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张重就是特种分队的梁军
杜长海此时正在他的指挥部里和他新委任的参谋长张重密谈。杜长海很久没有
这样的谈话对象了,他手下当过兵的人不少,可真正懂战术的职业军人,除了张重
就没有第二个人了。今天他俩讨论的题目是杜长海拟定的,叫“城市巷战中步炮配
合战术”。
杜长海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向天花板吐出了一个大烟圈,
烟圈翻卷着徐徐上升,就像核爆炸产生的蘑菇云。他说:“我崇尚拿破仑的名言:
一个将领,应该把炮火使用得像自己的手枪一样自如。他的原话记不清了,原意大
致是这样。在现代战争中,炮兵被认为是‘战争之神’。你很难想象没有炮火的支
援,仅靠轻武器如何能获得胜利,在我们炮兵的眼里,步兵手中的机枪、冲锋枪简
直像玩具一样,纯粹是小打小闹。”
张重倏然变色道:“我明白了,你说了半天,无非是一个意思,对西区的进攻,
非使用重炮不可?”
杜长海毫不理会张重的脸色说:“当然,我已经决定了,咱们的本钱有限,拼
伤亡咱们拼不起,打仗不能硬拼,要打巧仗,火力可以弥补兵源的不足,不过咱们
现有的‘152 ’加榴炮还不够,我现在对130 火箭炮团很有兴趣。”
张重用商量的口吻说:“老杜,我看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第一,听说野战
军已进入一级战备,宣布如有抢夺军火的,一律开枪自卫,咱们现在去抢火箭炮,
肯定会和军队发生冲突,一旦开火事情可就大了。第二,就算搞到了火箭炮,咱们
能真向西区射击吗?你知道,那玩艺儿太厉害,一门炮十几颗炮弹,能覆盖多大的
面积?要是数十门炮……老天,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真下得了手?一次齐射能毁掉
半个城市,老杜,你……”
杜长海果断地说:“今晚就行动,多派些人去,我就不信驻军敢向革命左派开
枪,那个姓李的军长没这个胆子,全国还没这个先例呢,再说野战军的马政委也是
支持咱们的。”
张重叹了口气说:“我没啥好说的啦,咱们各尽各的职责,干吧。”
杜长海笑了:“这就对啦,有意见可以保留,命令还是要坚决执行的。”
杜长海喜欢驾驶汽车,在炮兵团时,他经常亲自开着火炮牵引车,练出一手熟
练的驾驶技术。转业以后,就没了开车的条件,一个小小的处长是不会配备汽车的。
他每天上下班只得蹬着一辆破自行车,心里憋屈得要命。“文化大革命”的兴起,
打碎了一切旧的等级观念,杜长海透过混乱的社会现象,发现一丝朦朦胧胧的曙光,
自从坐了“红革联”第一把交椅,他终于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专车、秘书和警卫都
有了。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像他这种没有背景又缺乏过人特长的人,在处级
的位子上累死也不可能得到这么多实际利益。他不喜欢轿车,只对吉普车有着浓厚
的兴趣,他认为这种车型最适合军人,尽管他早已退出现役。他给自己配备了一辆
“嘎斯69”吉普车,这种车的越野性能使他很满意。他每次出行的程序是这样安排
的,自己亲自驾驶吉普车,副座坐着秘书,后排是两个抱着“56”式冲锋枪的贴身
警卫,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解放”卡车,上面坐着他全副武装的警卫班。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使杜长海的警卫员们在二十年后还心有余悸。他的一个最贴
身的警卫是他的小舅子,他小舅子认为那天晚上姐夫真是撞见鬼了,因为当时几百
个全副武装的武斗队员已上车就绪,目标是离市区几十公里的驻军火箭炮团。
杜长海在乱哄哄语录歌声中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小舅子殷勤地给他关上门,杜
长海隔着车窗对小舅子嘱咐道:“告诉你姐,我今晚不回家了。”小舅子见他扭动
钥匙发动车子,就在他扭动钥匙这一刹那,轰!一声巨响,杜长海垂直向上从吉普
车的帆布顶棚中穿过飞起七八米高。当然,也有的目击者坚持说绝不止七八米高,
至少飞起十几米高,并为此事抬了二十年的杠。当时在场的所有的人都认为这起爆
炸案是阶级敌人干的,其最大嫌疑自然是“井冈山兵团”。逻辑是现成的,反革命
分子把革命组织的杰出领导人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当然是要置于死地而后快,
但问题不在这里,令人惊讶的是,与杜长海近在咫尺的小舅子却连根汗毛也没伤着。
看来爆炸力不是向四周扩散的,而是集中向上爆发的。犹如一枚火箭弹击中了杜长
海的屁股,把他抛向半空,连吉普车都没受到什么损坏,换个座位,补补顶棚就行
了。事后,杜长海的小舅子擦着冷汗说:“当时轰的一声响,我姐夫就飞出去啦,
他人还在半空里,我就明白啦,唉……”
杜长海的死亡使“红革联”冲击火箭炮团的计划彻底流产了。“红革联”一派
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杜长海的几个副手为争夺这个空出的权力交椅闹得不可开交,
几乎反目。“红革联”的广播站向整个城市沉痛宣告:反革命组织“井冈山兵团”
杀害杜长海烈士罪责难逃,他们欠下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还。“红革联”广大
战士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庄严宣誓:我们一定要继承烈士的遗志,誓死保卫无产阶级
“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和反革命分子血战到底,不获全胜绝不收兵。随后,
庄严沉痛的哀乐缓缓地飘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井冈山兵团”的广播站自然不能闲着,他们特地将巨型喇叭增加到十个,广
播员慷慨激昂的声音变成巨大的声波传向整个城市:革命的战友们、同志们,阶级
敌人的造谣诽谤丝毫无损井冈山兵团的光辉形象,反动组织的头头杜长海之死,是
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反革命分子杜长海死有余辜,遗臭万年,终于变成了
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作为对哀乐的回敬,这边也放起为毛泽东诗词谱写的歌曲: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在政委马天生的办公室里,马天生叫来工兵营营长,他把杜长海死亡的现场报
告递给了工兵营长说:“这种爆破技术很专业呀,你行吗?”
工兵营长看了报告后啧啧赞道:“是很专业,这是一种定向爆破,目的性很明
确,不想伤及周围的人。我想这个爆炸装置有可能是这样安置的,把炸药装进一个
坚固的金属容器里,容器除上面开口,其他处是封闭的,引爆是用电雷管,雷管导
线和汽车的点火钥匙处连接,扭动钥匙,汽车电瓶的电流引爆电雷管,爆炸力只能
从金属容器的开口处喷发,事后趁乱把容器拿走就行了。这种定向爆破的难度在于
装药量的计算,容器的壁厚和装药量有一定的比例,装药多了,会连容器一起炸碎,
少了不起作用,要计算得很精确。这是谁干的?够他妈的专业的。”工兵营长赞不
绝口。
工兵营长走后,马天生点燃一支香烟,在烟雾缭绕中陷入沉思,谁干的?“井
冈山兵团”似乎没这个本事,干掉一个小人物总要有点儿目的吧?此事的背后似乎
迷雾重重……
在李云龙的办公室里,化名张重的特种分队军官梁军正坐在沙发上抽着李云龙
的“中华”烟,而李云龙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沉思,半晌,他才问道:“为
什么这样干?”
梁军站起来回答:“我做了工作,该说的都说了,杜长海已进入疯狂状态,上
甘岭的炮战他还没过足瘾,这次武斗是完成他梦想的一个机会,他绝不会放弃这个
机会。我没有别的办法能制止他,只好出此下策了。1 号,昨晚我一宿没睡着,心
里挺不是滋味,他不是坏人,只不过是鬼迷了心窍,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朝鲜战
场上的英雄。1 号,您知道,我是个军人,不是特工人员,头一次干这活儿,心里
总有点儿……负罪感,我想了半天,还是认为我干的没错,理由有两点,第一,那
天晚上他纠集了四百多武斗队员,冲击目标是火箭炮团,而火箭炮团已接到军里的
命令,一旦遭到攻击,立即开枪自卫,那天晚上,如果我不进行阻拦,势必要造成
大规模流血冲突,其结果对您会非常不利,因为军队和群众组织的大规模流血冲突,
目前在全国范围内还没有先例。第二,退一步讲,如果杜长海用老人和妇女打头阵,
我军肯定下不了手开枪,其结果必然是火箭炮被抢,这些炮到了杜长海这个疯子手
里麻烦可就大啦。我敢肯定,他马上会对西区来个集火射击,那种炮弹爆炸能产生
三千多度高温,能霎间把坦克的装甲化成铁水。就凭这一点他就该死。这个人在政
治上是个糊涂蛋,如果他真把西区炸成平地,恐怕连中央文革小组也保不住他,大
祸一旦惹出,谁会为他承担责任?早晚他得当替死鬼。将来枪毙他十次,也抵偿不
了这么多人命,与其这样,不如趁他没来得及惹事之前干掉他,这才能避免灾难。
1 号,我梁军一人做事一人当,将来有人追查,我顶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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