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方言坐在自家店面前,把书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离他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几
个妇女正坐着零件活,她们一边手脚利索地忙活着,一边蠕动着嘴巴说着,苏长平
也在人群里,他光着上身,只穿了件四角裤坐在一块石头上看旁边的人下棋,方言
看到他抽的烟是他们店里卖的最便宜的,他每抽几口,就要咳几下然后吐出一口黄
痰,那些浊黄的痰就吐在方言他妈旁边,她是个黑瘦的女人,说话嗓门很大,当苏
长平再一次咳起来时,她尖着嗓子说:“你要死喽哦,就不能吐远点,恶心死了。”
“我吐这碍你事了,我又没往你脸上吐,你恶心个毛啊,呸。”苏长平说着又
吐了一口浓痰。
“你就叫我看见了,你咋不回去朝你婆娘吐去,咋不去啊。”方言他妈的话说
完,旁边有几个人嘿嘿地笑着。
方言抬起头扫了他们这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都笑个毛啊。”苏长平骂了一声,他丢掉烟头,摸了摸口袋,只摸出了个皱
巴巴的烟盒,苏长平“呸”了一声,又去看别人下棋。
“唉。苏长平,你家女人还呕着呢?你说你也不去劝两句,说两句好话不就得
了,有啥好呕的,娃都这么大了,你们这么闹着,苦的还不是娃,你看你们家苏木
吧,那瘦的看着就怪可怜的,不吃饭只吃泡面怎么行啊。”苏长平楼下的房东太太
说。
“我也不是说什么闲话,你们家那娃你们也不管管,昨个还说什么不跟你们过
了,哪有小孩这样说话的,我听老王家的小子说,苏木在学校可疯了,整天和那些
坏学生混在一起。”方言他妈说。
方言站起身子,对他妈说:“妈,我饿了。”
“饿了?好,好我这就去做饭啊。”林淑英放下手里的活,就张罗着做饭去了。
等到林淑英进去了,苏长平弓着腰走过来对方言说:“方言啊,先给我拿包烟,
回头我让苏木把钱送过来。”
方言走到框台拿了一包好一点的烟递给他,苏长平说:“不是这种的,是那包。”
苏长平指着他平时常抽的那种便宜的烟,轻笑着说:“抽习惯了,一下改不了了。”
方言也笑了下,他把烟拿出来递给苏长平说:“你别听我妈乱说,苏木没跟那
些坏学生混在一起。”
苏长平呵呵笑着,露出黄黄的牙齿,他说:“自个养的娃咋样咱心里清楚着呢?”
方言笑着没说话。
房门敞开着,苏木进去时,苏长平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屋顶上的吊扇吱扭吱
扭地响着,几片扇叶上沾着一层黑黑的污点,石灰粉刷过的墙壁,灰一片白一片的。
苏木把书包丢进屋里,然后就到厨房下面吃,家里没什么菜,只有几个鸡蛋跟
几棵早已不新鲜的青菜,苏木打了鸡蛋,然后又挑了几棵青菜放进锅里,煮好后,
她叫苏长平吃面,苏长平尝了一口问:“你没放盐?”
苏木说:“忘了。”
苏长平脸拉了下来瞪着眼说:“都这么大的人了饭都不会做,丢人不?”
苏木没好气地顶他一句:“你都四五十岁的人了,不也不会做饭吗?”
苏长平被她顶的闷头不说话了,他捏了一点盐洒在自己碗里,然后到客厅吃着。
苏木端着面进里屋叫她妈李秋梅吃饭,打开门见李秋梅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
的,眼皮红肿着正对着墙壁发呆,苏木走过去叫她:“妈吃点东西吧。”
李秋梅扭脸看了她一眼说:“不饿”
苏木把面往桌上一放说:“你不是想闹吗?把肚子填饱了,继续呕着呗。”
李秋梅狠狠地瞪着她:“滚,你想气死我不,你爹他打我,你又来气我,你们
都巴不得我死,没良心的东西。”
苏木说:“你就歇歇吧,把饭吃了,不然你还没被我气死之前就先饿死了。”
苏木出来把门带上,苏长平问她:“你妈起来了。”
苏木说嗯
“还不吃饭?”
苏木说嗯
“昨天给你的钱花了没,”
“没呢?”
“今个在老方店里拿了包烟,你等会过去把钱先还上。”
“知道了”
“老方家那小娃跟你是同学? ”
“嗯”
“哦。”苏长平点点头,然后又喃喃地说:“那娃挺不错的。”
苏木没应他。
苏木在方言他家旁边的空地上看到方言,他穿着背心四角短裤坐在石头上,方
言他没带眼镜,一直到苏木走到他跟前,叫他名字,他才知道是苏木,拐角处的那
盏路灯亮着惨白的光,苏木背对着光站着,她问方言:“你一个人坐着干吗呢?喂
蚊子啊?”
“屋里太闷了,我出来坐坐。”方言笑着说。
“给,还我爸的烟钱。”苏木把20块递给方言说。
“哦。”方言点头,但是却没去接钱。
“你晚上又吃的泡面?”
苏木坐到方言旁边,他应该是已经洗过澡了,苏木闻到他身上一股很好味的沐
浴露香,想到自己好像还没洗澡,于是她又朝旁边挪了下。
“自己下的面,不过忘记放盐了。”苏木说。
方言呵呵笑着:“比我强多了,我妈都不让我进厨房的。”
“你妈那叫溺爱,不过有溺爱,也总比没人爱好。”
“其实你爸对你挺好的。”
苏木把目光停留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喃喃地说:“可能吧。”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老是吵架,打架,我很害怕就躲在屋子里哭,我怕他
们不要我了,怕自己被抛弃,再长大一点后,他们再吵架,我就不哭了,我一个人
跑出去,沿着路走着,饿了,就再走回来,后来我把他们给的零用钱都存起来,这
样的话就算哪天我被抛弃了,至少我还能够活下来,所以我几乎每天都会做好被抛
弃的准备。”
方言听着苏木讲自己的故事,她说的那么云淡风轻,似乎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而她不过是把别人的名字换成了“我”,就像是我们捧着课本慢慢地读着书上面印
好的一行行黑字,木然地不夹杂任何喜恕哀乐的感情。
方言安静地听着,却又莫名地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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