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五天,天才蒙蒙亮,院里响起急煎煎的脚步声,敲门声响而急,是张班长的
声音:“开门啊是我!”爷急急开了门,见张班长和几个兵背了枪,缠了子弹带站
在门口,爷惶惶问:“咋?”张班长没了往日笑模样,缩紧两道眉问有没见过一个
长啥样啥样的人,爷想想说没,寞儿也说没。张班长说监狱里跑了犯人,无期的,
还抢了管教的枪,临走又叮嘱千万插好门,发现情况及时向中队报告。
几个兵走了,爷插好门,怕不紧又顶把锨,完事和寞儿上炕面对面呆坐着。
寞儿问:“爷,叔们能抓住犯人不?”
爷说:“能,叔们是武警,神勇哩。”
没听见脚步声,门却再次被敲响,这次轻而乱。
爷问:“谁?”
门外人说:“我是中队长,追犯人追得口渴,快开门呢老乡。”
爷和寞儿都没见过中队长,听张班长说是回口里探亲了,爷想这快就回来了,
回来就工作真是好人,就哎——哎答应着下地开了门。
一道冷森森的光闪过,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就顶在了爷的脑门上,一股寒气顺着
爷的脊梁嗖地升上来,爷蒙了一下就明白发生了啥事。寞儿尖叫一声扑过来,来人
狠狠一脚,寞儿就轻飘飘飞向墙角。爷大骂:“哈球,有种冲我,打娃是个球!”
来人不到四十的样子,光头,穿着犯人的灰条条上衣。爷觉得怪,觉得这人咋
面熟哩?爷定
定神细看,就看到了他左脸的黑痣和痣上的一撮毛。爷看来人,来人也看爷,
俩人一块迟疑着说:“是你?原来是你?”
来人看寞儿说:“是那小妮,都这大了”然后竟笑了。寞儿从未听过这样冷的
笑声,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起,寞儿明白了来人正是十年前拐走娘的那个男人,
正是今天张班长他们追的逃犯。
爷问:“秀子呢?”
来人反手锁了门,用枪逼爷坐在炕沿说:“咱见一面不易,十年了,说说话吧。”
寞儿从墙角站起身,问:“我娘呢?”
来人看寞儿,寞儿黑眼仁黑冷冷的,和十年前一样,来人哆嗦一下,心里又骂
自己怕球哩,啥事没干过,怕个小妮的眼,怕球!就声嘶力竭喊:“死妮你再看,
我就打死你爷。”说着用枪使劲顶一下爷的脑壳。
寞儿掉开头,再问:“我娘呢?”
“卖了”
“卖了?你这驴日的,拐她做媳妇就罢了,咋还卖了?”爷气得直喘。“操
她娘的,老子就是靠这吃饭的,你别说开头我还真没舍得卖她,一到你家我就看出
她喜欢我,那晚我给你酒里下了药,你睡死了,我就拿好话哄她,她信了我,就上
了我的床。她跟我走后开始对我还真不错,我也动了真心,寻思就和她好好过日子
吧,没想到后来她发现了
我的营生,死活不干了,寻死觅活要回家,我怕出事,心一横就把她卖了。
“
爷问:“卖哪哒了?”
来人说:“卖山东高密靠山崖子村了。实话说她的下落在局子里我都没讲,那
娘们这辈子别想回家,叫她娘的不跟我过。”
寞儿在一旁凛声说:“我一定找娘回来。”
来人又寒寒地笑了:“美死你个死妮,等我在这儿避过风头,临走给你和你爷
一人一颗花生米,你俩就上屋后坟圈子里一家团圆去吧。”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
问爷:“老头,你那把古刀呢?”
爷说:“没了。”
来人又用枪顶一下爷的脑壳说:“哪儿去了?”
爷说:“让人偷了。”
来人说:“放屁!想骗老子。”就把爷捆了,满屋子乱翻起来,翻半天累够呛,
屁没找见,坐下喘,狼一样盯着寞儿问:“小妮你说,你爷刀呢?你敢扯谎,天黑
就把你扔坟圈子里喂长舌头绿眼睛的鬼吃。”
“让人偷了。”寞儿口齿清晰地说。
来人“呸”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恨声说:“狗日娘们活该被卖,当初让她带上
刀走,她不肯,让狗日别人偷了。”
寞儿用鼻子哼了一声,像是笑。
来人骂说:“死妮,敢笑老子”眼珠转一下,坏笑说:“我还真是你后爹呢,
妮儿,爹跑了半天也饿了,你去给爹弄些吃的喝的。”
寞儿不动,黑眼仁要着火似的烫。
来人踢一脚爷,用枪指着爷说:“死妮,敢不听话,立刻崩了你爷。”
寞儿雪白的牙咬在下嘴唇上,一缕艳红的血弯弯曲曲像一条滚了血的活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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