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他打算听天由命了
李云龙最见不得这种孱弱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每当见到这种老人他就想起自
己已去世多年的老母亲,他是个孝子。童年时遇上灾年,母亲曾领他讨过饭,每当
遇到恶狗时,孱弱的母亲总是把他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儿子,灾年要饭不
容易,走个十里八村的不见得能讨上口吃的,讨到吃的,母亲自然是先紧着儿子吃,
儿子吃完了母亲才胡乱吃几口,当年那日子真是凄风苦雨,令人铭心刻骨,母亲的
慈祥和关爱,至今想起,他仍感到一种由衷的温暖……童年时的李云龙发过誓,有
朝一日自己混出个模样来,一定好好孝顺娘,让她老人家衣食无忧,儿孙绕膝,日
子过得舒心,也算没白疼他养他。可母亲命薄,不到四十岁就追随他老爹而去,那
时李云龙已参加了红军,正在川陕根据地反围剿,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他面朝
家乡的方向长跪不起,哭得死去活来,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想起母亲,他就感到痛
心疾首,忍不住要流泪。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他杀人如麻,心比铁硬,被他鬼头
刀砍下的敌人脑袋像西瓜一样乱滚,他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惟独见了这种衣衫褴
褛的白发老人就禁不住心里发酸,手脚发软,心脏感到一阵阵刺痛……
李云龙抢上一步,搀住老人道:“老人家,在您面前我是晚辈,我李云龙有什
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只管骂就是,我听着呢。”
老人猛地甩开他的手,两眼喷出怒火:“姓李的,你说,你是解放军吗?”
“是,我是解放军。”
“看你这岁数,也当过八路吧?”
“老人家,听您口音,好像是山西人?您猜对了,我当八路时也在山西,在晋
北洪涛山一带的根据地……”
“呸!”老人一口唾沫啐在李云龙脸上,恨恨地骂道,“你也配当八路?也配
当解放军?你呀……你是遭殃军。”
李云龙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抖。这种叫法他太熟悉了,这是解放战争时期
河北、山西一带的老百姓骂国民党军队的话,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自己也成了
“遭殃军”。
……
老人混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拐杖跺得咚咚响,仇恨地望着李云龙骂道:
“我们老百姓瞎了眼啊,当年为了你们八路,命都豁上啦……我那苦命的老头子哟,
就因为给你们送信才让鬼子活活砍死的……大家评评理哟,咱老百姓啊,自己光着
脚也要给你们做军鞋哟,自己吃不饱也要省下粮食给你们八路吃啊,打鬼子啊,打
老蒋啊,咱老百姓的罪遭大了呀……你们现在腰杆硬啦,气粗啦,用不着我们老百
姓啦,就向我们开枪哟,开哪……你们八路的良心都让狗吃啦……我老婆子七十多
岁啦,三个儿子呀,打老蒋时死了两个,就剩下一个哟,还死在你姓李的手里,扔
下这两个娃哟,让我怎么办?老的老啊小的小……这日子让我怎么过哟……”
李云龙脸色煞白,垂头肃立,任凭老人骂着,一声不吭。
人群中哭声四起,有的死者家属高举着死者的血衣哭昏在地上,连在圈外待命
的战士们也红了眼圈,手中的枪都无力地垂下。
老人哭得说不出话来,两个孩子也在号啕大哭,此时的情景,使铁石心肠的人
也会落泪。王连长把手枪放入枪套,红着眼圈扶着老人劝道:“老人家,您别哭,
您听我解释……”“呸!你别碰我,你们给我儿子偿命,你们赔我儿子……”老人
举起拐杖向李云龙打去。王连长一把抓住拐杖,老人松开拐杖,突然伸出双手向李
云龙脸上挠去,李云龙的脸上被老人尖利的指甲挠出了道道血痕。
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海水涨潮般地向前涌动着。
王连长大惊,他拔出枪大喝道:“谁敢动?一连准备。”
“一连长,带着你的部队后退五十米待命,没有我的命令,就是我被打死也不
许动,服从命令……”李云龙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王连长服从了命令,指挥战士们后退了五十米。人群也暂时停止了骚动。只有
那老人不管不顾地向李云龙又吐唾沫又拼命厮打。老人被巨大的悲伤弄得失去了理
智。
李云龙的脸上、胸前布满了老人的唾沫,脸上的道道挠痕渗出了鲜血。他像雕
塑一样凝固着,任凭老人用头部疯狂地撞击,用尖利的指甲撕挠。
警卫员小吴也得到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允许他制止。他眼睁睁看着军
长被失去理智的老人厮打和侮辱毫无办法,他心急如焚地转了几个圈,猛地一跺脚,
突然迸发出哭声“扑通”一声给老人跪下了,他抓住老人的衣襟哀号道:“老人家,
老人家,您别打啦,您要是有气,就打我吧,求求您啦老人家……我们军长……就
是有天大的错,也不该这么糟蹋呀……他是堂堂的一军之长呀,老人家……您这是
在糟蹋我们全军几万弟兄啊……您打我行不行……”
圈外的王连长也受不了了,在这次流血事件中,一连是突击队,他们在攻击时
被突如其来的机枪火力扫倒十几个人,战士们气炸了肺,被复仇的怒火烧红了眼,
冲进大楼后也打得特别狠,当时什么也没想,只想报仇。但他们看到今天这些死伤
者家属的惨状时,他们的神经也经受不住这种巨大的冲击了,毕竟他们都是来自普
通老百姓。王连长发出狼一般的嚎叫,热泪纵横地扑倒在地:“同志们,大爷大妈
们,不是我们先开的枪啊……我们也死了十八个战友啊……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啊
……他们的冤去找谁诉啊……我的通讯员中了十几发机枪弹……胸口都打烂啦,他
才十八岁啊……这叫我怎么向他父母交待啊……我们当兵的也是人啊……”王连长
痛哭着说不下去了,全连的战士像得到号令一样全体跪倒在地,他们感到内疚和委
屈,为死去的战友感到痛苦,全连一百多号人爆发出一片哀嚎声……
李云龙低头肃立,仍然是一声不吭,有人看见,他紧闭的双眼中,不停地渗出
黄豆粒大的泪珠……
军人们的举动显然不能化解群众的愤怒,这次流血事件共伤亡了一百五十八个
造反派成员,他们的家属被仇恨驱使着,恨不得将开枪者碎尸万段,岂能就这样过
去?这些来自最底层的老百姓,文化素质很低,思维方式是直线式的,只想一点,
不计其余。他们想不通,身为人民子弟兵的解放军竟然会向群众开枪?他们是革命
造反派,是响应领袖的号召起来造资产阶级反的,何罪之有?至于他们自己有什么
过错,他们根本不去想,只认定自己占了天大的理。
这些来自社会底层的老百姓有个特点,就个体而言,似乎胆小如鼠。如果有人
登高一呼,则立刻应者如云,血脉贲张,勇气能呈几何级数地增长,关键是谁先做
出头的椽子。人人都希望别人去出头,自己随大溜。如对手过于强大,先出头的椽
子被砍了,他们便作鸟兽散,当初慷慨激昂的誓言,万夫不挡的勇气全不提了。反
之,若是对手稍露软弱的征兆,他们便增添了十倍的勇气,迸发出百倍的破坏力。
此时的情景就验证了这条规律。当李云龙杀气腾腾,战士们枪上膛,刀出鞘时,
人群便被吓住了,站在前排的人悄悄往后面缩,后面的人则死死地守住防线使退缩
的人找不到一点缝隙,谁也不愿先出头。当李云龙和战士们被一种复杂的情感所压
倒,变得软弱时,人群中的怒火便开始升温,他们又躁动起来,人群向前慢慢地涌
动,咒骂声四起,哭声也越来越高。
“打死这个刽子手!”
“妈的,有种你就朝老子这儿开枪!”
“姓李的,你给我丈夫偿命!”……
人群沸腾了,情绪更加激愤,他们被怒火烧红了眼,像是承受压力已到了极限
的压力容器,马上就要发生爆炸。这些急于复仇,已丧失理智的人们已经听不进任
何解释、劝告和哀求了,他们急于用自己的双手把仇人撕成碎片再用牙齿嚼烂,吞
下去……
李云龙合上眼,他心静如水地打算听天由命了……
这时却出现了戏剧性变化,院子的大门被猛地推开,身穿便服的田雨走了出来,
她身后的六个孩子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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