们回到中队,向指导员汇报了路遇寞儿的事。指导员调来时间不长,
对这一带社情民情还不太熟,边上一个老管教干部恰巧听了张班长的汇报,就讲了
寞儿家的事。指导员越听眉毛拧得越紧,听完了,就命令集合中队全体官兵。在会
上指导员讲了寞儿的事,说咱们是人民武警战士,人民的事咱就得管。各党小组回
去都拿个计划出来,看这忙该咋帮合适。又特别说那小姑娘的病根儿就在缺爹少娘
上,尤其她娘那事,任何人和她接触都不准提,不能刺激她,这就算条纪律搁这儿
了。
下午,爷忽然就肚子疼,刀搅一般,寞儿慌得四处找药,药吃下去爷仍在床上
打滚儿,寞儿急得一头一脸汗,想起大个子叔叔的话,犹豫一下,终鼓起勇气风一
般刮出门去。
驴屁股被寞儿抽得生疼,驴就快快地跑,跑了一阵子,就看见有高大厚实的墙,
墙头围着铁丝网,墙上小楼楼里有拿枪的兵,寞儿想这一定是克拉克勤监狱了。
寞儿一下就找到张班长,说了事。张班长跟一个叫指导员的人汇报了,指导员
就派一个叫卫生员的兵和张班长寞儿一块坐监狱的车去寞儿家。
爷正疼得面青口白,卫生员边检查边问吃了啥,爷说杂碎汤,卫生员说怕是食
物中毒,就给爷灌了啥药水,爷就扯天扯地吐,吐过好些,卫生员又给爷扎了吊瓶
说:“这针要打七天,你每天坐驴车来中队吧。”这边卫生员给爷打针,那边张
班长就把饭给做了。爷留俩人吃饭,俩人死不肯,说有纪律,到底空肚子走了。爷
直说这些好娃,这些好娃……
第二天,爷套了驴车要走,寞儿跟出来说我也去。爷心下纳罕想这娃咋忽然肯
出门了,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酸气。
爷打了四天针,寞儿跟着去了四天。四天里,爷躺着吊针水,张班长带寞儿在
监狱四周逛着玩儿。寞儿看兵们叠豆腐块被子,饭前唱歌,打拳打枪,听张班长讲
值勤训练,觉得样样新鲜
,张班长听寞儿说戈壁滩上的小耗子小蚂蚁也说真有意思。寞儿头一回听别人
说她的生活有意思,就抬了头认真问:“真的?”张班长使劲点头说:“真的。”
寞儿就有想哭的感觉,
不是伤心是高兴,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样了。从记事起,寞儿只要往人前一站,
就能感觉到别人又可怜又鄙夷的眼神,在村里是这样,在镇小学校也是这样,寞儿
就觉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十年来,她越来越怕出门,家和爷是唯一让她觉得安全
的地方和人,现在,武警中队和张班长也让她觉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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