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殇一十四

　　几天后，“飞蛾”又飞进刘栓柱的窗口。

　　那次，他们谈话时间很长。“飞蛾”含糊其词扑朔迷离的话，让刘栓柱更加
困惑。“飞蛾”很是乐观地预测，说他们两人是会见面的，同时要求两人一起，
那这种神秘和惊喜，呵护到见面的那一天。

　　天真的刘栓柱，就把这件离奇的事情，向小水司机说了。小水司机英俊的脸
上，流露出一些诧异，然后说：“栓柱，你刚开始上网，有些东西，是很有意思。
但我告诉你，那上面的东西，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所以，我以前警告过，不
能把自己全暴露了。”

　　刘栓柱还是不能理解小水司机的话，便一个劲地纠缠着问：“人家怎么对我
了解的那么清楚呢？我怀疑是不是她……”

　　“谁？”

　　“我、我也只是猜的，好像是、是肖……红老师。”最终，刘栓柱还是吞吞
吐吐地说了自己的猜想。

　　小水司机竟笑起来：“栓柱，是不是想人家了？她离开那阵，你整天失魂落
魄的，开始，我还以为你才来，想家，后来观察观察，不像，你小子还真吃进心
里了。栓柱，我可要警告你，深圳，人多的是，她肖红算什么角色，最多也只能
是个配角。栓柱，你好好干，哪一天要是出人头地了，你就明白自己该如何选择
了。”

　　刘栓柱张张嘴，辩解道：“水哥，我、我不是那意思。”

　　小水司机说：“那就好。不过栓柱，哥还是要告诉你，人家现在做了二奶，
二奶是什么？一场游戏。是游戏，总得有它的规矩吧，你小子可千万别犯愣，那
火，可不是你沾的。”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飞蛾”不见了踪影，消失在茫茫地海里。刘栓柱
等的十分耐心，十分虔诚，他决心在下一次谈话中，一定要鼓起勇气，问问对方
究竟是谁，到底是不是她。可是，等待的结果很是让他失望，“飞蛾”再也没有
飞过来。刘栓柱注视着墨绿色的电脑屏幕，焦灼的目光，探进去，像一根钓杆。
可是屏幕上静悄悄地，如同没有风的水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刘栓柱垂钓好多天，
鱼儿就是不见碰钩。

　　转眼，“十一国庆节”到了。前几天，小水司机还说，厂里放假后，就带刘
栓柱去深圳市区玩玩。他还说，那边要举办什么产品展销会，到时候，木总也要
过去。“十一”来了，厂里放假，工人们难得有个休息的机会，都纷纷结伴，到
处玩开了。几个熟悉的工人，看见刘栓柱，就问：“小刘，放假了，咋的打算？”
刘栓柱得意地挥挥手，响亮地应着说：“咋的没有，跟水哥一块，进市区逛逛！”
谁料，事情出现了变化，放假那天晚上，小水司机打来电话说，木总这边有事，
要得好几天，叫刘栓柱等他们回来。

　　天一亮，龙腾厂里就空下来，人们全出去了。刘栓柱匆匆起床，简单收拾一
下，就来到镇上，找一处吃早点的地方。刘栓柱走出大门时，管门卫正蹲在门口，
手里拿着张报纸，津津有味地看。管门卫见刘栓柱过来，老远就招呼道：“小刘，
一个人出去啊？”刘栓柱嘴上答应，脚步没有慢下。出了大门，他想管门卫倒也
挺孤独的，放假了，别人都可以出去玩玩，他还是在坚守岗位，一步都迈不开，
木叔叔真得好好酬劳人家一下。

　　刘栓柱在街上吃完早点，看看时间还早，一个人回去又太寂寞，就在街上随
意走动。上午的空气清新，道路两旁的绿化带，如一条长长的绿毯，笔直地铺在
阳光下，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刘栓柱看了下方向，脚步一拐，朝着镇上走去。
镇上，他来过几次，每一次来，他都有不同的发现。宽阔阔的大道，是城里的主
道，两头都是通往外面，上面聚不住人，上面跑动的都是忙忙碌碌的车子。主道
两边连接着一条条路，就像树枝。树干上是不长叶子的，叶子都长在枝上，长着
叶子的树枝，才好看。

　　独自一个人出来，刘栓柱还是第一次。从前都是和小水司机他们一块，并且
还都是坐在车子里，跑马观花似的，不像今天真真切切地看。刘栓柱走进一条街
道，街道很新很亮，路两边的楼房，都装扮得红红绿绿，看在眼睛里，很是新鲜。
那一刻，他的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在这里，自己要是能有一套房子，那该多
好。

　　街道南端，向东伸出一条大路，宽坦通畅。刘栓柱站住脚，眼睛投向那边，
清亮亮的一泓碧水，映进眼帘。水面，很大，平阔平阔的，水边栽着垂柳和一些
叫不上名字的树。它们不是太高，秀气的像一群小姑娘，站在水边。周围是几座
庭院，房子清一色的三层，样式挺是古怪，带着檐角，翘起的，竖立的，搭配的
极为好看。好看的让刘栓柱脑子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形容。这里是有钱人的别墅。
有钱，就是好，钱，花在哪里，哪里就好看。于是，刘栓柱就想起前年嫁到木桐
屯的堂嫂。堂嫂嫁过来的那天，是坐着“昌河”来的，“昌河”车一停，车门开
了，吐出来长裙丰鬓的新娘，当时的堂嫂，简直就是老电影《天仙配》里的七仙
女。木桐屯毕竟是乡下，庄稼人都是要干活的，穿长裙，那是派不上用场的，脱
下长裙的堂嫂，很是让人失望，瘦高尖脸的堂嫂，全然不同新嫁那天的漂亮。自
打那个镜头起，刘栓柱便意识到东西是需要装扮的。

　　刘栓柱没敢走进，他怕自己影响削减那里的富贵，于是就站在这头，怔怔地
看。木叔叔在市区里的家，也远不如这里气派。乡下池塘多，几乎几百米处就有
一个，但它们原始朴素，不像城里经过加工的那样好看，刘栓柱觉得其中的差距，
全在于一个水字。城里人稠，寸土寸金的，就算天然有水的地方，早被人们填起
来，拉来钢筋水泥，牢牢地掩盖住了。刘栓柱发现，倘若能在城里的一个什么地
方，随意遇见一个水塘，都会是那样的打眼。刘栓柱正着迷地张望时，那头走来
几个人，手里拎着塑料桶之类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民工，下班了的民工。

　　他们走过来，破坏了刘栓柱对这里美好的印象。他们六个人，三三两两地走
在光洁的水泥路上，天气有些热，其中几个人光着膀子，嘴里叼着烟，朝着刘栓
柱走来。刘栓柱正想转开身，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间，有人叫他。刘栓柱一看，认
出一个人来：老马！老马从龙腾称消失几个月后，今天竟在这里遇见，刘栓柱十
分惊诧。

　　老马，黑了，瘦了，刀条子脸上那对眼睛，看人还火热热的。老马跑过来，
拉住刘栓柱的手，飞快地打量几眼，就连珠炮地问：“小兄弟，你咋的来了？等
谁？”

　　刘栓柱看着老马，十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老马，你咋的就走了？”

　　老马抽回手，在他的肩头拍拍：“小兄弟，又长高了，成大人了。快跟我说
说，你在等谁？”

　　刘栓柱纳闷了，索性说：“等你，等你老马啊。”说完，刘栓柱补了一句：
“放假了，我一个人没事，出来转转。一个熟人没有，我谁也不等啦。”

　　老马不相信，拉长了脸，说：“你小子行啊，刚来没俩月，就粘花惹草，老
哥子们可就没地方站喽。你，今天见到她人没有？”

　　老马的话，让刘栓柱糊涂了。他便争辩说：“谁呀？我谁也不等啊，我就一
个人出来逛逛。”

　　“忽悠谁呢？在龙腾时，她人一走，你就整天掉了魂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
里呢。”老马郑重其事地说，“小兄弟，跟老哥说，她让你摸了没有？”

　　刘栓柱急了，说：“老马，你说的啥呀，我咋一点都听不懂。”

　　老马说：“那我就干脆透个底，告诉你，小兄弟，肖红、肖红就住在这里，
傍上了一个老头。老头子一个月过来一趟，说不定啊，她早就在想你呢。”

　　刘栓柱一惊，瞪大眼睛问：“肖红老师住在这里？还有一个老头？”

　　“老头，咋了？老头有钱，就是这帮老头子，能逮住花蝴蝶！”老马说，
“我就在后面工地上干活，上个月，见到她好几回呢。人家那个气派，木大头要
是见了，保准肠子都后悔得发青。呸，他那个德性！”

　　提到木大头，刘栓柱觉得老马是话里有话，他等着老马继续往下讲。但老马
只开个头，脚步就动起来。分别时，老马开玩笑似的说：“小兄弟，她早就是人
家的菜了，你可别犯混，人家的东西，动不得。”

　　老马走到前头，跟那几个民工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几人都大笑起来，笑
的刘栓柱身上一阵激凌。肖红就住在里面！老马的话让他半信半疑。这时候，她
那迷人的面容和腰身，便又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刘栓柱朝着那里看上一阵，肖
红的身影，仿佛在那豪华气派的庭院里，时隐时现……

　　深圳这么大，深圳又这么小。和老马的相遇，让刘栓柱的心里，隐隐感觉到
有一种什么东西要发生。从老马的口气上看，他对木叔叔很有极大的愤怒。木叔
叔赶走老马，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和自己所讲过的那些事情，还是因为别
的问题？在龙腾时，老马只是一个普通的门卫，他咋的就知道那么多的事情？刘
栓柱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刘栓柱越是琢磨，心里就越是对木大头这人，
产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木叔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晚上，刘栓柱坐在电脑前，打开ＱＱ，进入自己的空间，他十分迫切地想看
到“飞蛾”，但屏幕上死寂寂的，令他很是失望。关掉电脑，刘栓柱脑子里全被
肖红占据了。“她傍上了一个老头！”老马的话这时候又飘过来，让他突然升起
一种悲痛。人老了，就像一棵老树，木桐屯的山上，经常可以看见枝叶落光的老
树，老树身上是缠着新藤，但每一次看见，总会都让人眼睛里很不舒服。肖红姐，
漂亮的要远远超过画上的美女，在刘栓柱眼里，她的形象第一次扭曲了，变成了
一株孤独的、十分委屈的藤条，柔弱，凄凉。

　　第二天，刘栓柱醒来后，窗外已经大亮，白花花的阳光，照射进来，又一个
好天。可是，刘栓柱的心里却十分的矛盾，他很想再去昨天到过的地方，又恐怕
再遇见老马。其实，刘栓柱也弄不清楚，自己万分迫切地想见到她，哪怕是远远
地看她一眼，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她，已经不时以前的她了，就是能见到，又有
什么意义？说不定，她早就忘记了自己，你刘栓柱算什么呢，没有几个人认识你，
认识你的人，只知道你是木大头带过来的。想到这里，刘栓柱竟突然想到，自己
也是一条藤子，攀附在木大头身上的一条藤子。

　　近午时分，矛盾的刘栓柱还是走出龙滕厂门，还是沿着昨天的方向，向前走
去。深圳，有着那么多好去的地方，但是对于刚来几个月的刘栓柱来说，他是无
法去选择，他也无法去分辨，哪里才能让他愉快，哪里才能让他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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