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殇一十九

　　深圳的季节里，冬天像是一个摆设，年一过，春天便接踵而来。

　　翻过正月初八，龙岗的街上，人就陆陆续续地多起来。龙腾也不例外，工人
们从遥远地内地涌进来，接着就燕子似的朝着各个方向，寻找旧巢。于是，深圳
的道路上到处都是走动的身影，到处都是找家的眼睛。

　　刘栓柱离开市区木大头的家，是在小水司机回来的第二天。小水司机过年时
回到武汉，小水司机返回深圳，是带着一个女孩来的。女孩一身乳白色的休闲装，
水灵灵地像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葱。女孩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曹雅。小水司机
拉过刘栓柱，介绍说：“来，栓柱，认识一下，今后就叫她嫂子。”曹雅旁边白
了他一眼，说：“刘栓柱，他早就向我说起你了。你就喊我曹姐姐吧，先别听他
的。想叫人家喊嫂子，你还得努力努力呢。”曹雅这么一说，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小水司机他们一来，就开始收拾房间。他们没有住在前面，而是住进了肖红
以前的房子，曹雅说这里安静。刘栓柱发现他们一来，就住在一起，两人进进出
出的如影相随，粘在一块似的。一次，刘栓柱问他，水哥，人家不让我喊嫂子，
你就跟她一块过，准是没有领证。小水司机戳了戳刘栓柱的额头，笑得直不腰来
：“栓柱子，瞧你这个脑筋。都啥年月了，还眼瞅着那玩意？你认为这里是你木
桐屯啦。小老弟，哥跟你说，结婚证那东西，真的时候呢，它就是一个家，假的
时候呢，它还不就一张纸？要不信，你哪天出去调查调查，有几张没有改过？我
告诉你，有的都涂改过好几回了！”刘栓柱抓抓头说：“水哥就是现代，就是时
髦。”小水司机说：“我哪里算得上？栓柱子，你今后啊，早迟也得这样。”

　　小水司机的屋里，多了一个女孩，刘栓柱前去串门的时间，就少了。白天，
手里的事情多，刘栓柱还不什么觉得寂寞，可是一到晚上，一到孤灯清影的晚上，
空虚就袭上心头。好多个夜晚，刘栓柱无聊的站在窗口，朝后面望着，自从肖红
走后，那个房间的门便紧紧地锁着，但来了一个曹雅，后面的风景便又鲜活起来。
刘栓柱发现，曹雅轻灵的身段，一点也不比肖红和冯敏婶婶她们逊色。曹雅很年
轻，和小水司机站在一块，看上去像是两个时代的人。她那极有弹力的脚步，走
动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只刚刚走出林子的小鹿。每每这个时候，刘栓柱心里总会
蹦出一个连他也大为惊诧的念头：生活场里，木叔叔是一个猎人，猎人能放过跳
动在枪口之下的鹿吗？随即，他便又十二分地否定了。

　　外面的气温，刚一回升，女人们总是最敏感最先占有。她们都商量好似的，
脱下罩在身上的外套，像挣脱萼片束缚的花瓣，崴蕤地开放。

　　刘栓柱的苦恼和羞愧，就在这个时候，虫子一样地钻出土层，蠕蠕地在兴奋
里，游动。那些夜晚，刘栓柱紧紧地关闭上房门，拉下厚厚地窗帘，做贼似的坐
在电脑前，上ＱＱ，或是看视频做爱。尽管它们都是虚无缥缈，尽管那些东西随
着电源的关闭，马上都消失得了无踪迹，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屏幕，但还是牢牢
吸引住了他。他的手，在身下抽动，脑子里却是曹雅的影子。短暂的刺激结束后，
刘栓柱的心就如同从冰窖里刚捞上来一样，彻骨的寒凉。好多时候，在和小水司
机他们见面时，刘栓柱总会感觉十二分的不自在。

　　在自责和愧疚中，刘栓柱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走了。

　　一到休息日，小水司机总要带上曹雅，进市区看看。每一次，他总都要邀请
刘栓柱一同前往。去了几次后，刘栓柱感觉跟在他们身后，碍手碍脚的，人家也
不方便，最后就推辞下来。这天，小水司机他们走后，刘栓柱把自己打扮的精精
神神，就去了镇上。好长时间没有去了，估计老马也像天上的云，飘走了，那里，
除了老马，再也没有什么会让自己不自在的了。路头熟悉了，刘栓柱走得轻快，
走上一程，就来到上次遇见老马的地方。这里的早晨，很安静，刘栓柱环顾一下，
第一个是没有发现民工模样的人们，于是，他的心便踏实几分。刘栓柱向前走上
一段，眼前出现了那片豪华气派的庄园。池子里的水，清了许多，岸上的树，都
是常年青绿的那种，看上去似乎长高一些。深圳这个地方，果然十分挑剔，有钱
人呆的地方，对什么都讲究，草树也经过筛选，栽种上不怕霜雪不怕三九酷冬的
草树，看上去就是舒服。完全不同于北方，北方，冬天一到，树木就丢了精神，
都缴了械，屈服了。屈服的让人心疼，丢弃下春夏半年的装扮，看在眼里，满目
肃

　　杀。

　　前后，没人；左右，都是草带。刘栓柱静悄地走着，心里闪出来一个生动的
念头：要是能遇到肖红，那该多好啊。但紧接着，他又矛盾起来，就算能遇见她，
就算她会搭理自己，可是又该和人家说些什么？他不止一次地听小水司机他们说
过“二奶”，“二奶”是有钱人笼子里的鸟，是笼中鸟，就意味着它们与生活隔
着一围栅栏的。矛盾里，刘栓柱几次想转身离开，他下意识地生出一个告诫，自
己不应该见到她，见到她，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错误得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刘栓柱低着头，看着那些青绿得有些倔强的草，这时候，别墅区里有了动静。
一辆款式新颖别致红色的小车，朝这边开来。小车走得慢，生怕惊动池塘边清水
里照影的树。它绕过那口水塘，步子就轻快起来。刘栓柱在眼角余光里，看到一
辆小车过来，这时，老马的那句话在耳朵里叫起来：肖红，她就住在里面。刘栓
柱平添一些勇气，转过身看它。车里是个女人，阳光反射下，刘栓柱只看见一个
轮廓，面目却不十分清晰。小车靠右走着，几乎是贴着他的身边。小车开了过去，
在前方几米处，停下，然后有些犹豫似的，往后倒。刘栓柱站在原地，看着小车
离去，心里有点怅惘，当看见小车往回倒时，他又有些纳闷：这车跑得好好的，
咋的又退回来？

　　小车就停在刘栓柱的身旁。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朝着他喊了一声：
“刘栓柱！”刘栓柱一怔，抬眼看去，一下子就认出来。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
肖红。肖红，风一样地轻快，走到刘栓柱面前，眼睛在他身上上下一量，惊讶地
说：“哇，刘栓柱，大半年不见了，都长成大人了。今天，怎么过来啦？”

　　面前的肖红，比以前还要好看。惊慌之下，刘栓柱不敢正眼看她，眼睛一时
就找不到搁置的地方，两手不安地捻动着衣角，像第一次站在街头的孩子。肖红
打破冷场说：“肖姐姐变丑了，你不敢认了？”

　　看着微笑的肖红，那些不干净的事情瞬间堆积在心头，刘栓柱一时还不能平
静下来。他的脸膛，无数个火苗在舔，他的眼睛，怯懦地躲闪着，但无论它移动
到哪一个角度，肖红亲切呵爱的目光，总是追逐到哪里。看来，沉默与逃遁，不
是他的选择了。刘栓柱两手在腿上使劲揪掐几下，一阵尖锐的疼痛里，他终于才
能聚拢起散乱的目光，迎向她，看着这位很多次地走进他性幻想里的女人。这时
候，刘栓柱说话了，话语有些语无伦次：“肖老师，今天那边没事，我就出来走
走……哪里想能遇见你？”

　　肖红拢了拢额上的发梢，接着就拉住刘栓柱的手，问这问那，亲热的像一对
姐弟。她说话时，上身那件短小的外套，两边分开，像蝴蝶展开的双翼。短小的
外套，只是女人一种装饰，根本没有想遮掩什么。于是，肖红丰硕肥满的胸乳，
便颤耸耸地端在了刘栓柱的眼前。这回，他没有再回避，肖红丰腴的胸上，落满
了他的眼光。刹那间，刘栓柱的体内禁不住地沽涌起一阵热潮，热流迅速地蔓延
而下，刘栓柱就感觉到下身两腿间的东西，有些昂昂欲立。刘栓柱赶紧送上两只
手，遮挡在腹部下方。那当下，一种耻辱，升在心头，刘栓柱真想当着她的面，
使劲地挄打自己的脸光，狠劲地朝着自己嚷骂：刘栓柱，你还算是个人吗？你当
你是谁？你只不过是木桐屯出来穷小子！

　　当然，肖红无从知晓他此刻的念想，肖红说：“栓柱，车里说话吧，肖姐姐
带你一程。”

　　刘栓柱赶忙推辞：“肖老师，你有事，还是你先走吧。”

　　肖红有些不很高兴，埋怨一句：“怎么了，栓柱，害怕姐姐把你卖人了？”

　　刘栓柱搪塞地说：“哪里呢，怕你不方便，碍事呢。”

　　肖红拉起他的手，温软柔腻里，刘栓柱不能再拒绝人家，钻进车里，肖红说
：“这阵子啊，姐姐闲，你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天色近晚时分，刘栓柱回到了龙腾公司。刘栓柱走进厂门口时，管门卫正一
脸朝里一脸朝外，蹲在门卫室的台阶上。管门卫听到脚步声，移眼一看，见是刘
栓柱，人就站起来，招呼一声：“小刘，今天玩得开心吧。”随后，管门卫的脸
上便泊满平日里从不轻易的笑容。这个人今天倒是怪怪的，他该不会发现了什么
吧，刘栓柱应上一声，脚下一紧，人就走了过去。

　　小水司机他们还没有回来。刘栓柱看上一阵电视，觉得没趣，人就坐进椅子
里，微微闭上眼，陶醉在白天的时光里。和肖红在一块，几乎一天的时间，但刘
栓柱感觉还是非常短暂，太阳要是不落，自己就可以和她多呆上一会。幻想，更
多的时候，是一种折磨。从陶醉里走出来，刘栓柱突然想起肖红的叮嘱：回厂后，
给她个消息。刘栓柱掏出手机，编了一个短信，觉得不很合适，于是，他就拨通
了肖红的手机。手机里传出《梁祝》的彩铃声，忧怨绵长，彩铃响了一会，停下，
飘过来肖红清脆悦耳的声音。刘栓柱说：“肖姐姐，我回厂了。”刘栓柱想把话
说长一些，但一时半晌又找不到问候对方的词。

　　肖红在那边说：“好。栓柱，你在干什么呢？”

　　刘栓柱想都没想的说：“没干啥，脑子里还满是和你在一起。”说完，才发
觉有些失口，但它们早就殷勤地飞跑过去了，拽也拽不回来。

　　肖红笑起来，笑声钻进耳朵，滴进心里，痒痒的。肖红说：“栓柱，你真会
说话，想姐姐了？今后啊，要是想姐姐时，就给姐姐打电话。姐姐，有时侯闲得
急了，就想变成一只蝴蝶，飞到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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