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恢复知觉
担任主刀的医生武田治郎是抗战后期被俘的日本军医,被俘后由于受到人道的
待遇,很受感动,自愿参加了日军士兵反战同盟并留在八路军服务。
他是个很有经验的外科医生,经他手术救活的重伤员至少有上百人了。可今天
的手术有点使人紧张。这个重伤员是个师长,手术室外还有一群荷枪实弹、杀红了
眼的部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没文化的士兵思维方式很简单,他们的师长要是
救不活,就是医生没好好治,就该找医生算账。想到这里,武田医生的手就有些哆
嗦。
眼前这个伤员的伤势太重了,血几乎流光了,整个躯体像个被打碎的瓶子,到
处都需要修补。由于炮弹是近距离爆炸,弹片的射入位置很深,钳弹片的手术钳探
进创口都够不着,有块弹片从左面颊射入,从右面颊穿出,击碎了两侧的几颗槽牙,
再差一点,舌头就打掉了。医生忙得满头大汗。血库里的存血也几乎用光,从门口
站着的那群战士中只选出两个对血型的,医院院长紧急召集全院医务人员对血型,
只有护理部护士田雨的血型相符,这个年青护士的400CC 鲜血,被注入李云龙的血
管。
二师警卫连连长董大海正坐在手术室外的台阶上摆弄着他的驳壳枪,一会儿合
上机头,一会儿又掰开,吓得旁人都绕开他走。他正竖着耳朵听手术室里的动静,
手术室里每钳出一块弹片被扔进金属盘子发出“咣”的一声响都让他的心跟着一哆
嗦。
他是李云龙独立团的老兵了,1941年在晋北入伍的,刚入伍时给李云龙当过通
讯员,1942年的一次反扫荡中,他腿部中弹被合拢进包围圈,这时已经突出包围圈
的李云龙又亲自端着机枪带一个连杀开一个缺口,把他抢了出来,突围时,团长把
自己的马让给他骑,自己却徒步掩护。董大海从此认准一条,没有李团长就没有他
董大海,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
这次遭遇战,董大海的警卫连死死的把李云龙围在中间,为此,他挨了师长好
几脚,嫌他老挡在前面碍事,就这么护着,临了还是出事了。他只记得那个穿黄呢
子将官服的国民党官儿指挥发出了这致命的一炮后,马上被机枪手干倒了,董大海
嚎叫着带战士们扑上去拼命,那将军的警卫们也够硬的,死战不退,最后全部被干
掉,可到底还是把那将军抢走了,不知是死是活。当担架队上来要抬师长时,董大
海死活不让,他不放心,在争执中他又犯了打人的老毛病,给了担架队长一个耳光,
最后还是警卫连的战士抬的担架。
一个穿着白护士服的漂亮姑娘被人扶着从抽血室出来,脸色惨白。
董大海手下一个战士在他耳旁小声说:“连长,这个护士刚给咱师长输了血。”
董大海窜到姑娘面前,二话没说“扑通”跪下:“护士同志,你是我们全师的
大恩人,是我董大海的大恩人,我代表全师给你磕头啦……”说着便捣蒜般地磕头
不止。
那姑娘惊慌地拉起董大海连声说:“同志,同志,别这样,这是我的职责呀…
…”董大海打定主意,该做的都做了,血也输了,师长也该活过来了。要真有个好
歹,那赖不着别人,我饶不了那主刀的日本医生。
他听到的最后一声金属撞击声已数到十八次了,天哪,十八块弹片。
那个日本医生擦着汗从手术室走出时,董大海又窜过去,医生通过翻译告诉他,
手术虽然做完了,可这个伤员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大,他伤势太重了。董大海一听火
就撞上脑门,妈的,肯定是这小鬼子没卖力气。他伸手就要拔枪,刚拔出一半便被
人喝住:“住手!在这儿捣什么乱?”
董大海扭头正要发作,一看,脑袋搭拉下去。来的是原独立团政委赵刚,现任
纵队副政委。赵刚刚跳下马,见董大海在这里撒野,便气不打一处来,多年的军旅
生涯也使知识分子出身的赵刚变成了火暴脾气,他用马鞭子照着董大海的屁股就是
一鞭,抽得他像烙铁烫了屁股一样蹦了起来。
赵刚训斥道:“你也是老兵了,谁允许你上这儿来撒野?师长负伤了谁不着急?
就你急?还掏枪?想干什么?枪是用来打敌人的,不是对自己同志的,听说还打了
人?反了你啦?回去给我写份检查,认识不深刻我撤你的职,现在带着你的兵,给
我滚!”
像董大海这样的老兵,要是一般人骂他,耳光早上去了,可老上级一骂,立刻
没了脾气,心里还怪舒坦的,老首长嘛,骂几句还不是天经地义?他“啪”地一个
立正,向赵刚敬了礼,揉着屁股带着战士们走了。
李云龙已被转到特护病房,浑身裹满了厚厚的绷带,仍然是昏迷不醒。
赵刚听完院长的汇报,挥手示意所有人出去。他想单独和老战友呆一会儿。他
坐在李云龙身旁默默地看着,突然,他抽泣起来,眼泪不断地滚落下来,和李云龙
在晋西北时相处的一幕幕回忆涌上心头……
赵刚明知李云龙正处在深度昏迷中,他也不管不顾地说起来:“老李,我是赵
刚,我和你说话呢,你别他妈的装不知道,我知道你累了,想多歇会儿,你歇吧,
我说,你听,好不好?老李,这点儿小伤没什么,你要挺住,挺不住也得挺,他娘
的,咱跟阎王爷拼啦,咱们怕过谁?你想想,当年咱八路军才三个师几万人,现在
咱们有多少?四大野战军,二三百万人,咱当年做梦也想不到呀,这次在淮海平原
上,咱们华野和中野联手用60万人硬是干掉他们80万人,咱们马上要过长江了,我
告诉你,国民党的军队剩下的可不多了,你歇够了没有?该爬起来咱们一块儿干啦,
不然就没你的仗打了,老李,你听见没有……”赵刚说着说着又哭了,他手忙脚乱
地浑身乱摸手帕,想擦擦眼泪。
“首长,他有知觉了……”一个刚进门的护士喊道。
赵刚惊喜地发现,李云龙刚才紧闭的眼皮在动……
李云龙真正恢复知觉是在手术后的第八天,他睁开眼睛,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是
白色的,天花板、墙壁、被褥都白得刺眼,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自己
怎么会躺在这鬼地方。
“他醒过来了……”一个穿白色护理服的姑娘惊喜地喊道。
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迅速赶来,检查体温、量血压,一阵忙乎。一个医生叽
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外国话,李云龙和日本人打了八年仗,虽听不懂也知道这是日语,
他一阵阵犯迷糊,他娘的,哪儿蹦出个日本鬼子来?他下意识想用手去摸腰,以为
腰上还挂着手枪呢,谁知刚一动就引起伤口巨大的疼痛,疼得他哼了一声,那护士
姑娘忙用手轻轻按住他说:“首长,请不要动,需要什么和我说。”
伤口的巨痛就像有人用钝刀子在浑身割他的肉,李云龙又昏过去了,临失去知
觉前,他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唔,这姑娘长得不错……
田雨近来情绪有些低落,不为别的,只为政治处主任经常找她谈话,每次谈话
开始都是先问寒问暖,部队生活习惯吗?生活上有什么要求需要组织上照顾的?通
过学习思想上有啥提高呀?写没写入党申请书呀?要积极靠拢组织呀。几句固定的
寒暄程序完了以后,便切入主题:该考虑个人生活问题了。这也是队伍里的特定术
语,听着似乎外延很宽,个人生活嘛,吃喝拉撒,喜怒哀乐,头疼脑热,饮食男女,
都可称为“个人生活问题”。其实在这里,它的外延很窄,只指婚姻问题。田雨虽
说参军才一年,对部队的规矩也很明白,政治处主任关心的不是她的“个人生活问
题”。在当时解放军部队中有条著名的纪律,叫“二六八团”,也就是说,想结婚
必须有三条硬指标,26岁以上,军龄要满八年,职务要团级以上。照理说,田雨哪
条也不占,可这条纪律不适用女性军人。
医院政治处主任罗万春很喜欢干点儿这类的工作,首先他的职务是个很受各级
首长重视的职务。作战部队中,清一色的和尚,连个女同志的影儿也见不着,于是
各级尚未婚配又够了二六八团标准的首长们自然都把眼睛盯住了姑娘如云的野战医
院,有通过组织系统下派的,有自己或托熟人前来联络的,于是政治处主任这个位
子就显得重要起来。任你是多高级别的首长,总不能就这么直眉瞪眼地问人家姑娘,
喂!你愿意嫁我吗?这非办砸不可。所以政治处主任是最佳人选。这一切都可以以
组织谈话形式进行,这样才显得郑重其事和师出有名,成功率是很高的。
罗主任自己也有想法,华野部队有40多万人,打光棍的首长多了去了,团一级
的干部暂时可以不考虑,他们还年轻呢,以后有的是机会。他要先着重解决师级、
纵队级的首长,这些首长们的职务已经能够证明他们将来的前途,能为他们解决好
婚姻问题,他们是不会忘了罗万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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