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殇一六

　　那一年，正月里的深圳，阳光明媚，春天好像就藏在不远处的大海里，它一
起身，腿脚总是先落在紧挨着它的深圳。初十过后，龙岗坪山镇上，就热闹起来。
路上满是人，他们都是刚刚从四面八方的乡下赶来，向这里集中。他们脸上都带
着兴奋或焦急的痕迹，匆忙的如觅食的鸟群，龙岗就如同一块水源茂盛虫草密集
的湿地，只要一飞过来，就会不愁裹腹，就会不愁生计。

　　新一轮的跋涉，开始了。

　　刘栓柱，也兴致勃勃地掀开他在深圳人生的第一页。座落在坪山镇碧岭工业
区内木大头的工厂，在正月十二开工生产。工厂的全称是龙腾包装材料有限公司，
是一家集包装材料研发、生产加工与销售为一体的外向型私营企业，是木大头的
王牌公司。由于经营效益好，多次受到龙岗区主管部门的嘉奖。

　　这天，刘栓柱见到了木大头。木大头非常忙，那么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他就像战场上一个决断的将军。木大头安排小水司机把栓柱叫到他的办公室里。
他一进来，木大头就丢下那份资料，从宽大的老板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栓柱面前。
木大头厚厚软软的手，温情地抚摸着他的头说：“栓柱子，叔叔这几天忙呢，抽
不开空陪你说说话。还好吧？不想家吧？”

　　刘栓柱穿上小水司机为他选的西装，里面是挺刮刮的白衬衫，脚上也换上了
新皮鞋，小伙子很精神地站在木总面前。木大头的抚摸，让栓柱体内涌动起一阵
暖流。木大头办公室秘书、一个叫红的女孩，也把眼睛从电脑上移过来，半边脸
在浅浅地笑，半边脸是紧绷起来的羡慕。刘栓柱望着木叔叔圆满阔厚的下巴，激
动地说：“木叔叔，俺真的不想家呢，木叔叔，你可以给俺找个活干干吗？”

　　木大头哈哈地笑起来，说：“栓柱子，叫你来，就是给你分活的。”木大头
停下来，上下打量打量他，继续说：“栓柱子，叔叔可得跟你约法三章啊。”

　　刘栓柱一听到可以干活了，高兴的快要跳起来：“木叔叔，只要俺能干活，
就是约法十章，都行！”

　　木大头把他领到秘书面前，指着栓柱对她说：“肖红，从今天起，刘栓柱同
志就跟你学习工作，你要切实当好他的老师啊。”肖红微笑着站起来说：“木总，
您用不着和我客气。”说完，就朝刘栓柱伸过手来，肖红说：“我叫肖红，欢迎
你啊，刘栓柱！”栓柱有些羞涩，模棱两可地犹豫着没有勇气去握。木大头旁边
催促说：“栓柱子，还不快快认下老师！”

　　刘栓柱这才敢抬头去看肖红。肖红长着一张非常生动好看的脸，栓柱一看，
马上就想起这张脸在好像电视上看过，就是那位经常出来唱歌的女演员，栓柱一
急，却又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刘栓柱望了望朝他笑着的木叔叔，嘴巴一张，竟叫
了声“肖阿姨好！”

　　他这一喊，屋子里人顿时都笑开了。肖红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朝木大头努了
一下秀巧的小嘴，轻声地嗔怪一句：“木总，瞧你，先斩后奏，给人家推荐一个
小朋友徒弟。”

　　木大头上来解围，说栓柱刚下学，要怪就怪学校里教育学生太规矩太笼统了，
没有教会学生去分辨人去分辨生活。刘栓柱意识到他失嘴了，站在旁边一个劲地
挠耳朵。肖红到底是木总的秘书，接人待物的分寸总是拿捏地准确，她拉住他的
手，使了个眼色说：“刚开工，木总还有一大堆事，要去处理。刘栓柱，这样吧，
我们既然是师徒，我这个当老师的就给你布置点作业，好不好啊？”肖红语气亲
和地，真像在劝哄低年级的孩子。刘栓柱点点头，腼腆地跟在她的脚步后，来到
肖红的办公桌前。

　　肖红说话时，声音甜甜的，让刘栓柱想起木桐屯溪水畔的鸟鸣。肖红两手拳
在一起，支着尖尖的圆润的下巴，眼睛里笑着问他在学校里学没学过电脑。一提
电脑，刘栓柱可就有话了。国家“普九”那阵，学校里装上了电脑，三间大屋子，
好几十台电脑。上第一节电脑课时，教室里整个乱了套，几十个学生稀罕得像来
到了一座大游乐场，摸摸这看看那，叽叽喳喳地成了早晨林子里的鸟。教电脑课
的是一位女教师，见拿学生们无法，竟把校长给找了过来。接触电脑后，刘栓柱
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他听在城市里打工的人回来说，电脑属于高科技，哪
个要是懂了电脑，北京上海深圳，就可全吃通了，工资高的叫人掉眼珠子。于是，
栓柱就认真听每一节课，珍惜每一次上机动手的机会。

　　现在，听肖红这么一问，他就扔掉了胆怯，抖开了话匣子。他看着肖红泉水
般清澈的眼睛，说：“肖老师，我会！”

　　肖红说那好啊，老师今天就来考考你，说着拿过一份资料单，要他输入再打
印一份出来看看。两人在交换位置时，刘栓柱出于激动，探上前的右手在肖红的
胸部结结实实地碰了一下，他的眼前立即就浮现出在“新海岸洗浴中心”那位女
孩光亮亮的胸。刘栓柱惊愣了片刻，人坐进椅子里，两只手却忘了应该放置的地
方。肖红偏着头，黑亮的发丝拂扫在他的肩头上，她说：“刘栓柱，别要紧张，
我有点事，出去一下，你先输入吧。”

　　肖红进来时，刘栓柱已经在打印。在学校里，老师教的就是五笔，还给学生
发了一张键盘纸，叫他们天天背字根练习盲打。刘栓柱学得勤奋，没想今天竟派
上了用场。肖红看了看屏幕，惊异地夸奖道：“刘栓柱，行啊，老师真的没有想
到，你有这么快的速度。”接下来，肖红就告诉他，木总给她分派的任务。木大
头把他带进深圳，不想让他去干那些重活，琢磨来琢磨去，就让他跟着肖红学学
电脑，这孩子要是有头脑，今后就在自己身边，做个事什么的。栽树乘凉，育人
报恩，也算为木桐屯培养培养人才。

　　几天后，元宵节到了。公司里放了半天假。下午，刘栓柱还是来到办公室，
但肖红没有来，他的心里顿时升起一阵失望。正在打扫路面的老马，这时候走过
来，说：“小兄弟，放假了，没有出去玩玩？”刘栓柱随口答了一句说：“俺没
这个想法。”然后就掉头走了。老马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桃子褪了毛，就
红，鸭子下了水，就呱呱叫。”

　　刘栓柱回到住室，电话响起来。拿过一听，是小水司机在说话。小水司机让
他出来，到厂门口的路头等他。刘栓柱带上门，就三脚并作两步地朝门口走。此
时，老马正在洗手，一眼看见他要出去，就直起腰来说：“小兄弟，你出去啊？
就你一个？”刘栓柱摇摇头，算是回答。

　　小水司机把他带到“大富豪”酒店，说：“木总在上面呢，你先上去，我还
要办点事。记着，3 楼轩月厅。”刘栓柱推开门进去，大厅很宽阔，站立着花草，
花，都开着；草树，都在滴翠。

　　刘栓柱站上一阵，眼睛才找到楼梯。上到3 楼，按照小水司机给的名字，他
挨个地看，总算找到了“轩月厅”。刘栓柱迟疑一下，敲敲门。马上里面就传出
来木大头的声音：“是栓柱子吧，进来！”刘栓柱进来一看，木大头他们正在打
扑克牌，肖红也在，她和木大头对面。还有两人，他不认识。木大头指着上首的
年轻人，介绍说：“小杨，公司的杨组长，南阳伏牛山的。”然后，他拉过栓柱
说：“刘栓柱，我老家的侄子。”

　　木总的话，时时刻刻都有号召力。两人听木大头这样一讲，都争先恐后地站
起来，热情地和刘栓柱握手，异口同声地说：“欢迎你啊，小老弟！”刘栓柱脸
上笑笑，就去看肖红，刘栓柱开口说：“肖老师，好！”肖红微笑着应了一声，
便看着木大头，语气不容置疑地强调说：“木总是叔叔，我是老师，我们两人可
是一般亲一般重呵，是吧，刘栓柱。”刘栓柱听成了真的，就顺势接上说：“肖
老师和木叔叔，待俺一样地好！”座上人，都笑起来。

　　元宵节晚餐，人们的笑，很长时间以后，刘栓柱才慢慢明白过来。

　　小水司机又带来几个人，满满的一桌，晚餐才正式开始。木总特意让刘栓柱
坐在自己身边，肖红老师紧挨着刘栓柱。木总端起酒杯，讲了几句祝福的话，大
家热情高昂地鼓掌。木总还是举着酒杯，爱抚地拍拍刘栓柱的头说：“栓柱子，
是我带出来的，为的就是让老家多出一个能成事的年轻人，今后，还请大家多多
帮助。这一杯，我先代栓柱子谢谢大家。”木总一仰脖子，干净地喝下。

　　刘栓柱沉浸在感动中，血管里的血，都在赛跑。肖红用腿碰碰他，还亲手为
他端起杯子，低声说：“看你的了。”刘栓柱受到启发，身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添
加来的勇气，他接过酒杯，站起来，庄重地举向木总，炽诚地说：“木叔叔，我
先敬您！您在俺家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救援的大手，俺一辈子不忘！”

　　木大头惊喜地站起来，连声说好好好，欣赏地打量一下刘栓柱，然后爽快地
喝下。

　　刘栓柱满上酒，这一次是举向肖红的。刘栓柱说：“肖老师，俺刚来，就遇
到了您，您是俺最好的老师！”

　　第三杯，刘栓柱是举向其他几个人。

　　刘栓柱第一次露面，就给木大头挣足了脸面，木大头很是高兴，看来陈八爷
眼光还是老到，没有给自己添上包袱，反而让他发现木桐屯老家里还是有着可造
的后生。肖红对刘栓柱的举动，也是十分满意，那天晚上酒会结束后，她是坐上
木总的车子，两人先离开的。在车里，肖红满意地说：“木总啊，今晚栓柱的表
现，本小姐给他打满分！”木大头兴致颇好，说：“你都看到了吧，我说咱木桐
屯藏龙卧虎吧。”

　　木总走后，小水司机就成了头。他当着大家的面，掏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晃
动几下，神秘地说：“弟兄们，它是木总临走时，交给我的，要我等他离开后才
能打开。”

　　一听，小杨组长他们几个人就嚷起来：“快拆开，看看啊！”

　　小水司机撕开信封，原来是一沓贵宾券，“奥赛”歌吧的。大家一看，顿时
都乐得叫起来。“奥赛”歌吧可是龙岗区档次最高的一家歌吧，进进出出的都是
一些老板富翁，寻常的打工者，很少有人进去光顾。木总是那里的常客，自然就
成了贵宾。今晚，木总这样别开生面的安排，彻底地驱散开大家新开年就离家外
出的那份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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