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 我被取名叶一生,与常年坐在轮椅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缝纫机前和各色
布料打交道的母亲相依为命。她的全部生活,有四个字可以囊括,即“澜本嫁衣”。
]1母亲过世的时候,我又回到家乡。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是黄昏时分。旅行社的另
一个同事都已经下了班回家,唯独剩下我还坐在小小的店面里,面对玻璃门外的小
街道出神。伊斯坦布尔的暮色这么重,有轨电车慢慢驶过,几个背包客脚步匆匆,
笑声中夹杂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那一刻是叶知秋打给我的,
但我还不知道,接起来用土耳其语说,你好,这里是旅行社。
她用英文讲,请找叶一生。
我愣了很久,没有想到她会打这个电话。在我沉默之间,她用询问的语气又重
复了一遍,请找叶一生,她是中国人,在这里上班。
我这才回答她,我就是。
她也愣了,一生,一生,是你吗。
我忽然觉得此刻熟稔而破碎,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叫我,一生,一生。
但她接下来说的是,母亲过世了。你回家吧。
这消息如此突然,突然如一切的突然。我恍惚起来,间或地听到她还在另一端
说话……不知过了许久,我放下听筒,悲哀而镇定,立刻又打开电脑开始给自己订
机票准备回程。
我在这个旅行社上班,为旅客订机票就是工作之一。一切安排好,我像往常一
样锁了旅行社的店门,忽然不想坐车,便沿着有轨电车的街道往下走,前往嘈杂的
艾谬诺努码头等渡轮。沉闷的轮船汽笛声呜咽而去,接着有轨电车驶来的声音徐徐
传到码头广场。
这仍然是一个有鸽子的黄昏。灰色的翅膀纷乱地从清真寺前的空地上飞起,掉
落的羽毛在空中打着璇。海峡尽头,天空已经暗蓝,落日是微微的紫色——这历历
在目的皆是时间的真相,但有那样多的事我却渐渐无迹可循。
我看着眼前的夕阳沉入海面,心里还揣着噩耗,不知为何却再平静不过。
穿过金角湾,我又爬陡坡而上,喘着气走回新城区塔克辛广场附近的公寓。阿
默德不在家,这两个月他都留在慕尼黑管理他的土耳其餐厅。回到家我给他挂电话
过去告诉他我要回国,但没有人接。我觉得很累,不再尝试,当即写了字条给他压
在桌上,又开始收拾行李。
流浪其实不是我的选择。时至今日我已经不想再深入人生。只是没有了家,我
不得不一直在世间走。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是用心的女子,试图相信爱如拯救,且人与人之间总有一线
生机可以不落窠臼。但那是虚妄之言。日光之下果然是没有一点新事。而今我决意
不再做一个流连忘返的人了。
我即将回到故乡为母亲举行葬礼。离开伊斯坦布尔的那夜下起雨来,深夜里灯
火通明的巨大斜拉桥像刚出炉的铸剑一样横架在海面。与初来的那夜竟然这般相似。
可那时我心境不再如当初。
我如此想着,在狭小的飞机舱位上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又辗转了一个浪掷
生命的循环。还是一无所有。
回国之后我就赶回了故乡,路越来越近的时候,旧日情景忽然之间这样铺天盖
地而来,我承接不暇。时间过得这么的快,事情太多。悲伤都来不及了。然而细细
掐算起来,究竟又有何许波澜壮阔——其实不然,只不过是些河面潋滟的波纹,就
此破碎流淌直至消失。如此就是生命。
我与叶知秋一路上都在说话,太多的真相和记忆一一反刍,我才知道太多事情
原来是如此。她从前没有告诉过我。
母亲的丧事格外简单。殡仪馆内只有我与知秋两个人。我执意要将母亲的轮椅
一并陪葬,但是掌管焚尸炉的老人却不让,絮絮叨叨地吵嚷了起来。我烦不胜烦,
便作罢,一个人走出空空的大厅来,又似乎觉得不妥,转身回去,抬头又一次赫然
看见母亲的遗像。
她眼里似有层霜,与世间相隔,由此终于得到了宁静。
叶知秋仍站在我的旁边。她脸上的妆还是那么的浓,只是再也不比十几二十岁,
皱纹开始明显。言笑之间一层又一层地浮动,像脸上长了年轮。我明白,枉然走过
了这么多人的身边,意欲停留,但总还是要与他们错肩而过。她是老了,并且依然
在继续衰老。我也是。
殡仪馆里又进来一大帮乌烟瘴气的人来送葬,麻木的表情多于悲伤的表情。我
抱着母亲的骨灰盒与她一并逆着人群走出来。盒子上裹着一匹黑缎,在拥挤中起了
皱。
那天夜里我回了母亲的家。
母亲的死,竟然是因为误食了有毒的蘑菇。那不过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
她好久没有吃过蘑菇,从一个乡下姑娘那里买来做汤……她喝了汤中毒,死前呼救,
却没有人在她身边。有人几次来找母亲做衣服,敲门无人答应,闻到了尸臭,报了
警。
我愧疚但没有用。太多的偶然镶嵌在注定中。奈何不得。愧疚但没有用……
母亲走了,这里空寂似墓穴。她走得那样的急,好像只是临时出门打一瓶醋。
未完工的衣服布料还在缝纫机上挂着,褶皱中还留着缝衣针。我呆滞地盯着那堆布
料,心里哀痛。
知秋站在我的身边,没有言语。我们顿时像两个幼小孤儿。
夜里我们睡在母亲的遗床上。躺下的时刻我心里默默掐算,究竟这番情形已经
阔别了何许经年。往事纷杂,无从说起,彼此也就沉默。知秋默默地念了一句,一
生,我困了,我先睡了。便闭上了眼睛。
从来没有温和的生命,从来没有。我耳边忽然响起了这个声音。侧过头去,却
看到她已经静静睡着。这似乎是她心里在与谁言谈,不慎被我听到。闭上眼睛,后
来我就又看见了洛桥的水光灯影,浸透在些许零落的桨声之间。我知道我入了梦。
翌日醒来知秋已经不在。电话也打不通。我早就习惯。本来是想叫她来一起给
母亲选墓,安葬,现在看来都只有一人操办了。我只是为母亲觉得凄凉。
叶知秋一走了之的习性,这么些年真是丝毫没有悔改。
一个礼拜之后安葬了母亲,知秋还是没有音讯。母亲的故居我实在舍不得变卖,
这老房子有太多年了,留着是对的。留着我便能够听到记忆,能够挽留家的驻息。
这是她唯一遗产,而今属于了我,我不会舍弃。
两个月之后,秋日已深肃。我在一个落着雨的下午给母亲的坟墓上了香,决定
要走了。临走之前我去找叶知秋告别。但不过是徒劳,她再次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无奈,一个人离开了故国。
始料未及的是,在北京机场,我竟然碰见康以明。他大概是刚刚下飞机,正独
自一人匆匆走着,见到我,便想要叫我过来一起坐下说说话。我与他打完招呼便说,
不行,我得登机,时间不多了。这些日子知秋有没有联系你?如果你再见到她,就
告诉她我走了。
康以明看着我,眼神似乎不对,他淡淡地说,我想你还不知道。叶知秋死了。
我苦笑,说,前些日子才是母亲过世,她和我一起在火葬场等着火化,这仅仅
是两个月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死了。
康以明说,这是真的。昨天夜里,她约了我们以前在游泳队的队友一起聚会,
大家失散多年,好不容易聚一次,但我在外面出差赶不回去。他们一大堆人吃饭,
喝酒,唱歌,又剩下几个回到宾馆套间里喝酒继续玩乐……我想她是自杀,死前给
我打了一通电话。只模模糊糊说了一些琐事……我没有想到她打完这个电话就服下
过量的海洛因。队友全都醉倒睡着了,醒来时才发现她根本没了呼吸。
我站在他面前听完这段话,心里至为平定。过了很久,才觉得胸中忽然痛得阵
阵作呕,脸色越发青黑。我一阵无力,不得不放下了行李。以明又说,我正是要去
看看她。
以明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可当时我只在心里说,若这是真的,那么知秋对我说
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一生,我困了,我先睡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开始相信她死了。
2 幼年时中医说我体寒。果然如此。常年来冬天是艰难的时节,寒侵心骨,万
事索踪。家乡的冬天很少有雪,只是风疾雨寒,天空变得云痕重重,好像沉得要坠
下来般充满了人间的痛。在那痛楚的深处,阴风湿润似永远拧不干的泪,扑面而来
若有万般伤诉。我犹记得,冬日黄昏,在猝不及防坠落下来的昏暗天色间,船家的
灯影在暗如青绸的水面点了一盏细小如豆的火光……我听得见窗前桨声荡漾,雀啼
如泣。桥上归人的伞影,像是褪色的皮影戏一般……千家万户丝丝缕缕的煎炒煮炸
之声,锅瓢碗盏作响,我还闻到热腾腾的米饭香……这人间市井的重复,细密,无
尽无望,温存丰实却又不甘满足……
这是我的望乡。
母亲在洛桥的裁缝小店,是外祖母的遗产。幼年时母亲要带我去给外祖母上坟。
扫墓对于她来讲不是一件小事,要专门请轿夫把她抬上山。他们健步如飞,我跟在
后面一直跑,非常累。站在山腰上,母亲一边烧纸钱,一边对我絮叨上一辈人的历
史。却又不敢耽误太久,怕轿夫等得不耐烦。
解放前外祖母家中赤贫,她幼年得了天花,高烧昏迷近一个礼拜。天花痊愈之
后,脸上留下麻疤,容貌非常丑陋,被家人嫌弃,常遭毒打。外祖母十三岁就从家
里逃了出来,被招去英国人的工厂做了缫丝女工,一年下来,在地狱一般滚烫的车
间里,脸被蒸得肿白,手指常年浸泡于开水中,几乎是被煮熟了。她又从那里逃出
来,去汽车配件厂打篷布,很快被车篷旧帆布的粉尘弄成了肺结核,日日咯血。车
厂开掉了她,她便又去做洗衣女工。苦熬几年后,嫁了一个心地慈软的没落少爷,
有了一点积蓄,才终于开了一家裁缝铺谋生。
外祖母缝纫手艺做得好,澜本嫁衣名噪一方。她的嫁衣通常都做正红色的缎子
旗袍,凤仙领,端庄之下暗藏风情;绣上文理森森细细的折枝牡丹,雍容复古自不
待言。滚边的金线和饱满的排穗,看上去有悲剧感的华丽。斜襟领上缀有刁钻细腻
的盘扣绞花,一颗一颗细细静静地扣上去,仿佛藏有凄凉笑意的红唇渐渐隐去,密
封身心的本相,带着女子对未卜的婚嫁之命的战栗。
彼时外祖父还在民国政府的银行当会计,过的是老爷日子,每天用小楷抄抄账
本,看报,四点钟下班后叫上一辆黄包车去戏院听戏,吃茴香豆喝烧酒,入夜方归,
醉意熏然。靠着外祖父的薪水,家计不愁,家里还请了小保姆。这也就是外祖母一
生中唯一一段短暂的好时光。
外祖母第一个女儿出生,取名叶青。刚刚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就又遇到了时
局变动。全国解放,旧政府垮台,银行纷纷遣散职员,一人塞几只金条,树倒猢狲
散。外祖父一身懒骨头,只知道听戏喝酒,落下一身的病。本想用这点遣散金做生
意,结果被人大骗,砸进了所有金条,买了几大堆根本没有销路的帆布,扔在仓库
里面被老鼠咬光。家底亏尽。
为了躲避战祸,一家人辗转迁徙多个地方,在洛桥定居下来的时候,家里已经
相当艰难。外祖父身子已经败了,仍偷偷出去喝酒,半夜回来在床边呕出散发着浓
烈馊酒气的黑血,又叫嚷着肝疼,彻夜呻吟。几年后外祖母怀上了我的母亲,出生
时却已经是个遗腹子。
洛桥在那年冬天下了薄雪。雪落如尘,阴湿寒冷叫人骨头发酸。外祖父在除夕
之夜死于喝酒过量,死前呕得整个床都是墨一般的稠血,还拉了血便。外祖母一只
手抱着我母亲,一只手牵着叶青,大年初五用黑绸包着礼金,请镇上的木匠打了一
口薄薄的棺材,葬了外祖父。
3 城西的一间旧宅子,厅堂门前挂着澜本嫁衣的石牌匾,楼上的简居里住着外
祖母和叶青叶贞一双女儿。雨泽时节,滴水成串,望过去窗前似乎总是挂着愁人的
泪。我至今仍记得屋内简陋,上等的红木也因为年久失修而腐朽发黑,踩上去咯吱
作响。天花板萎缩的木板之间露出缝隙,黑暗如斯,我总恐惧里面藏有鬼魂或怪虫。
在整修过的卧房内,情况稍好一些。檀木上陈列着一匹匹的丝缎,布料,又放
置了大量的樟脑防虫除湿,一年四季都弥漫着浓郁辛冽的樟脑香。在濡湿的空气中,
樟脑浓香年复一年发酵,成为我童年的气味。少年时候放学回家,天色已黑,四下
茫然,但是远远走进院子里就可以闻到这样的辛辣清香的樟脑——我便定下心来。
知道自己就快回家。
这是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有迹可循的东西。
当年叶贞叶青两姐妹亦是闻着这样的樟脑香,听着患肺结核的外祖母在缝纫机
前做工时的咯血声入梦,如此长大起来,似乎对苦难更抱有亲近。
苦难使人呈现坚韧,而一旦苦难成为活着的惯态,人将长久的浸淫其中,反而
不对苦难本身有多余感触。顺受等同于活着。这种无形的意志异常强大。苦难深处
的人反而从没有想过放弃生命。只有经过幸福体验的对比,才会在强烈落差中无法
把持感知的平衡。所以脆弱不堪。
叶青自幼年就不安分,常常摸着自己的小辫子坐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望着来
往人流,却又不爱说话。有时候又趁着外祖母不注意,溜进集市,在大人的裤腿中
穿来穿去,心里感到惊险刺激的快乐。也许是隐隐知道世界绝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又不确定它到底是一个怎样面貌,所以一直有猎奇心。
叶贞不同。由于外祖父酗酒,她出生时就神经发育不全。长到了六七岁的时候,
下半身开始莫名地萎缩瘫痪。瘦得像芦柴棒。无钱医治,也医治不好。我母亲叶贞
幼年就格外安静,常年坐着,不声不响。外祖母带着两个女儿,靠澜本嫁衣维持家
计,养家治病,不堪重负。
后来叶青在十岁的年纪上被津城来的远亲收养过去。那对夫妇不能生育,极想
要一个孩子。走的那天叶青还梳着小辫,神情倔犟而忸怩,穿着一件外祖母亲手做
的碎花袄子,眼睛里噙着泪花,咬着嘴唇也不吵闹,一步三回头地被人带走。叶贞
刚会说话,叫着,姐姐,姐姐。才几声,叶青的身影就夹在两个大人之间,拐进了
巷弄消失不见。
外祖母自是知道这个孩子生性阴戾凉薄,并不讨人喜欢,日后必吃许多苦。想
到此,她脸上就挂了一串泪。
叶青走后,家里更静了,如落幕后的舞台。我母亲自幼不能走路,家里连脚步
声都没有了。外祖母做缝纫活儿,框框当当地摇着缝纫机的踏板,断断续续,是家
里最活泼响亮的声音。我母亲静静在一边看着学,才八岁便会做女红。镇上有两户
有钱人家的太太,孩子都已大了,她们闲来无事便过来坐坐,与外祖母说话,还要
教叶贞看书识字,工钱也给得慷慨。
除了与前来做衣裳的顾客们闲聊几句之外,母女两人几乎没有与别人交谈过。
这般寂静生活延续多年,外祖母很快年老,手和眼睛都不太好使,我母亲开始撑起
门面来,手艺渐进。
4 外祖母死前一身痨病,剧烈的咳嗽听上去空洞骇人。她花了最后一点积蓄,
置了一点嫁妆,找了媒婆。临终前还执着叶贞和媒婆的手说,看你没有婆家,我是
闭不上眼啊……我给别人做了一辈子的嫁衣,却不能给自己的闺女做一件……
外祖母到死也没有看到女儿成亲。去世后一个月,一个聋哑的鳏夫娶了我母亲。
是个拉板车的,且不能生育。大约媒婆撮合两人,就是这个用意。他是个老实人,
从新婚之夜开始就为母亲做一辆新的木头轮椅,嘣嘣地敲了几天,在大年初八的时
候终于做好了。这个车夫憨厚地笑着,咿咿呀呀比划了几下,兴奋地满脸通红地把
母亲抱了上去,就出门去拉货。
那年冬天闹雪灾,天寒地冻,他拉着木炭下山,失足坠下山崖。车轮的辐轴扎
进了腹部,血肉模糊的肠子流了一地,待有人发现的时候,满腹血肉都已经结成了
鲜红色的坚冰,衬着满地白雪,看上去洁净而残忍。
人们大都知道这是那个残腿女裁缝的哑巴丈夫,却没有人自愿把尸体给拉回来,
大概是过年关头,为了避邪。母亲知道之后,花了不少钱,专门请了两个人去把尸
体抬回来。尸体还冰冻着,结冰的肠子被捡起来放回身体里。
这是新婚满月的时候。
后来母亲就再也没有成过亲。她的腿已经萎缩成了幼女肢体的模样,常年坐卧,
皮肤也坏死。
许多年来母亲就这样坐在澜本嫁衣的堂屋里,日复一日做衣裳。她善信经营,
甚有口碑。在我幼年,澜本嫁衣尚有几笔热闹生意。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我已不复
记忆,只见得而今这裁缝铺子已被规模化的商业市场吞噬,在满目琳琅的服装商场
的货架间,在铺天盖地矫柔做作的婚纱广告中,母亲的小店似逃不过人走茶凉的冷
清命运。几件陈列已久的成衣挂在那里,是母亲亲手做的。偶尔有人问津,挑起来
看看,便又放回去。如此的如此,越来越像一种了无指望的,对生活之淡凉的展览。
但我爱母亲的小店。在被洛桥终年不断的霪雨所常年腐蚀的木门左侧,挂了一
块青黄苔色的小石板,竖着镌有澜本嫁衣四个楷字。每逢过年时用朱红的丹漆填一
遍色。
幼年我常在澜本嫁衣的店门口玩耍,梅雨时节木门的角落长出小巧好看的蘑菇,
我一根根掐下来把玩,粘腻的汁水渗出来,粘在指尖,我正要舔,母亲急急地撵着
轮椅过来说,别碰,有毒,有毒。
她是疼我的。
我自记事起便与母亲一起过活,比我记忆更久的是她的轮椅和干瘪萎缩的双腿。
她坦白地告诉我,你是我收养的。路人三更半夜把你放在这条街上,我听见你
哭了大半宿,声音闹得我睡不着,就独自摇着轮椅出门沿着街道寻,就看到了你。
那时是秋天,你的襁褓上正好有一片落叶。我叶贞不得不觉得这是宿命安排,就把
你捡回了家,给你取名叶一生。
她对我讲生世的时候,一条软尺挂于脖颈,坐在轮椅上,在缝纫机旁的台灯下
戴着老花眼镜掐算针眼,各种暗素的布料撒了一桌。她的表情没有愉悦亦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延续不断的专注……像谎言一般平静不急迫。
母亲平静不急迫,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我被取名叶一生,与一个常年坐在轮椅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缝纫机前和各
色布料打交道的母亲相依为命。她的全部生活,有四个字可以囊括,即澜本嫁衣。
5 叙述或者回忆并不点缀生命。被阅读的仅仅是时间轮廓。我相信我仍有来处
——这是当然的。但我也没有想过去寻找亲生父母。
母亲告诉我,外祖母死前执着她的手说,人活着就是一块布,它最终被做成了
什么样子,靠的是裁剪手艺。即使你想成为一件旗袍,但裁剪你的人把它做成了汗
衫,你就得忍受做一件汗衫的命。
在母亲中年的时候,从一条飘着秋叶的街道上捡回了我。我并不具备照亮她生
命的光能,只不过在她的孤独深处多了另一道孤独的影子。这么些年,我不知道除
此之外,像我与知秋这样不知疲倦地深入人生,有何意义。
但叶知秋大概不这样想。
在我有限的所遇中——人或者事——我明白知秋有别于任何人而存在:自然这
是后话,也都是我与她一步步走进了迷局之后才渐渐清晓的事实。一些事如果牵扯
过于浩繁的细节,便容易被忘记。在她间或出现,又间或消失的片段之间的罅隙,
深藏了不被知晓的人与事。我也是在多年之后,才渐渐串联起有关她的全部。
我只是常常想起她的脸来,比如我在夜间的海滨小城行走时,在燥热的荒郊野
外搭了陌生人的便车时,或者跪在清真寺的地毯上祷告,与主相对却无话可说时,
我就会想起她来,迅疾从我记忆中闪过,只是不断提醒,她还存在于我印记中,却
不再详细勾勒其景其形。
在后来开始浪迹的岁月里,在伊斯坦布尔的春天或者秋天,我望见云朵如鳞片
一样的天空,像一条巨大的蓝白相间的鱼背延伸到边际,形状轻轻变幻,看似缓慢
悠然,其实却倏然消失。我的窗口之外看得见旧城区的房顶,清真寺的宣礼塔,还
有许多无法知具的门与窗,在晴朗的时候,像彩色积木一样堆积成一幅立体图景。
我还是会想起知秋来,想对她说,从这么多扇门进进出出,其实都没有什么不同。
某人会以宿命的脸孔在房间里等着你来相会,但没有一个房间可以让你停留一生一
世。但如果走过了太多的门,似乎就会忘记最温情的一间是在何时何地。
6 那年冬末春初。天色阴冷,惊蛰时节的日光被润湿的风所反复稀释,如同抽
芽的桑叶般浅得格外清凛。
我记忆犹新,叶知秋来到我家,便是在这个时节。我记得她见面与我微笑,笑
容似这三月日光。那个时候,叶知秋眉目淡秀,眼神中有一种一目了然的无情与不
信,下巴很尖,脸廓瘦小。稚气未脱,却已经是一张画像般冷静的面孔。她的母亲
叶青领着她走进我的小房间,帮她把行李放在地上,就走出房间去与我母亲说话。
我们面面相觑地坐着,互相用直接而警惕的目光打量。她没有羞怯,也不大方。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似乎是等着我说话。又似乎是没有注意我的存在。
这个与我没有血缘的表姐叫叶知秋,年长我三岁。她母亲在杳无音讯近三十年
后,突然千里找回家来,要把知秋交给我们家。
一个人若生性不被人喜爱,得不到怜惜和帮助,就注定要为同一个结果付出更
多代价。叶青如此。
如外祖母所料,因为生性阴戾凉薄,叶青并不受养父母喜爱,常年跟家里闹不
和。人的耐心与仁慈总是有限,养父母很快心生后悔,把她送去职高打发了事。
彼时叶青已经十几岁,性格乖戾,没有人接近她,她被排斥在人群之外,亦没
有亲人,和学校里太多平庸的年轻人一样,贫穷,无望,琐碎……她住在阴暗破旧
的宿舍。那里充斥着各种事物陈陈相因的古怪气味,拥挤如噩梦。楼道间晾着终年
阴湿的衣服,惨绿的一盏灯在走廊尽头灯忽明忽灭。是在这破楼下的某一个夜晚,
一个底层出身的穷酸小子成了生命中第一个吻她的男人。这是二十五年来未曾体验
过的一种靠近,她由此仿佛看到了另外的世界:以及一些尽管是幻觉,仍在当时被
感知为希望的东西。
她想嫁给他,养父母极力反对。这似乎正好迎合了叶青的叛逆需要,以为就此
可以随他而去,脱离家庭。事情的结果却是,她肚子里怀着知秋一个月的时候,男
子就抛弃了她消失无踪。养父母失望至极,找了一个小商人把她嫁了出去,就此彻
底脱离关系。
因为不存在一丝感情,且皆不具备忍让品格,结婚之后男人发现她肚子里的孩
子不是自己的种,又太大了不能打掉,就更是闹得鸡飞狗跳,你死我活。
知秋出生之后,就未曾被悉心照料过。家里只有一个房间,陈旧破烂,气味难
闻,三口人吃喝拉撒睡觉全在一起。常常是知秋屎尿沾了一身,面黄肌瘦地在溽臭
的婴儿床里因为饥饿而大哭大叫,父母却任其大哭,在一边大打出手,摔碎东西,
家里从来没有完好的碗。
后来父亲开始做走私烟草的生意,很快被人骗,欠了一大笔债,隔三岔五就有
人操着刀追砍。一家人在一年中搬了十次家,时常深更半夜要逃命——知秋尚小,
逃命时被胡乱塞进行李箱,大人拖着就走。在轰隆滚动的缺氧的黑箱子里,知秋度
过许多难以忘记的童年夜晚。有时候父母见拖着箱子跑不快,追来讨命的人已近,
就把箱子胡乱往隐蔽墙角一塞。等甩掉了人,第二天再来找她。那个时候才一两岁,
也不知道自己爬出来,就缺氧乏力地躺在箱子里面昏沉睡过去。一夜之后被拉出来,
憋得小脸发紫。像是被人从密封的尸袋里拖出来。
十岁时的深夜,叶青在外值班没有回家,父亲和知秋在家睡觉。父亲听见一阵
动静,以为又是追债的人,于是连忙起身就跑,溜出后门的时候稍稍踌躇了一下要
不要带上知秋,狠狠一咬牙,还是弃了她,转身就亡命地奔在巷弄里面。跑了一阵
什么响动都没有,他又回头来看,结果是喝醉了的邻居敲错了门,烂醉如泥地倒在
自家门口。
他虚惊一场,喘着粗气又回到家来,忽然为这般无望人生感到暴怒而沮丧。灌
了二两烧酒下肚,浑身像是燃了起来一般灼热迷糊。叶知秋还在床上一无所知地酣
睡,父亲莫名其妙就一把把她从床上提起来打,打完了之后把她搡进了墙角。知秋
赤裸着幼小身体,只穿一条内裤。蜷在角落里一点点缩紧身体。
你不是老子的种,给我滚。他咆哮。
知秋抬头惊恐却又镇静地盯着他。他又骂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把
她拎起来,扒掉她的裤衩,就要在家里的墙角强奸她。
知秋不知是发生什么事情,她惊惧地看到父亲拉下裤衩赤裸下体向自己逼来,
猛地叉开她的双腿就往她内里刺入。幼小知秋撕心裂肺尖叫挣扎,父亲一个耳光把
她几乎打昏过去,一巴掌按住她整张脸。
知秋在那一刻觉得有刀扎进下体一般痛楚,父亲的手掌按住自己的口鼻,用力
之重仿佛一个不可抵抗直至毁灭的厄运。
母亲恰好此时回来,直面此景,大叫一声便操起菜刀就往父亲头上砍。他伸手
挡,下臂就挨了重重一刀,血浓稠地往外渗,大滴地掉在了知秋的脑门上,温热地
顺着她的眼帘往下滑落,划过脸庞似艳红的泪。
母亲继续操着刀追砍,父亲夺门逃出,自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个夜晚结束在沾满血的菜刀掉在地上的刺耳声响里,哐当作响几声,恢复寂
静。世间万象面对人的非难永远镇定自若。墙仍是静默的墙,夜仍是静默的夜。墙
不会因为叹息而崩垮,夜不会因为哭泣就有太阳提前升起。
叶青无泪,只是脸色如铁,跪下来把知秋抱起回到床上。知秋还张着两条青蛙
一样的细细小小的腿,因为私处疼痛而颤抖着无法并拢,神情非常扭曲,歪着头看
着母亲。
叶青拉上了灯。黑暗就静静覆盖下来。
之后叶青又跟了一个男人,两个人要结婚。男人的家在黑龙江,说是如果要结
婚就一定要回老家去,他不要倒插门。彼时知秋十五岁,已经在少年体校练了十二
年的游泳——她自小就被送到体校去了。
那天是周末,母亲骑着自行车来接她回家。北方的春天,时有沙尘暴,她们在
路上遇到大风,上坡的时候,烈风迎面而来,母亲骑不动,两个人下车来推着车前
进,风沙灌满了口鼻,她们躬着身子把头埋在双臂间艰难前行,那一刻知秋瞥见了
母亲紧闭双眼,五官皱巴着如同在承接绵延的苦难,如此一张狼狈衰老的脸,忽然
令她十分伤心。她感到些许心酸来,却听到母亲在风中喊起来,知秋,要是我跟叔
叔去黑龙江,你走不走。
她闭着眼睛,大声地喊出来回答母亲,我不会跟你走。
叶青知道与这个男人其实并无希望可以过上所谓的幸福生活,只是留在这里更
加没有指盼,所以想要离去。她倒还真是害怕这个继父再对叶知秋做出禽兽的事情
来,于是打算留下叶知秋,暂且寄养到我们家,等到一切好转之后再把她接过去不
迟。
7 知秋就这样被送到了我们家来。我与她在小镇洛桥度过三年时光。
我与她并无血缘,长得也不相似。我自知自己形容平庸,没有什么得意姿色。
而知秋身体瘦削如竹,骨骼纤细,肤色白皙,性格中有惊人的暴戾。我母亲仍似一
句平静不急迫的谎言,终日与布料为伴,知秋的来与去,对她并无太多影响。她依
旧是在厅堂里做着活儿,尽管我常常怀疑哪有那么多的活儿可以做。
母亲一直告诫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一生,你要用功读书。
否则没有出路。
我也一直就是读书的料,学习用功。在书本之外的世界,我找不到信心与坐标,
又或者是因为丝毫没有了解。教室,书本,老师,同学,母亲。这些是我二十岁之
前的生命构成。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二十年时光,简单至四五个名词就可以概括。
但知秋不是。我记得知秋来洛桥上学第一天就与同学打架,把那个男生打得抱
头逃窜,直奔男厕。知秋却不罢休,已经是高一的女孩子,却径直追进男厕所,砰
砰几下踢开门,抓起地上的垃圾篓就把它扣在男生的脑袋上,用北方话大声骂,我
操你妈!
当时厕所里还有胆小男生在小解,被她的嗓音吓得裤子都忘了提起就跑出来。
她这样一闹,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训,老师骂完要请家长,她说,我没有妈,也没
有爸,你请个头。
中午放学知秋若无其事地回家来,脸上手上都有瘀青。母亲非常惊慌,问,知
秋,你怎么了?她淡淡说,打架了。
一个星期之后老师就来家访。我还在家里做功课,听见母亲非常客气地迎客。
聊了一会儿,老师悉数把她的劣迹告了状,拿走了一包糖,就告辞了。知秋就在我
身边,专心致志地修理钢笔,书本作业丢在一边,一丝担忧都没有的样子。
母亲也并未上来数落知秋,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怯怯地问知秋,说,你不怕老师吗?
知秋看了我一眼说,老师有什么好怕的,教练我都打。
原来从小在少年体校野惯了的孩子都是如此的。
三岁的时候就被送去练跳水。第一次站在十米跳台上,知秋犹豫不决,教练一
脚把她踹下了水。因为完全没有动作准备,她在那个下坠的瞬间,只看到一汪碧蓝
色迅速逼近,身体还滚成一团,就背部入水,激起巨大的水花。撞击令她痛得大叫,
张开嘴就又溺了水,被人从水底捞起来,软塌塌地放在池边,良久才回过神来,背
部受伤,痛了一个星期。练跳水不久之后她的眼压就因此出了问题,险些失明。治
疗之后,改练游泳。在队里,每天早晨起床要跑五千米,然后吃饭上文化课。
在体校上文化课时间多半是用来睡觉的,下午开始训练,直到晚上。北方冬天,
队员们都冻得发青,穿着泳衣站在岸边压韧带。教练在一边厉声辱骂,回声震荡在
场馆里,听上去十分空旷冷漠。见到试图偷懒的队员,教练便径直走上去坐在其腰
腹上,一边喊口令一边往下用力,痛得人喊不出声音来。
她记忆中的冬天,空旷的弥漫着氯水味道的游泳馆里温度太低,池水水面全都
是碎碎的浮冰。入水之后刺得全身都痛,一游就是无间断地冲一百个来回。肢体在
水中渐渐麻木,累到极点就再也没有知觉。已经发育的女队员遇到生理期,吃避孕
药推迟,或者照样塞了卫生棉就下水训练比赛。相当艰苦。
大欺小的事情在体校都是寻常,知秋最瘦小,大队员叫她洗饭盆,洗袜子,闯
祸了栽到她头上……休息的时候,所有的男女队员都泡在在水中嬉戏,男孩潜入水
中扒别人的游泳裤,女孩喜欢把别人按在水里踩,她也总是挨整的一个。都是一群
野孩子,别人嬉戏开心,她却一度过得非常压抑,有时候受了欺负会突然爆发,所
有人都觉得她性格无常。
康以明是游泳队里最醒目的男生。年龄稍长,生得十足漂亮,体格高大,打架
手黑,游泳成绩在队里非常优秀,经常比赛获得好名次,家境又非常宽裕。教练和
队员都最宠他。
游泳队里的女孩子全都是粗粗壮壮大大咧咧的运动员模样,大都又年少,几乎
没有什么女性气质,唯独叶知秋瘦弱,又常遭欺凌,引他注意。以明也许是受其雄
性保护欲的驱使,渐渐再也不容忍任何人欺负叶知秋,事事都罩着她,任何一次教
练安排的男女队员配对练习,他都只与叶知秋搭档。
三岁起就相识,这么多年,叶知秋一直就与他走得最近。想来他们从幼年便熟
识,缘分实在太深。
十三四岁的时候知秋便常常跟着康以明他们男队员一起出去玩,教练越不让做
的事情他们越做。训练结束,叶知秋在湿透的泳衣外面套一件大的T 恤衫,就跟着
康以明和男队友出去,满街晃来晃去,露着大腿毫不自知。抽烟喝酒无所不做,男
生们看黄色录像也带上她。叶知秋自幼便是这样只与男性相处,潜移默化之中身上
的女性魅力得到了充分的培养和发挥。她从来不是漂亮的女孩子,但总是很有异性
缘。
她的小学和初中都没有认真上过,常常请假去参加比赛,回到学校一旦上课就
惹是生非,总是把同学揍的鼻青脸肿,打不过的,就叫康以明带上一帮游泳队的队
员来帮她打群架。每天放学都惹了事,总有同学的家长赌在教室门口,指着鼻子骂
她打伤了自家孩子。老师都不希望她来学校,成绩也非常� ◎贰
[ 以明。其实有很多次,她都想如此对他说:你对我而言像是一次犹豫再三的
看望,知道去了不如不去要好。但又不可终日不见——这与陌路者有什么不同。]1
在荒凉而明亮的情欲间,康以明迅疾忘却形形色色的女人的脸。
在临行的机场我看到他。听到了知秋的死讯,一时悲从中来,他带我到旁边的
咖啡厅歇息。我想如果知秋此刻还能再与他相见一次,她定还会觉得:在他面前,
一坐就失却时间。静静看着他,仿佛走过了一世浮生。其实不过是一小段午后的片
刻光景。
说了那么多次再也不与他相见。都还是舍不得。虽然不过是分分合合的苟且残
缘。知秋这一次终于做到了。但她死去的消息从我是从康以明那里得知,实在叫我
悲哀。
我看着他。就自然想起姐姐。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
如此。
自他十七岁到今,与康以明有染的女子已经不计其数。每个夜晚他都可以网获
命如稻草的女子投怀送抱。他喝完酒,打完架,看完当夜冤家路窄的旧情人为他争
风吃醋,就意兴阑珊地带着刚刚敲定的女人回家,干完之后给她们视满意程度而数
额不等的钞票。这些命如稻草的女子,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化一模一样的浓妆,
假胸假脸,假睫毛像蜘蛛腿一般粗黑带毒,连穿着打扮都总是一模一样。春风得意
时穿顶级名牌坐跑车,落魄潦倒的时连方便面都吃不起。这些残酷跌宕,她们都一
模一样地经历。于是渐渐没有感慨炎凉的兴趣,权且删隐各自往生的阴暗,只将一
副身体,一脸讨笑呈现给他。她们在他记忆中闪过的长度,或许只有半个小时。
于是如此。在一段又一段目的单纯的,荒凉而明亮的情欲之间,他越来越不能
记得她们的脸。
康以明二十几岁便从游泳队退了役,跟着父亲做些生意,同时在富婆聚集的高
级会所做健身教练。寂寞难耐的有钱太太来健身房装腔作势地运动,也不过就是为
了看一看漂亮男人的胸肌和屁股,回家之后摸着自己的宠物大狗,或者跟大狗没有
什么区别的又肥又丑的老公,哪怕搞人兽交也有一个清晰形象供以意淫助兴。
他人眼中康以明是英挺倜傥的男子——若论皮囊,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
但这光鲜皮囊之下,我仍然没有看到一丝不落窠臼的灵魂真相。生活中大多数时间
他都是在与女人厮混。他的逻辑是,钱留着不过就成了纸,反正青春再好,不论珍
不珍惜都是要失去,他于是决定该享受的时分不该犹豫:难道要沦落成大性大爱不
能做,大鱼大肉不能吃的糟老头子,日日只能望洋兴叹。
2 以明。其实有这样多次,她都想如此对他说:你对我而言像是一次犹豫再三
的看望,知道去了不如不去要好。但又不可终日不见:这与陌路者有什么不同。
以明模模糊糊想起如此只言片语,渐渐察觉,他竟也快要忘却她的脸。
在知秋离开之后,以明在夜里依旧是混迹各个酒吧,携每日更新的女伴亮相,
坐在一起玩骰盅,喝酒——人与人的寻常之处,有时候真的是找不出一丝带有新意
的交流来。又或许交流是疲倦费神的事情:谁都不会真的关怀他人的不幸,个人尚
来不及咀嚼个人的遭遇。这是为何人间之所以是人间。
康以明和陌生女子调情,遇到中意的,就带回家,若没有遇到就叫鸡。不过多
半都不需他费力,便有大把女人往身上贴。大陆从七十年代到今天不过三十年上下
的时间,就走过了这般匪夷所思的社会进程,性压抑的时代早就过去——如今有钱
男人总是不缺女子,哪管他长相:何况康以明生就一副漂亮皮囊。他高兴时就扔一
万块钱钞票给台柱舞女买一百个大花篮,摆满整个夜场,让别人几乎坐不下。营造
阔气的快感如同女人的谄笑和酥软身体一样,都令他欣快发抖。
时间与排场都渐近尾声时,如果没有打架,他便醉酒开车带着女伴回家行欢。
在黑暗街道把车开得一路飙驰,迅疾得像是坠落黑色悬崖的一颗石子。因为意识模
糊所以可以任意赌博性命。包括他人的。这大概是没有希望的人最乐意的事情。
但时不时的,如此时刻他偶尔还会听见有声音在失意的深处对自己说,知秋走
了,知秋走了。她回不来了。
她再也不回来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追去她的大学宿舍,在楼下趴在铁栅栏上,像头发狂的狮子一
样地喊,知秋,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楼道里的女生听见,纷纷对知秋侧目,
或者在耳旁小声告诉她,下面有个人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要见你。
知秋淡淡说,我知道了。
天黑的时候她还是下了楼去。以明见着她,便一把就拉着她说话,一遍又一遍
:原谅我,对不起……等等等等。
以明身着藏青色的合身西装,这个漂亮男人在知秋面前不停忏悔,身旁是素面
朝天的普通大学女生三两成群地走过,穿着廉价的普通恤衫,嘴上唠叨着食堂饭菜
的价钱和味道,提着开水瓶,胡乱扎起的头发,容貌平庸无神。她们纷纷侧目,互
相交头接耳不断猜测。
以明泪水诚恳,但知秋知道尽管他是真心舍不得——也不过就是仅仅止于真心
舍不得。爱并不是如此,至少她需求的不同。
以明不肯放弃,说,跟我去检查,我要你把孩子生下来。
知秋说,以明,你走吧。孩子已经没了。
以明一把就抓住她,几乎快要把她提了起来,说,不可能,孩子肯定还在。你
这么爱我,肯定舍不得。
知秋一阵心凉:事到如今他仍然只说,“你这么爱我,肯定舍不得。”他心里
仍然还是只有他自己。可是她连气都气不过来了,只能心如死灰地回答他,真的没
有了。
不行,你他妈的必须跟我走。
你弄痛我了,放手。
以明把她塞进车子,不由分说就开回家。一开门,知秋看见他的家里突然多了
很多的母婴用品,婴儿床和玩具摆满了客厅。她见了突然心里一阵刺痛的酸楚,但
也仅仅一瞬。这不过是把戏,如同一切男人送的大把玫瑰,意义空洞。她静静看着
他,说,以明,孩子我已经做掉了。你醒醒吧,别闹了。我也不想再与你走下去了。
她心里这样想着:如此多的人急于挤进你的生命,头破血流,我也曾如此。但
而今只有我拼命退却,大约这样你会唯独记认我。
她在他面前短暂地闭上了眼睛,想起的是自己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医院做有痛
流产。
之前曾经数次陪手下的小姐去做人流,看到她们全身麻醉之后失去知觉,张开
双腿耷拉在手术台上,任人持各种器械深入,做完之后人事不省,劈着双腿软塌塌
地躺在手术台上,狼狈至极,需要有人抱下手术台来。
知秋不要。她说,我不能忍受这样狼狈,没有尊严。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这
一面。
她要体面,于是就需要忍受。心里铿锵有力地想着——这个孩子如何带着痛楚
来到身体里,便应该如何带着痛楚离开。于是她咬着牙没有用麻药,惨叫几声,抓
破了床单,终于把手术忍了下来。完事之后在手术室外面坐着休息了很久,冷汗湿
透了衣服。只觉得眼前是黑暗的。她坐在空寂走廊——忽然很想祈祷。
但主并不在身边。她只觉得头脑中空旷干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一瘸
一拐地离开了座位,花了身上最后十几块钱走出去到超市买卫生巾和方便面,慢慢
走回来,躺在学校宿舍的窄小铺位上,虚汗如雨。她极少回宿舍——同屋的女孩子
们见她回来都新奇,你一句我一句地询问,你怎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专业课老师
点名很多次了?今天下午的课你还去不去……
叶知秋只觉得这些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一个字都听不清。她又累又痛,
说不出来话,最终一声不吭地昏睡过去。
这其实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以明,她说,我已经决定走了。你也放下我。
以明还是不让,他神神叨叨地又把她从家里拖出去架上了车,开着就去医院,
把她带去医生那里,非要做超声波检查不可。
知秋知道拗不过他,又觉得疲倦无力,就顺从地躺在检查台上。医生做检查,
弄了几下说,神经病,孩子都没有检查什么。
以明呆在那里,知秋看着他凄楚神情——这光鲜四射的金玉之外也不过就是败
絮其中。彼此霸占的欲望这样焦灼焚心他与她都觉得这就是爱。她曾为着康以明这
一具光鲜皮囊辗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是何时的事情?她竟无法清晰记起。她只明
白,而今不再。从此不再。
你这下知道了。孩子我已经做掉了。
以明大闹,在病诊室失去控制,胡乱砸东西,医生叫来保安才制住他,把他们
赶了出去。他像抓一个布偶一样抓着她瘦弱窄小的肩——她更瘦了,身体像是快要
消失的一样单薄——以明剧烈摇晃,求她道:知秋,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回来。我
马上就娶你。
知秋一滴眼泪都没有,此刻再有日升月落都不再明媚人心。她只是说,以明,
你可知道希望这种东西放在你身上既是祸害。你还不够老,定不下来。但我也等不
起你了。我还是想要幸福。我不想再做你的储备粮,身边女子青黄不接的时候才想
起我——这些都给你说了这么多遍,我觉得恐怕你该懂的。
去年那个时候他心里还是有这样巨大的信念:知秋会回来,这个感情陪衬他永
远都不会失去。
然而如今,知秋还是走了。康以明这样悲伤地想着,狠狠地干着身下的一个鸡,
她被他干得痛不可忍,大叫不止。他捂住女子的嘴。说,你不要再出声。
以明迅速一泄为快,疲惫而烦躁地把她赶下床,给了钞票便叫她快滚。
他又重新坐回寂静的夜里,房间黑暗,空如墓穴。
这个情欲超常旺盛的男子,过去在知秋身上得不到满足,便频繁地借泄欲为由,
带形形色色的女人回家来上床。知秋渐渐习以为常,独自翘着二郎腿在隔壁看电视,
任他在这边房间不停地做爱。她只要求说,你们不要叫床。
他于是常常按住女子的嘴,不允许其出声。有时他已经大醉,做完之后知秋还
会替他付钱打发那些女人离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晚他只是又一次说。原来知秋早就走了。
3 我一直觉得人若带着欠缺降临世上,一生走向就带有一种注定。生命的得来
大约是唯一公平的事情:不论贵贱,该降生的人都降生了,一如动物。但在人间,
世事从来都是不公的,这是为何我们感到痛苦。知秋家庭不幸,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滥觞。少年时与她相处,我待她情谊不薄,但时时有郎心如铁的感受。知秋的心如
铁石——炽热的时候可以如刚出炼炉的滚烫铁块,火星四溅轰轰烈烈,似耀眼闪电,
但经过了人情世事的淬火,一瓢水泼下来冷却收缩,便成了一块冰冷生铁。
这我早就了解——我懂得她的轰烈果敢,事事先走入绝路而后辗转又逢生。
她高考完毕便离开洛桥,回到津城念大一。上火车时她不肯带走我母亲给她做
的小吃,我觉得很伤心,又有凄凉之意。我明白她要与过去一刀两断。这是阻拦不
得的事情。
知秋就读的校区位于偏远的开发区,相当空旷。国内普通大学质量皆大同小异,
师生宗旨都在于混时间,课程自然是松散无聊,她自进校起,就一直不安分,乐于
做这做那,跑社团,搞校内活动,呼朋引伴,结识男生……
她认识的那帮男生为了解决宿舍夜里要熄灯的问题,自己偷偷拆装二十四小时
不关闸的电扇电路,接上灯泡,再挂上厚窗帘,在宿舍通宵达旦打牌喝酒,白天旷
课睡觉。叶知秋玩兴大发,年少时代在游泳队混世的作派又捡了回来——索性带着
自己的换洗衣服,爬进男生宿舍,和这帮男生天天厮混在一起,在里面住了两个多
星期,彻夜打牌——直到她发现自己把换下的内裤扔在床上,某同屋的男生就偷偷
捡去,趁人不在时就握着内裤猛烈手淫。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半个学期,她忽然感到如此这样下去也似乎不对。决定不再
向我们家里伸手要钱,母亲寄给她的汇款,她全部都退回。附言里寥寥数语,简单
说道:我已自立,勿念。
执意不要我母亲的钱,开始自己打工。索性一来上课倒是成了副业。一开始是
在饮料厂做包装塑料纸的女工,在流水线旁一站就是一天,上厕所都不允许。薪水
可怜,又太劳累,干了三天便辞职。又紧接着开始做推销代理化妆品的业务员。交
了两百块钱给销售商做培训费。每天下午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到培训点去听课:在简
陋会议室里,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唾沫横飞地道着家长里短,要么就是一个瘦
猴似的男业务员装腔作势地对着她们一群想挣钱的小女孩子训废话。唯一有用的就
是可以学一点如何化妆。晚上回到宿舍,知秋全神贯注地坐在镜子前用廉价赠品练
习化妆,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乐此不疲。化完了便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然后一一
给每间宿舍讲解推销化妆品。
浓重妆容总让一个女子看上去便充满风尘,又好似用绿油漆刷过的树叶,本色
尽失。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们还是喜欢,更不明白为什么女子就因为男人们的喜欢而
定义自身审美。知秋每日对着镜子化浓妆,化不好就不厌其烦地洗脸重来,好似一
种强迫症。
周末的时候,有的商家做产品促销宣传,她就和班里几个女孩子一起组了一个
跳舞队,一人做一套有亮珠片的背心小裙,在搭建的促销活动台上伴着粗糙响亮的
电子舞曲跳健身舞。下面围一大群面容痴傻的人盯着她们裙摆下面看。知秋又非常
喜欢卖小东西,批发了几堆杂七杂八的发卡镜子头绳,口红指甲油之类,到处摆地
摊。城市管理局的人经常来驱赶,她和那些地摊贩一样,裹起摊布就逃。又去茶楼
做所谓的茶艺师,跪在大腹便便的茶客旁边,先生老板大哥地叫,斟茶倒水。后来
茶楼老板的儿子无数次对她性骚扰,她又辞职不干。
这些杂乱的初始经历持续大概大半年时光。假期整座学校人走楼空。她一个人
还在打工。因为无家可回,或者不愿意回,所以明白自己与同龄人不同。她有她需
求的一个天地。
我不知道这些是否可以称作——因为年轻所以有希望。
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希望究竟是在何处。
可能只是因为年轻,所以在骑着自行车从这个工作点到那个工作点来回奔波的
路途上,她并不觉得落魄寂寞。她这样的瘦,风穿过她的侧肋,就好似要把她托起
来一般。仿佛还像是刚刚放学的少年。是的——彼时她的心尚如苍翠繁盛的美丽大
树,开满白色绚烂的花。这么美。世界留给女人的战场过于狭小,爱情大约是无可
选择的唯一阵地,她以身心坚守,毕竟年轻所以甘心赴死。
我是说,在那时。
以明跟着以前的游泳队员一起出现在她大学校园旁边的划艇训练场,或许是她
真正人生的开端。他带着一副已经出落得英挺倜傥的皮囊,这样自然无阻地就走进
她的心。那时她还刚进校不久,还住在校园里面,最多不过是折腾一些推销化妆品
的业务,打工挣一些外快。没有涉足夜场。
知秋你好。好久不见。他们阔别两年,再见面的时候,他这样落落大方地招呼
她,开车请她去学校旁边的餐厅小聚。态度温和大方。这仿佛一直是她内心等待中
的事情。重逢得这样理所当然。无惊无喜。有些人就是总要相见。
席间她看着他的脸。两个人竟然都绝口不提两年之前在洛桥相会的旧事。仿佛
根本没有发生过。相隔的时间,彼此一无所知,这相隔仿佛是只有纵深却无宽度的
间隙,一步便踏过,但裂纹从一开始便植下了根。
一别几许经年,康以明早已再不是游泳队的孩子王。他寻花问柳的纨绔作派早
就人尽皆知。身边的女人大把大把,花钱挥霍无度,生活相当淫靡。
太多的女子依傍他谋生计,也有太多的真心爱他,后者都有同样可笑的野心:
这匹野马定能被我收服。
但结局不过如此,从来没有新意。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各自内心的感情定位就
是南辕北辙,成败已定的。一路下来唯独充满占有,索取,算计,揣摩,仇恨,不
甘……所以早已失却了爱的本质,更像一场斗智斗勇。为什么要埋怨。世间已经有
太多事情,是拼命地要去自愿给予,却又会拼命的为自愿的给予而愤愤不平,因为
看不到收获。
但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子,还是几年前那般模样。似乎发育不完全一般,
身体像蜻蜓一类生物,纤细敏捷如是。然而这样生动的小女子,捕捉起来又能挑逗
人心,足足勾起男人的游兴。
她的神情在这个男人眼里因为带有旧日底色而忽然叫他动情起来——十几年的
相识了。他柔和如少年般问她,知秋,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知秋说,都这样,无所谓好或不好。终于离开了家,还不错。
他们又简简单单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以明面带微笑与她一边说话,一边
非常自然地为她夹菜,又放下筷子为她拨了一颗蒜,放进她的佐料碗碟。他说,我
记得你喜欢吃蒜。
她内心忽然有一阵潮湿的温情。因为这个男人为她剥了一瓣蒜。她看着这个漂
亮男人的眼睛,只觉得有失重下坠般的悬险和快感。
我会常常来看你的。吃完饭他们走出去,他捏着她的下巴,然后开车把知秋送
回了宿舍,自己折返回市区。
她看着康以明离去,慢慢走回宿舍。宿舍已经熄了灯,她躺在窄小的床上,没
有洗脸便睡觉。她想起了他剥蒜的手指。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两个人若要在一起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在某一个平淡
无奇的瞬间,各自站在茫茫人海的一块礁石上,立足相望。因为敞开的心是一扇看
不见的门,所以偶然撞进来的人皆是懵懂随缘。是谁便是谁。因为寂寞,因为疲惫,
因为回忆,希望。或者因为原本就没有的因为。所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两情相悦刚刚伊始,都是一模一样的花好月圆。一模一样的良辰美景。但一切
总逃不转瞬即逝的覆辙,说没就没,谁都奈何不得。
她也曾以为这就该是那一片宿命天地。从此可以停留,把爱后余生挂在这一个
男人的肩上。拥抱时,连剩下的漫漫长路都快被他高耸硬朗的肩胛骨遮挡。她竟然
在第一刻,就想到要做他的妻。
但年少时不明白。人与人之间没有一线生机可以不落窠臼。毕竟人终究会互相
彻底了解。而待彼此渐渐剥去妆容与外衣,各自皮囊之下的真相昭然若揭,便会知
道这不是自己所要。伤害与被伤害,算计,抱怨,非要把一段感情折磨得气数将尽,
方才知道大势已去。舍得或舍不得,挽留或不挽留,皆上演呼天抢地的闹剧。这样
的故事,日日夜夜都在上演。
翌日醒来,她眼前第一个出现的是以明的脸。她知道自己开始爱。
4 以明出差回来,第二次来见叶知秋,又不过是带着她去吃饭,然后又去夜店
喝酒作乐。叶知秋平生头一次见得那般纸醉金迷的场面,好生一片浪荡天地,内心
分外震动。康以明出手阔绰,长得又不似一般王老五那样肥头阔耳大腹便便,订了
最好的卡座,动辄成千上万叫一桌洋酒,颇得整场风光。她陪衬这个男人,因为盲
目无知而感到荣幸欢喜。以明揽着知秋倒酒给她喝,说道:这是上等威士忌。你尝
尝。
知秋饮了一口,没有觉出任何好味道,但装出欢愉表情来,害怕自己显得老土。
她被以明揽在怀里,心里却也明白,这作派再也不是游泳队里一起长大的少年。
再也不会是在路边摊和一帮队友们喝啤酒,吃小吃的伙伴。康以明自小不曾怎么读
书上学,赶上了大陆九十年代末的好时机,跟着家父做点生意很红火,混得颇有模
有样,加之他相貌堂堂,钱包里有大把钞票,活脱一个纨绔公子,叫无数女子倾心,
知秋也不例外。
康以明当时自然是有另外的女友的,不出几日便有陌生女子打电话来,接通了
便是一顿破口大骂。知秋先是震惊,后来就插着尾巴硬装狼,口不择言地骂了回去。
她骂完仍然是有些想不通,便气哼哼地质问以明,为何有女友还要找自己。以明抽
着烟,笑盈盈地看着她,言道,我说知秋,我可曾有一分钟是没有女朋友的人?我
又何时说过你就是我女朋友?
知秋听罢也笑,说,以明,你得意什么,你早就是我的。
在知秋离去的三年时光,我安心在洛桥过着读书生活。冬日清晨,天不亮便急
急去学校。我记得鸡犬相闻的细微声响,走过深蓝色的薄雾冥冥笼罩着的小镇,流
水静寂无声,云雀叫声却穿过杨柳,荡漾在暗蓝云端,清脆悦耳。偶有一豆灯火点
亮一扇远远的窗户,那也多半是在给自家孩子备早餐的小厨房。我像是从一个梦境
走进另一个梦境。如此便渐渐天明了。
晚上放学了和同学三两一起顺路回家来,见得母亲静静在缝纫机前做活的身影,
方桌上面早都摆好了饭菜,用碗盘扣着等待我。
母亲偶尔想起来,仍旧问我:知秋可曾与你有联系?
我摇摇头。
她一去再无音讯,没有信件与电话。
我从来得不到关于她离去后独自生活是否安好的任何一丝提示。我依稀记得她
叫我的声音,一生,一生,你睡了吗。在洛桥的小屋,在同一张少女的床上,我们
度过的时光好似一个虚无谎言,又如我的幻觉。似乎这个人并没有存在过。我知道
她的心与我不同。怀揣的欲望和理想并不相似。我是一个没有太多愿想的人。
但知秋不同。
5 知秋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学,跟着以明住在他市中心的公寓里。那段醉生梦
死的光景,大约是她生前唯一一段短暂的奢侈生活。两人皆是享乐派,以明跟她总
是呼朋引伴,日日打桌球,玩保龄,看电影。时常出去吃饭。购物。
知秋并不确认这是否就是后半生生活的模样,但跟随以明便饱暖无忧,再也无
须奔波打工赚钱,实在又是求之不得。少年时代动荡这么多年,她也想找到捷径获
得富足安定。
知秋是极眷恋这个男子的。平日里他有时喝醉了回家来,倒上床吐得一地一床
都是秽物,她把他的鞋脱掉,把他的腿抬上床,在他的鼾声中把地板打扫干净。男
子早就入梦,她落寞地坐在床边,看看他的脸。又会想起一些少年旧事。在寒冷空
旷的游泳场馆,康以明还是穿着泳裤尚未发育成熟的少年,和一些队友打闹在一起。
教练让队员两两搭配做体能训练,他总是来找她,知秋,你与我一起搭档吧。他们
互相压腿,做仰卧起坐,肢体曾经这样毫无间距地贴近。他的脸容,皮肤,骨骼,
这少年时代起就万分熟悉的身体。又记得放学他来到她的学校门口,带她去喝疙瘩
汤。用献血补助的钱给她买过一条裙子。跑遍全城给她找过一份有她喜欢的明星的
报纸。
以明以明你可记得。
她恍觉手里捏着的,不过是依稀过去。眼前的男子大概早就不属于从前。日日
夜夜的继续,她看到自己押注在他身上的心力渐渐得不偿失,竟只有悲悯预感。
有时候深夜里他又不知去了何处打牌喝酒,她至为想念他,就打电话求他,以
明,你回家来。以明…你听得见吗?快回家来啊…
电话那头是震耳欲聋的声音,以明早就喝醉,连话都说不清楚,她气得摔了电
话就出门,去一个他经常出没的夜总会,看到他在那里揽着三五个艳妆女子,正是
得意。知秋不说话,自己叫了酒,独坐在对角,两三个男人便靠过来想跟她搭讪。
她笑脸相迎:大哥大哥。知秋和他们玩骰盅玩划拳,闹得一副泼辣操行。康以明听
见声音,醉意醺然地走过来,见到是知秋,破口就骂:一群贱货,拉屎不看茅坑有
没有人!!随手就把酒杯朝一个与知秋调情的男人砸过去。
几个人乱打一气,夜场很快就乱成一团,一堆胳膊腿分不清谁是谁。
凌晨的时候,天蒙蒙亮。城市尚且寂静,以明和知秋慢慢从派出所走出来,狼
狈而疲倦,看上去像躁郁至极的兽类。以明的额头和胳膊上还有伤口,径直打车回
到家里,猛烈拉上窗帘,一把就把她拽起,像扔一件衣服似的就把她扔上床。
你要做什么?
以明不做声,脱掉衣服便把她按在床上要与她做爱。他铁青的脸色因为疲惫和
烦躁而呈现出势不可挡的暴虐神情,他直接扒掉她的裤子就和她交合。一边刺入一
边说,你当我是和尚,天底下哪有谈恋爱光说不做的,我多少回想要了你都拒绝,
玩什么矜持,我看你昨晚那副操行是想挨干了。以明尚未酒醒,喷着带有口臭的酒
馊气,愤愤不平地说。
知秋痛不可忍,他的进入只叫她内心渐渐崩解一般痛楚。但这般激烈交合,她
仍然觉得彼此身体没有关联。好似一段自言自语的对话。只有两种互不相关的强权
诉说,却没有聆听。为什么会这样。与一个人陌生起来,任何一种方式的接近都不
会构成一种解读。
她忽然看到少年时代的洛桥,一些不知名的夜晚。流落他人篱下的花季年生。
以明比赛结束来看她,带她离开学校。穿着红色运动衫的高大少年。在车站的小饭
馆一边等车一边吃馄饨。在长途汽车上,少年为她打开一瓶汽水。彼时车窗外的落
日渐渐沉没在深不可测的黄昏中,光明就此不可追寻。两个人在小旅馆里度过的夜
晚。少年的脸孔与身体。温度,停留,信与不信,爱与不爱。呼吸并且遗忘。何时
夜色那样温柔如殇。她不复记忆,竟落了泪,求他,以明你轻一点,我痛。
他不理会,在她的痛楚中狠狠地做爱,不知是否因为悲伤无着,还是内心空无
一物。
后来他们都沉沉睡去,窗帘厚重遮光,屋内仍旧是一片黑暗,以明的手机响,
他看了一眼,伸手摸摸自己额头,过了一会儿想要起床。知秋迷迷糊糊地问,是谁?
他敷衍道,公司的事情,我得走。
知秋继续沉睡。待中午醒来的时候,康以明早就不在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头脑混浊,下体仍然还在隐隐作痛。她独自在黑暗无
人的房间里念了一声,以明。
良久,她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坐公共汽车回到了地处偏远的学校。
天已经大亮。世界还在光明之中。她看到学校里穿行的同学,拿着课本三五成
群的走来走去。感到了一种不属于。
在校呆了两日,以明电话催她回家,她执意不回。以明只好开车来接她。台阶
都到了脚下,她自然也就下了。
又和好如故。他兴致好,开车带她去高级百货商场买衣服。给她一张信用卡,
让她进去慢慢挑。知秋撒娇:你和我一起去。他摇头,离身去开车门。他不喜欢陪
女人逛街——那实在是要命的事情。康以明独自在外面抽烟,进咖啡厅看球赛。知
秋风风火火选了性感的雪纺丝裙,鞋子还有皮包。都是大牌子,哗啦啦拎出来,刷
卡的时候格外欣快。
她出门来,以明靠在车边等她。她对他笑起来——有时候女人就是这么简单无
能的生物。以明问,买得高兴?
她只是红着脸笑,急急地从纸袋里扯出一条又一条裙子来,仿佛天真小女孩对
着玩伴炫耀礼物,她说,你看你看,这条我穿好不好看?她执着裙子比划在胸前,
笑得这般明朗天真,眼神澄澈落满了期待,仿佛一世欢快无伤,了无一丝伤痕。不
过是这样容易就会满足的孩子。有时候天真烂漫起来反而叫人睹之心碎。
他开着车,打着哈哈笑起来敷衍,说,好看好看。
你看看嘛,你都不看就说好看。
他说,我看了,你穿好看。
末了他又添一句:你什么都不穿才更好看。
知秋一气便拍他,又觉得无趣,就不再闹下去。
他打破沉默,又哄她,我们去哪里吃饭。
在外折腾一整天,以明帮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她抱着在玩具店买的巨大
绒熊玩偶,像富家小女孩得宠一般说,今晚不要喝酒,你跟我好好回家。
他心情好,就答应了下来。回到家两个人如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以明又想
做爱。她拉下脸来,说,我真的不喜欢。你自己舒爽,我非常不好受。
以明露出猴急又委屈的神色,说他真的想要。她还是不肯,说,你若爱我就不
要如此。
将近一个星期下来,两个人如之前一般,每日昏睡到下午才起床,看看电视,
很快就到了晚上,出去吃饭。以明每夜携她出入形形色色的夜总会,喝得五迷三道,
回家早就烂醉如泥,倒下便睡。
以明喝得人事不省时都还在抱怨,我都一个星期没有睡过女人了。你要我当和
尚。
她听了只是笑,摸他的漂亮面庞。
她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因为不知道情欲对于对方来说有如一日三餐这样必须。
周末的时候知秋原来的队友相约和她一起去北京给刚刚比赛回国的大队员过生
日。周五晚上她便和几个队友一起出发。开一辆国产大众,在公路上抛锚。那夜瓢
泼大雨,幸而开出不远。几个人无奈,只好联络另外的朋友相救返程回家。知秋狼
狈地回家来,是夜里十一点。她敲门无人答应,自己掏出钥匙刚刚进门,直走进卧
室,以明正在和一个女人翻滚入港。
这情节有多俗套,何况她又不是没有听闻康以明生活纵欲奢靡。但她当时就高
声尖叫起来,对方也吓得尖叫起来。
这是他妈的谁!知秋气急,一边破口骂着一边进厨房就操了一把菜刀撵人。以
明狼狈地躲闪,她迎头就给他砍下去,他伸手一挡,砍在小臂上,鲜血直流,痛得
嚎叫。她情急之下就去抓他的伤口,以明狠狠捉开她的手,叫她滚开。那个女人上
前拉她,她目光更凶狠,骂得对方忙不迭夺门而出,她追到楼梯上把刀扔出去,差
点砸到女人的后腿跟。
知秋失魂落魄,一步步从楼梯上迈回来,还在嚎哭,左手在楼梯的墙壁上拍下
一个个颜色逐渐干枯的血手印。
后来又去医院。以明手臂上缝了十三针。伤口上皱皱巴巴的暗红结痂,像是多
足的爬虫,非常丑陋。两个人暴躁又疲倦,沉默无言地坐在医院走廊。外面只有哗
哗哗哗的大雨之声,淋漓如罪。
以明的父母也随即就跟来,骂了以明不该乱搞,却又心疼儿子,怨念知秋下手
太狠,在一旁絮絮叨叨。
她当面就说,分手。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康以明满脸都是怒躁,一字一字把话敲给她听:我这种男人,两天不跟人上床
就是生不如死。你光知道花钱,吃穿住行我什么都养你。你又不做爱。但我总有需
要吧。你体谅过我没有。你想想我何时对不起你。陪着你一个星期。我没碰你一下。
你以为我们还是玩什么柏拉图的中学生谈恋爱,可以坐在操场上看一晚上的星星,
手拉手逃课逛街。我告诉你,中学生都要开房间!我跟你过得倒霉。你不行就拉倒,
有的是人排队跟我上床。想断了就断了吧。你去找个阳痿过日子。大家都好。
知秋愣愣呆在原地,不知应对。又或者连应对的心情都没有了。为何是这样?
她立在男子的面前,拳头攥的抽筋,牙齿都在格格地流着泪。她的确爱得咬牙切齿
了。外面大雨仍瓢泼淋漓,她顿时憎恨起内心的希望。
6 接下来有半个多月时间,叶知秋负气离开以明。无所事事地呆在校园里面。
网吧刚刚兴起,她经常在晚上去上网,屏幕的荧光照射在一屋子木讷的人脸上,有
人满脸荧光不知所以地笑,但大多数面无表情。彻夜僵坐,看上去有鬼魂一般的错
觉。她上网回来便在宿舍睡大觉。嘈杂明亮的房间内她也能安然入梦。课还是不怎
么去上。和以前那帮男生朋友在食堂吃饭,他们喝啤酒,她便吃西瓜。一堆人嗑瓜
子,打牌,闲聊直到深夜。
这是一部分人的大学生活。但也有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面听课学习的好学生,
马列主义之类的大课虽然无聊透顶,但还是坚持一节不落。课余在教室上自习,早
晨在操场上跑步,用收音机听英文,向学校领导上书抱怨图书馆里已经成了情侣约
会场所,搂搂抱抱吃东西,实在过分有伤风化。
总之青春就是如此,不是你上了大学就是大学上了你。人一旦长大起来,就总
是急于主宰自己。少年时代的生活大都受制于人,一旦告别,便渴望自由,但若不
懂事,便总会落得放肆。以为青春时光尚且富裕所以挥霍无度。
知秋毕竟不是读书人。在暂别以明的一段时间里,落寞无着,希望能够做一些
事情。很快她便在新开发区的学校附近找到一家夜总会打工。新开发区治安混乱,
地头蛇土霸王当道,暴发户众多,酒吧夜总会KTV 洗浴城海鲜城之类的声色场所林
立,吸毒嫖娼无处不在。
知秋做了吧员,初来乍到,急于踩熟地盘,做事恭敬勤快。下班时间总是三四
点,她不可能回到学校宿舍,于是和打工妹一起住在夜总会的宿舍里面。八人间,
上下床。床缝之间爬着臭虫和蟑螂。锅盆碗盏,毛巾口杯,统统扔在一张桌上无人
收拾。残剩饭菜的陶瓷碗放在脚盆里,长满了霉。天花板极其低矮,满地的垃圾,
烟蒂,掉发,混在厚厚一层灰里。衣服堆在床被上,房间常年恶臭。年纪轻轻的女
子们在这里化上浓妆,喷上香水,踩着廉价的高跟鞋妖娆出门,夜色里光鲜亮丽笑
靥如花,好似个个都有华丽如醉的好生活——这简直是人间缩影。
舞女阿兰常常不回来,她分了她的床给知秋。自从在这里上班,她便听从阿兰
劝告化名为苏琴——不要让人知道你的真名,电话,家里住址。阿兰对她说,这里
不需要你的真实。如果你真实对人,恐怕只会招致恶果。
知秋遇到阿兰时,阿兰年仅十六岁。她是这里的舞女。知秋第一眼见她跳舞,
便倾心于这跳脱生动的漂亮女子——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阿兰也做鸡。
阿兰十二岁便离开河南老家四处流浪,在广州的发廊做起皮肉生意时才十三岁。
那年她下了火车便被招工的人带到一条巷子,正值晚上,整条黑暗的巷弄都布满亮
着粉红色霓虹灯的狭小店铺,发廊,足疗店。脸容浮肿的风尘妓女像是等着上车一
般坐成一排,客人来到之前就无所事事地修指甲,聊天。这些在她老家也有。她背
着行李走了两步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但没有起一丝逃脱的意念——她知道这是没
有选择的事情。
住下来的第一晚,发廊老板的私生子先强暴了她。她还是处女,但是没有流血。
她静静提起裤子来,穿上衣服坐好,强暴她的年轻男子躺着看她穿衣,抽了一根烟,
骂道,利索。天生的婊子。
她无声无息,内心十分坚定——这是她无可选择的一个世界。十三岁她就此落
入风尘,每夜坐在艳红色霓虹灯光里,木讷地面对艳红色的门帘。注视着一个又一
个吝啬肮脏的嫖客撩起它走进来——疙瘩脸和油腻的蓬发。嘴和脚一样臭。
她只觉得这肉一般红色的灯光填充了她的全部视野,日夜面对,好像瞳仁都变
成了红色。睡觉时做的梦都是红的。又觉得自己流的也是红色的泪。但很快她就已
经变成没有眼泪的人了——许多事情,来到与忘却都迅疾得来不及流泪。流泪是一
件多么奢侈无用的事情。
与阿兰一起坐台的所有人都比她年长,鸡头常常对她拳脚相加,盘剥她的收入。
后来她流产两次,又染了病,鸡头觉得成本太大,便将她逐走。她拿着两千泰铢不
到的小钱,跟着一个泰国人去了曼谷,在红灯区又跳艳舞又卖淫。
热带如此忧郁,哪怕日光明媚。那里濡湿,夏雨霪霪,高大树木晃动在热潮里,
叶片亮如漆,像是赤膊男人和脊背。这里阳光这样灼烈,但她居住的杂乱无章的小
巷子似乎终年暗无天日,醒来的时候总是晚上,明亮的唯有暧昧而俗艳的霓虹灯光。
卖淫男女众多,皮肉生意不好做,她站在酒吧门口揽客站到腿硬,恨不得睡在地上,
还要用英语粤语泰语轮番招呼客人。吸毒是自然不过的事情,她已经染上重瘾不可
自拔,欠了大笔钱。她的泰国男人被追债的人杀死了。破房子被捣成了废墟,不能
再住人。
男人死去那夜下着大雨,她躲在货仓角落,看到男人被乱刀砍死,叫声如鸟,
只有短短两声就昏迷过去再无声息。暴徒提着凶器四散而去,留下一地的鲜血混入
瓢泼雨水,稀释成淡淡的红色,好似流产而死的母亲,胎血漂到她脚边来。她浑身
湿透,雨水顺着眼帘滑落使她睁不开眼睛,劈头盖脸承接起来如天主的洗礼。她眼
睁睁看着淡淡血水淹没了自己的脚,闭上眼睛竟全是红色,忽然想起那家广州发廊
的红色霓虹灯。
这不过是世界上万千个夜晚中的一个。有人幸福安眠有人死得惨绝人寰。温黄
的万家灯火不过是隔世的幻觉,她能见到的只是一条条艳红的霓虹灯。她抹掉眼睛
上的雨水,踉跄转身,如丛林野兽一般消失在曼谷的黑暗雨夜。
她没了生路,后来又和一个河北男子一起逃回了中国。从广州一直流浪到北方。
到了津城早已是摸爬滚打什么都已见识过。十六岁的女孩子还在做梦,她却常常感
到自己早就走完了大半生。
阿兰体形修长高大,五官漂亮,还未满十八岁,但打扮成熟,看上去有二十出
头。知秋在不知道她底细的时候,只见到她每夜都是领舞,资历很高。她大多时候
眼神冷漠如蜥蜴。有时候上场跳舞之前,还草草穿着男式的白衬衣,衣角在肚脐处
系了一个结,内里的文胸与下身贴臀超短裤又极诱惑。脖颈上是触目惊心的纹身。
脱掉之后上场跳舞,这样的高挑性感,一别庸常夜场女子的俗艳风情。但是裸露的
皮肤布满伤痕。
阿兰高傲不可接近,但在男客身边时,这样的作派稍稍带些柔情,便刚好显得
矜骄高贵,加之一副引人注目的上好身段,嫖客趋之若鹜,台价最高。这样漂亮出
众的女子落入风尘,知秋刚开始还有惋惜。然而后来她知道阿兰已经坐台三四年,
辗转风尘阅历无数,也就无言以对。
知秋喜欢她,更多的是一种崇拜成分。有时候凌晨回到夜总会的宿舍,知秋睡
在阿兰的床上,阿兰的内衣,香水,损坏了的口红眉笔,她都会拾起来看看闻闻。
但也不过仅此而已——她早就困倦得合眼便可入梦了。知秋对阿兰向来非常讨好,
阿兰说她想吃牛排,知秋就舍得花掉刚刚挣到的四五百元工资,打车到市区内给她
买几份西餐带回来。但送到阿兰面前时她又没了胃口,尝了尝便放在一边——还是
慢慢低下头去,在桌上扫出一列白色粉末,闭上眼睛细细地吸。神情残酷如死。
那段时间她只记得阿兰阿兰,连以明都忘记。
7 一个多星期之后,以明再来找她,她告诉他说,我在金龙腾KTV 打工。
他下午开车从市区过来,因为清醒,所以回归一副英俊绅士的姿态,彬彬有礼
地买了大束鲜花,蛋糕,奢侈品牌的手提包之类的拿来讨好她。以明还是与大多数
男人没有区别,在讨好示爱的时候都是笨拙并且毫无新意的。他说,知秋,我想你
了。
知秋看着他,一言不发,内心又早都妥协——女子的身心总是这样容易瓦解。
他搂抱着她进包厢。知秋说,我还在上班,是吧员……老板看到了不行。
以明笑盈盈地说,我都来了,给你们老板说点你陪客,他能有二话?
两个人在包厢耳鬓厮磨起来,她摩擦到他的身体,他硬起来便想要。来嘛,来
嘛。他手脚耐不住,言道:来嘛,我想你。我忍不住了。
知秋拒绝。你怎么像动物,这两件事是一个意思吗。
以明脸色拉了下来,说,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你说吧,你到底是不是不跟我做。
我不喜欢。
那好。他落下话,转身便下楼,找鸡头点了阿兰和另外一个小姐的台,左右搂
着便去了。
知秋坐在原处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无言回到吧台边上班。
以明尽兴完事,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理了理头发,提提皮带,侧身照了照自己,
略略笑了笑,满面春风地回到知秋的吧台前。
她说,你怎可以这样?!
以明竟神情莫名地看着她:我怎样了?
知秋顿觉心碎。原来事情永远不会是不是她期待的样子。她其实早就应该明白
:希望对有的人来说是希望。对有的人来说是只不过是一场披着幻觉外衣的劫难。
她想与他结婚生子,厮守下去。她希望能牵着两个孩子的手逛街。给他们买糖
和玩具。孩子笑声甜腻,如金黄色的蜂蜜,小小的嘴唇会叫她妈妈。叫他爸爸。
奈何这样的人她找不到。以明只与她酒肉天地,不肯与她安定。他开着车带她
回家,在路上两个人争执起来,她尖叫,要他停车。知秋打开车门,扑到路边就开
始呕吐一般痛彻地大哭。夜色这样森森华丽,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冰
冷的川流不息之间,目光与灯光一样无情。有多少人失意,在此时此刻落着泪,个
人有个人的心酸苦处,无可磨灭无可依傍。
男子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扶她。她伤心说:以明,我不要你待我像寻常女子。
我可是真正爱你的。那些小姐拿走你的小费便散去,人影全无,但我不会。你就算
是个穷人,我也想与你结婚生子。
康以明看着她,不知所言。他心里又觉得,哪有这么复杂的事情,为何你们女
子总是动不动就要议论爱,要结婚。我与你在一起有朝有夕,浮华开怀,我尚且爱
你,难道还不够。
知秋哭得疲累,他把她一把抱起,带上车开回家。夜里已经睡下,又有人来敲
门,前来找康以明翻旧账。敲门声急促剧烈,大概是因为心碎。
知秋不得不醒了。来人是个年轻女子,隐藏在妆容下的容颜庸常得叫人过眼就
忘。她怀了孕,认定是以明的。进门便掴了以明的耳光,又捶打他的胸膛。你对不
起我,对不起我,她一直叫,面容狰狞起来。
知秋披着睡衣走进客厅,冷冷注视,脸色渐渐难看,但仍旧克制。康以明心虚,
急于应付,草草给了一叠钞票哄她快走:现在不方便,你快走,有事以后商量。
女子被推出了门外,还在吵吵嚷嚷,康以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有了上次捉奸
在床挨她刀砍的教训,此番表情略有紧张,甚有防御之意。但是知秋没有发作,面
无表情地回了房间睡觉。以明窃喜,偷偷在她身后松了一口气。
她听到,只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好歹也是聪明人:到了这个地步,她撒泼打
闹也没有用,谨防弄烦了他,把自己搞成了那个被赶出门外的可怜女人。
何时在这情爱游戏中,她就败下阵来,再无底线可言?她忽然感到自己命如稻
草,原来与以明身边她所认为的寻常女子无异。
爱不是如此。至少她需要的不是如此。但这希望是劫难。她无可奈何。
如此如此,知秋渐渐习惯睡在这个男子的床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女人被打发走。
有来质问一夜欢愉之后为何再不联系的,有十三岁的初中生给了初夜又来找他哭闹
的,有前来索要分手费的,有怀孕的,流产的,甚至还有带着两个月大的私生子前
来索要巨额抚养费的……
知秋见多了,竟然开始有一种胜利快感。这般原始的心态,好似动物世界里雌
性在争逐与种群中的首领雄性交配繁殖,她得以胜出。
何时爱已变成这样?
人毕竟不是动物。
他们继续在一起又过了大半年。知秋在金龙腾客源最广,有康以明以及他的狐
朋狗友常常来喝酒叫鸡,她的面子越来越大。金龙腾的老板叫她做鸡头,分给她三
十个小姐,连阿兰也在她手下。女子们起初全都不服,见她区区小女子,何以骑在
自己头上。事事刁难她。小姐不肯陪酒,摆脸色给客人看,客人就把她这个鸡头叫
来训话。不料知秋若要打起人来下手极黑,一边给客人赔笑,一边给小姐甩了十几
个耳光,凶神恶煞按着她脑袋就往桌沿上撞,拿起酒瓶捏着她的嘴就往下灌,好似
对待一只即要挨宰的鸭子。女子一脸都是酒水,头发被扯得七零八落,她又把她按
在客人的裤裆前令她给客人道歉。三番五次杀鸡儆猴之后,手下的小姐个个都被她
打得服服帖帖,低声下气地叫她,苏琴姐。苏琴姐。
知秋十九岁便经营起了手里的皮肉生意,客人关系网打开,人脉越来越多。她
生意不错,略有了一些钱,带着手下的女孩子,租了房子让她们集中住起来,免得
她们私接野客,与别的鸡头发生纠纷。
新来的农村女孩阿美到了她的手下,她会教她用怎样的姿态看人才显得纯情娇
媚,如何说话才能讨好人。阿美靠学到的本事卖初夜给一个老男人,那人六十多岁,
阿美跟他孙女一般年龄。那老人已经没了什么性能力,前后睡了多次才终于买到了
初夜,实属嫖得不易。但阿美乖巧伶俐,哄得他像给小孙女压岁钱一般,甘心在无
效次数中照付嫖资。由此她戏剧性地多得了三万多块,买了一瓶香奈儿香水礼偿她
的女主人,殷勤地叫她,苏琴姐。
知秋的确越来越有女主人的仪态。她还与以明在一起,他来看她,两人在包厢
里面寻开心,以明很快亢奋起来,知秋便让他下楼去与手下的小姐行欢泄欲。
康以明得到知秋这样的女子,不仅不计较还支持自己嫖娼,忽然觉得三生有幸,
很快睡遍了知秋手下的小姐。如此的如此,性欲得到了解决,两人关系渐渐的和谐,
还给知秋的生意撑了场子,大概果然是一举多得。
她早已懒于计较这一切,内心底线好似一根经久使用的橡筋,越来越松弛——
不过是心灰意冷,只想全心照顾生意。知秋仍旧十分偏爱阿兰,把别的小姐的台全
都让给她。嫖客就只有那么多,皮条再拉也要人家愿意才行。阿兰一天接七八个客,
别的小姐没台可坐,于是集体不满,怨气积累了一段时间,终于出了事。
十几个人把她骗出去说是有饭局,开车到地下停车场时,把她拖出去狠狠揍了
一顿。拳打脚踢像一阵暴雨,她顺从地蜷在地上承受,因为知道在劫难逃。那么多
次在劫难逃以后还会有但是她永不害怕。人已散去,她像一根折断的木棍一般瘫在
地下停车场的墙角里,身体折成两截,嘴里大口大口吐着血。
那夜下了雪,絮绒一般的碎碎雪花漫天飞舞,北风灌进地下停车场,穿堂而过,
呼啸声森然。惨白灯光,汽油味这样浓重,好像大火在即。她躺在墙角,痛得发不
出声音。阿兰和阿美把她救出来的时候,肋骨已经断了三根,还有内出血。
阿兰把她送到医院便打电话给康以明,准备要走。知秋痛楚,脸色青暗如墓,
她仍拉着她的手说,阿兰,你不要走,陪陪我。
阿兰说,苏琴,你何苦。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不要希望我能回报你。天要下
雨娘要嫁人,你别怨我。我是诚恳对你,才对你这样说实话。我很多年不用说实话
了。
知秋至此终于放了手。落下大大一滴眼泪。只此一滴。
世事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她躺在病床上,又懂得了一点。
康以明来看她,陪在她病床边。她腹腔内还有淤血,断骨的地方已经打上了石
膏。醒过来之后她能够说话。嘴唇泛白。她的身体这样的薄瘦,躺着盖了厚被子就
好象没有了一样。床看上去几乎是平平的。
卧病在床的时日,康以明偶尔来探望,多数时候不知去向。可气可笑的是,他
自从获得自由可以任意嫖妓,就变本加厉喜欢与她交流感受心得。将他玩过的各色
各样女子拿来与她品头论足,就在病床边说得越来越起劲。
知秋忍无可忍,只是说:你做了便做了,不要与我来说什么感受。他却不肯:
你病了但我不能让你寂寞呀。我又不会隐瞒你。
他执意还说,有个女人我最近正在追,非常有意思。不知道你们女孩子喜欢听
什么样的情话,帮我想几条中听的写成卡片给她。对了,明天我还要出差,这个是
花店的电话,你记得要催他们送花给她。他又说,这些是给你买的零食,你吃吧。
等你好了带你去逛街买衣服。
他说得这样轻松自然,叫人怀疑是否果真这样其实就是顺理成章的。也许是的。
个人有个人的逻辑。
他出差离去,留下阿美来照顾她。
知秋想想便觉得与以明的维系实在已经荒唐破碎。为何,他就是不肯懂得另外
一条路。
爱怎可是如此的。
爱是平日里他喝醉了回家来,倒上床吐得满地都是,她把他的鞋脱掉,把他的
腿抬上床,在他的鼾声中把地板打扫干净。爱是落寞地坐在床边,看看他的脸。想
起一些少年旧事。爱是纯真年代在冰冷的游泳场馆一起嬉戏……爱是记得他的脸容,
皮肤,这少年时代起就万分熟悉的身体。爱是放学他来到她的学校门口,带她去喝
疙瘩汤。爱是用献血补助的钱给她买过一条裙子。爱是跑遍全城给她找一份有她喜
欢的明星的报纸。爱是他穿红色运动衣,来洛桥看她。爱是三年后重逢,吃饭时他
为她剥了一颗蒜。
以明以明你可记得。我们不是没有过欢喜甜蜜,单纯爱意。十几年的相识,我
们彼此没有情分也有缘分。
但是一别三年,为何为何,再走到一起时就面目全非。
阿兰来看望她。她正值心碎,看到她便执着她的手哭诉,阿兰,我知道你也喜
欢以明,我撮合你们在一起吧。他也肯定会喜欢你的。
阿兰没有说什么,镇定自若地削了一只梨给她,眼神冷漠如蜥蜴,缓缓说,不
必了。他早就说过爱我。不过是在床上高潮的时候。我不屑于什么爱不爱。
“以明,其实你不知道我有多依恋你。在你身上有过多大的梦想。”她默念。
这句话忽然说得连她自己也痛心起来。她只觉得泪在心里湿了又湿,大概是因
为有血的润滑——她按着胸口,血尚热。她尚活着。然而这个世界何时失却了是非。
用心永远是一败涂地的无用事情。
洛桥早就消失在她印记中。我想她彼时也早就不记得我。在充斥着钞票,酒,
违禁药品,重音乐,男人的体味与口臭,女子的香水的CLUB,迷宫一般包厢众多的
KTV ,洗浴城兼妓院,隐秘冰会这类场所。赤裸的情欲,盲目,空虚,孤独,蜉蝣
一般的堕落人群。一张张严丝合缝地契合人性所有弱点的温床。犹如在七原罪中一
晌贪欢。这是她看到的陷阱天堂。她曾经这样满目希望地对我说,这是我的起点,
我要从这里开始打天下。
我听了只觉得可笑。我没有问:难道你不觉得这个起点是一个流沙陷阱,等你
希求迈步向正常人间跑出的时候,早就已经不知不觉陷入没顶之灾,抽身不得。
三个月后以明接她出院。她走出病房之时,恍觉对那个原罪世界有三个月的告
别,就好象重生一般。日光原来充满了温度,望着就耀眼落泪。白昼原来是这样的。
她都快不记得室外的白昼是什么样子了。
那日她说,我不想回家。
以明问道,那你想怎样?
她默默站着不说话。以明不耐烦,便径自带着她去大商场购物。几件奢侈品牌
的衣服和皮包,装进大纸袋里提着,看上去耀武扬威很大一堆,她拎在手里,再无
过去天真烂漫的小小欢喜,神情落魄忧郁,说道,我痛,还是回家吧。
那夜以明还与她做了爱。她不知道她就此怀了他的孩子。伤口还在身上。她如
蜻蜓一般细细瘦瘦的身体,越是有伤口越想与他做爱。头一次这样地想。仿佛庄重
残酷的血祭仪式,用以告别。但他浑然不知。知秋瘦小身体就这样赤裸摆在他壮硕
的阴影里,她忽然觉得此夜格外幽暗。媾和这般激烈,却好似仍然是两具没有关联
的身体。她伤口这样的痛,一如内心。她专心致志地感受痛楚,她害怕再多劫难之
后她将再也感受不到痛楚……
窗子外面一夜灿烂喧哗,有人在楼下聚众看球赛,欢叫声不停。她在模糊遥远
的欢呼声中看着以明,神情扭曲如少年时的那一个夜晚,她幽暗地说了寻常小女子
的话:以明,我爱你。我极爱你的。你不要离弃我。不要离弃我。
以明脸上泛起笑容,他说,我不会。因为要走的必定是你,而我肯定会留你。
那我们结婚吧。
以明恰好在此刻泄出,接着痛快地闭着眼睛缓缓舒了一口气,他们停下来,一
瞬间极其阒寂,好似激烈争吵中间忽然的静默。好似末日之前的瞬间,或者末日之
后的永世。他问她,你刚才说什么,结婚吗?
她无言点头。
那好吧。
末了他又说:我可从来没有拒绝女子要向我求婚。
8 平静过了两个月,她察觉到了身孕。以明在房间的桌子上留下了两千元钱,
不知去向——其实她是知道的。自她住院以来以明有了新欢。这一次也许不是性伙
伴,他大概又动了心。还要她替自己编情书送玫瑰。
她捏着薄薄的钞票,攥得越来越狠,不知不觉颤抖起来。以明人已经不在了。
她心里狠狠地揪了起来,觉得无力又饥饿,走进厨房做食物吃。打开冰箱,除了啤
酒和零食之外空无一物。饭碗都还是脏的,生了一层细细的霉菌,发出异味——想
来他们从来没有在家做过一顿饭,即便叫了外卖送到家,也找不到一个干净的碗盘
来盛装。捡来捡去,只得捡出一个稍干净的碗盘,草草拿到水管之下冲洗,接着用。
吃完了再次扔在一边。
生活是什么,人人都要柴米油盐酱醋茶。又不是坐拥巨富的贵人,一时浪荡不
过是生活的点缀,到头来还是要回到家里看着一池肮脏碗盘发呆。她其实希望能够
停下来做一个好妻子。奈何没有机会。又或者她本身就不是这样的人。
知秋关上了冰箱的门,换了衣服,揣走了钞票,到高级餐厅一个人点了一大桌
菜。静静坐在那里,看上去又并不忧郁。只是那么的静,好似雕像。餐厅里的人纷
纷侧目,有肥胖男人走过来要与她喝一杯:小姐可是一个人……赏脸喝一杯,或者
到我们那桌来坐?
她都没有抬头,看着满满一桌食物想要呕吐。
从卫生间出来她不再想回到桌前。已经怀孕了。这个孩子以明大概是不会想要
的……她心里焦愁,却又有那么一丝黯淡的希望——没有希望尚且可以无欲则刚。
反倒是这一丝幻灭不定的希望叫人身心遭劫。
她尚且指望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他能够真的待她不像寻常女子。
尚且。
她一路这么想着就走出了门外,又什么都没有吃。服务生跑出来追账:小姐小
姐,您还没有付钱。
她迷迷糊糊摸出钞票给他,未等他找钱便又离去。最终她坐在街边的小餐馆,
一个人喝一碗粥。肮脏的街道,卖菜的人骑着三轮车走过,溅起黑黑的污水。一张
破茶几前,她坐着点了一支烟,泪水簌簌地就落了。以明你在何处。她伏在桌上,
感觉到体内的生命。
又是生命。又是生命。为何这么多生命要急急想来降世。
她伏倒在膝盖上,呕吐起来。
9 当她把有身孕的消息告诉以明的时候,以明当即就皱了眉,沉默不言。她一
下子就心凉。跌入谷底。
以明没有表态,只是自顾自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然后背对着她沉着地说,我
们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它。
但这所谓的商量的结果,康以明也并没有对这个孩子的存在提出任何意料之外
的意见:还是去把他打掉吧。他淡淡说。
我以为你会与我结婚生子。知秋面对他,神情幽暗如潮湿青苔,轻轻地说道。
她声音这样的轻。好似幻灭于风中不会落地的血红秋叶。
以明心里痛了一下。但也仅仅一下。他知道这个孩子不能要。未来是未来,谁
都不知道。曾几何时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停下来。但终究又还是太年轻,一切都如此
旺盛。女人如踩在脚下的松软绿茵草地,他尽可以在这草地上奔跑驰骋……他要的
是如此自私洒脱的酒肉天地,所以不会长成一棵坐怀坚定的大树。那样必有太多承
担,他并不希望过如此的人生。
另一条路的人生,他大概永远不会懂得。也不不愿意懂得。
但是与知秋算来也是有十几年的相识,再如何也算是有缘有份。新的他想要,
旧的他也不愿割舍。他抱着她说,我带你去。陪你一起去。
知秋欲哭无泪,静静说,不必了。
你何时决定去,我陪你。这几天注意身体。
他忽然温和,叫她内心如草叶揉碎一般充满幽凉的汁液。
真的不必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以明又没有回家,餐桌上照旧留了几千块钱给她做生活
费——比平日多出好些,或许是打掉孩子的费用。她心里明白他是在另一处房子里
和一个新欢女子私会。顿觉怒火急涌,一万个不甘心。她咬牙切齿,偷偷找他,跟
踪他跑到那个房子里,站在门口静了一会儿,砰砰砰猛力敲门。以明当然是在,穿
着大裤衩睡眼惺忪出来开门。女子懒洋洋睡在床上,轻轻哼了一声,扯上被子盖住
身体。
你给我回家。我还有你的孩子。
她极力压制爆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以明神情慌张,不停地挤眼色给她,低声哄道:这个女人我追了好久马上就要
到手了,就跟她玩一把,我们老夫老妻的,回去和你结婚便是……别闹了,你先拿
点钱回去,快走,我怕你生气起来又惹祸生事……
他渐渐就压下门来,想要关上。
顿觉这场景万般熟悉……这莫非成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噢,远不到三十
年,此一时非彼一时,过去她就是如此躺在以明的床上见他把一个又一个女人打发
出去。而今终于还是轮到了自己。终于。她抚着腹部,感到内里的负荷痛楚而沉重。
这所谓新生命不过是他高潮时的一茶匙排泄物,她却奉作圣洁希望。
以明又草草哄她了几句什么,她早已无法听清。男子频频慌张回头望,转脸又
一边哀求一边不耐烦地说:快回去吧,别闹了,我们老夫老妻的,别坏了我的好事
……过几天再说……
他转身从桌上拿了钱包抽出几张钞票,贴身挤出门来塞在她的裙兜里。
知秋扬手狠狠地掴了他两个耳光,下手再狠,这控诉也还是乏力而俗套。以明
闭眼,沉默一瞬,咬了咬牙关,说,“够了”,便关上了门。
知秋立在门口,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是的这里还有一个生命。
但是为何,太多生命原来都是错误。
以明,我们分分合合,耍了那么多花枪,算计,抱怨,索求。能给你的我都给
你了。而今心如死灰,我想也到了尽头。
她还是忍不住泪落如雨。
慢慢离开。
两日之后她便做了流产。疼痛一再提醒她活着的真相。其实这是寻常人情。遇
人遇事都是自己的事先抉择,懵懂也好明智也好,结局来临该担当就担当。
她大约再次略懂了一些。
等到康以明与那个女子的淫靡寻欢告一段落,才想起回到家来,却发现她早就
消失。家里的衣物已经带走,但房间没有收拾,茶几上还留着盒饭和剩下的咖啡,
筷子上布满了咬痕,有一根已经折断了。以明略搜寻了一下,知秋没有留下任何字
条音讯。她无意中在沙发的靠垫背后还留下了一件衣服。以明捡起来,渐渐握紧,
上面还有她的气息。以明皱眉。忽然觉得这一次知秋真的走了。
等到他幡然醒悟回头去学校找知秋,眼前女子只是冷冷地说,你走吧,孩子没
有了。我不想与你再走下去了。
以明不言,只是执拗地将眼神灌进她的瞳仁,看得那么那么深,目光就这么逼
迫,又如死亡的盛大和安静。
她说,你不过就是想知道我还爱不爱你。这又什么用。对你来说都一样。我只
懂得我必须要走。跟着你我后生都会不幸福。这样不公平。我就快要赔上一条命了
以明。你放过我。
万千人都在试图挤进你的生命里,头破血流,唯独我在极力退却,我想大概你
会因此多记认我一些。这就够了。
这一切究竟是哪个季节的事情。那一天是灼烈阳光还是缓缓的细雪……相隔无
法记认,总是百转千回相欠太多所以再无挽救的可能。爱情与世上任何一件事情没
有区别,好比吃饭有食欲,择食,咀嚼,消化,排泄,这样的平凡过程,每一件事
情都是一样。原来世间万事都像一段爱情。但可悲的是,爱情其实不过是一段事情。
仅此而已。
原来知秋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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