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和小麦来到外婆的厨房。这里不光有咖啡、啤酒、各类洋酒等饮料,还有
丰富的时令小吃。小麦要了两听啤酒,要了一盘鸭蹼,还有一盘烤鱿鱼和一盘鱼
仔酱。看她很熟练的样子,我猜想她一定是这里的常客。我说,你这几年混好啦,
很小资啊。小麦说,什么小资啊,我不喜欢这样说——小资还不够啊,疯玩疯玩
吧,偶尔的。
我们小心地喝着啤酒,也小心地说着话。
一直到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现在干什么职业,从海马的介绍里,听不出她
是干什么的,也好像没有别人说。我是不是该问问呢?她花钱大手大脚,穿着也
讲究,不像是日子过得很紧的人。算了,该知道的,自然就水到渠成,她要是不
想我知道,问了也白问,弄不好还破坏气氛。要是让我猜测,也许我们都看不惯
许可证的作派(我们最初的碰腿也缘于此),所以我们才能坐下来聊一聊吧?也
许呢,并不是这样的,也许我们在碰腿的过程中,找到了某种默契。我看到,在
暗黄的灯光下,小麦已经不像青春时那么青春了,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细纹。
在我们这帮人中,小麦是最看出变化的一个,我不是说在事业上和心态上,我是
说单从外表看。这是因为,十多年前,小麦才刚刚二十岁。十年的风霜和雨露,
不要说人,就是石头,也都会发生变化的。
小麦从前是我们的打字员,那时候她职高刚刚毕业,又青春又健美,把我们
一下子照亮了。我们那个单位叫招商局。这是开发区新成立的单位,从市里招聘
了很多人才,小麦、芳菲、许可证、达生、海马、我,我们六人是第一批工作人
员,招商局的局长是开发区管委会一个副主任兼的,副局长是工业公司的总经理
兼的,而办公室主任就是许可证了。许可证那时候三十多岁,刚离婚不久,单独
带着十多岁的儿子。许可证开始时,还偶尔在星期天时,把儿子带到单位去玩。
他儿子叫许小晖,一个调皮而可爱的孩子。后来他追小麦,才不把儿子朝单位带。
许可证在我们招商局,不但年龄最大,阅历最丰富,还给人老成持重的感觉。那
时候,许可证就是做官的材料,招商局的日常工作都是由许可证打理的。那时候
的招商局啊,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单位,热热闹闹的,区里的,市里的,很多人
都打着招商的招牌,出去东奔西跑,反正花的都是公家的银子。不过,出去招商
的,不管是去国外,还是去香港、上海、广州、深圳,都是管委会领导的事,招
商局最多去个把拎包的人。具体说,如果是市领导出去招商,拎包的就是开发区
管委会领导和市领导的秘书,如果是开发区领导出去招商,拎包的才是我们这帮
人。再具体一点,能常常出去跟领导拎包的,只有许可证了,我们连拎包都轮不
上。回想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的好年华真是虚度了。我们把能给领导拎包
当成我们最奢华的追求和生活了。但是在那段生活里,我们却因此建立了一种不
算深厚,但可称得上亲情般的友谊。这种友谊,用海马的话说,天天见面了,是
这样的感觉,即便是一年甚至二年三年甚至十年见一次面,还是那种感觉。这种
感觉,就像自家兄弟姐妹一样。
招商局办公室没有秘书,只有一个打字员,就是小麦了。小麦长一张好看的
脸蛋,就是通常人们赞美的瓜子脸、杏仁眼、红嘴唇的那种。根据当时的情况,
小麦能够来到招商局,就是因为她漂亮。小麦也深知自己的优势,她不光把脸蛋
展示给别人,还常常展示自己优美的体型。她高挑、细腰、丰臀、长腿,她的腿
不像有的长腿女孩那样像个长脚蚂蚱,她的腿丰满、结实而健美。因为她是打字
员,出去拎包是没有机会的。还因为,招商局办公室主任许可证爱上小麦了(我
们都看出来了),小麦只好天天跟我们打成一片。我们会跟她开玩笑。我们说,
小麦你要拎包,就给许可证拎吧。我们跟小麦什么玩笑都能开,就是不能开她和
许可证的玩笑。开这样的玩笑,小麦会半真半假地跟我们翻脸。小麦会说,开玩
笑,我给他拎包,他也不照照自己是什么样子!我们再说,那就让许可证给你拎
包吧。小麦会把嘴一撇,他给我拎包,我还要考虑考虑。于是,我们知道了,小
麦并不爱许可证。就是说,许可证爱小麦,只是火叉一头热而已。
十年后,我和小麦在外婆的厨房里喝着啤酒,说着闲话,自然就说到许可证
自杀的事。小麦说,我才不相信他要为我自杀了。我说,这事情恐怕假不了。小
麦说,你看到啦?他是割腕,还是上吊?他有那么大一个儿子。我说,是啊,这
该是你看不上他的主要原因吧?小麦说,才不会呢,儿子大好啊,省得自己养,
你想想看,不费你一点事,就得到那么大一个儿子,不要太便宜啊,我是说,他
有那么大儿子,他能自杀?我说,小麦你还真行,你这话,我还差一点就相信了。
小麦说,去你的吧,哄你玩的,别的我不懂,别的,也许是别人的好,儿子还是
要自己养。我说,听不出来这话是你说的啊。小麦说,怎么啦,我可是说真话啊。
说完,小麦自己笑了。小麦笑嘻嘻地说,说说看啊。我说,什么?小麦说,许可
证自杀啊。我说,他自杀嘛,倒是没有看到,不过他说他要去跳海,他那痛心疾
首的样子,我们是看到了。小麦好奇地说,是么?我说,难道说,你不知道这个
事?小麦说,我只是听说了而已,人家还想再听听么?怪好玩的。我说,你们还
想重叙旧情啊?小麦说,我跟他呀?本来就没有什么情,更说不上旧情了,重叙
什么啊,你老陈瞎讲什么话,你老陈怎么也瞎讲啊,我不理你了啊。我说,我真
的也说不上多少来,我知道的,你大约也差不多知道了。小麦说,本来就说说玩
么,要不做什么?孤男寡女的,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小麦说完,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那就讲讲看,要是不对,你再补充。
于是,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开发区。
那时候的开发区,很多地方还是待开的荒地,我们招商局在几间临时平房里
上班。我们吃饭是在较早进区的企业铝铂包装厂食堂里。每天中午,我们拿着碗
筷,要走过一片荒地。记得,许可证说要跳海的那天他并没有喝酒,在饭桌上埋
着头吃饭。除了许可证,我们其他人年龄相仿,当然,小麦比我们要小四五岁。
我们时常在饭桌上口无遮拦地说笑,那天不知什么事情就说到了爱情。你知道,
许可证年龄已经不算小了。许可证还像小青年一样,突然说,干脆跳海算了。许
可证的样子有点伤心欲绝。我们都知道他爱上了小麦。在我们这拨人当中,年龄
最大和年龄最小的相爱,本身就具备了许多看点。再加上许可证略带表演的口气
和神态,我们都觉得,他们的爱情非常有趣。海马首先说,怎么,到现在还没上
手?许可证鼻子一歪,就哭了。许可证突然就哭了。许可证呜呜地哭着。许可证
说,我要去跳海,我要去跳海,我就从老鹰嘴那儿跳下去。许可证的话让我们目
瞪口呆。我们互相看看,都想笑。我看到芳菲还是笑了。芳菲捂着嘴偷偷地笑。
芳菲说,你什么时候去跳啊,对我们讲一声,我们好去看个稀罕。许可证说,今
天,就今天。芳菲说,你这人一点骨气都没有,你要跳海跟我们说顶屁用啊,你
去跟小麦说,小麦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你趁小麦到市区去办事才说,一看你
就有问题,你应该让小麦去为你感动,为你伤心,为你自责,跟我们说干什么啊,
我要是看到你跳海啊,还要去扔坷垃,你想不死都没用了,淹不死你也要把你砸
死!喂,许可证,要不要我们到市里把小麦叫回来?小麦也真是的,迟不请假早
不请假,偏偏在这时候请假。对呀,小麦这时候请什么假啊,是不是去相亲啊。
芳菲说完,大声笑了。我们觉得,芳菲不该这么说,许可证那眼泪可不是装出来
的。
但是许可证还是不吭声了。在大家笑声中,他把一碗菜汤喝了。
我们从铝铂包装厂食堂一直说笑到单位,正好赶上下午上班。我们在许可证
的办公室继续说笑。这时候电话响了。芳菲接过电话,说,你找谁?噢,他呀,
他出事了,对,出事,出事就是自杀……自杀都不懂啊?自杀就是自杀呗,什么?
为什么?还一定要为什么啊?为爱情啊……这你就不懂了,对,就刚刚……跳海
呀……不开玩笑……我是谁啊?我是谁不关你的事。许可证一把夺过话筒,对着
话筒说,开玩笑开玩笑……你是……哎呀,李景德李主任啊啊……啊啊,全乱了
……啊,啊,是,是,好,好,新加坡,好,我这就去准备……李主任,他们刚
才在开我玩笑……是,老同学你放心,我一定加强管理。
许可证放下电话,他想批评芳菲几句,芳菲已经吓跑了。许可证对着我们训
道,连区办李主任的电话芳菲也敢乱开玩笑,差点误大事了,真是不像话,以后,
这样的玩笑不能乱开了,要是出事,谁都顶不住!这个是这个这样的,我要跟李
主任他们到新加坡去招商了,不跟你们闲扯篇了,我要去订机票。海马说,谁去
拎包啊,这回该轮到我了吧?许可证说,李主任点名让我去……什么拎包啊,我
们是代表团正式成员。海马说,你不抓紧盯着小麦啊,你这一走,连跳海的机会
都没有啦,大主任,这次,你就让我去拎一回包么?许可证说,这事不是我能做
主的。海马说,这还不简单,你跳海不就得啦。你跳海了,从老鹰嘴那儿跳下去,
机会不就留给我们啦。这回连许可证都跟着我们笑了。
这事情经过几番演义,变成了许可证和小麦在老鹰嘴约会,许可证向小麦表
白了爱情,遭到小麦的拒绝,然后,许可证便跳海自杀,被养海带的渔民用鱼叉
叉了上来。实际上这只是演义的一种,还有好多版本,最玄的是,许可证被虾婆
婆一口一口吃掉了,剩点骨头,上面还叮满了海蚂蟥。还有一种说法,显然是好
事者费心编排的,说许可证和小麦在海边约会,互相调戏的差不多了,都出状态
了,可临到做爱时,许可证家伙不行了,就像海蚂蟥一样软踏踏的。小麦忍无可
忍,一脚把许可证蹬到了海里。等到小麦把许可证拉上来时,许可证身上已经叮
满了海蚂蟥。小麦不想看着他被蚂蟥活活叮死,就找来两根小树枝当筷子,把蚂
蟥一个一个夹下来。夹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蚂蟥夹干净。小麦还想再看看他那不争
气的家伙,可小麦竟然找不到了。原来一不小心,小麦把他命根子当海蚂蟥夹掉
扔进海里了。这个版本流传最广,也最让人津津乐道。只是没有人当着小麦的面,
说这样的玩笑。倒是许可证,得了个蚂蟥的绰号,一度还在朋友中间流行了半年
多。
要是被叉上来就算他幸运了,小麦说。小麦对过去的事情饶有趣味,她说那
时候还是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她重复了许多女人常常重复的一句话。她说,生
活要能从头再来该多好啊。我说,是不是后悔啦?小麦说,后悔什么啊,后悔也
不是你想的那种后悔,要说啊,青春真应该好好张扬,好好享受,你看,一眨眼,
我也老了。小麦有点伤感。我觉得这种话题不宜再说了,会越说越没劲的。我说,
关键是感觉,或者说体会,自己感觉怎么样了就怎么样,你说是不是。小麦没有
说什么,她望着我,渐渐地笑了。我们后来说话不多,基本上是她说我听。她说
时下里的一些风气,说谁谁谁和谁谁谁搞婚外恋了,说手机短信,说服装啊化妆
品什么的。我们的腿没有再碰撞。灯光把她的脸打得很暗。她每一次跟我笑都是
渐渐的,都突出了笑的过程,就像一颗石子扔到水里,水波慢慢地漾开来。我对
小麦的笑感觉很深,我觉得小麦的笑是专门为我笑的。
那天我们在外婆的厨房坐了好久,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我们在离开时,是
我把她挂在衣钩上的大衣拿给她的。她在穿大衣时,我看到她身体一挺一扭,她
藏在毛衣里的丰满的乳房就突现出来。我内心感动一下,一阵阵地激昂和冲动,
我想抱抱她。我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下一个机会就很难再现现在的心情了。我
说小麦我……我……我的双手搭到了小麦的肩膀上。小麦微笑着。她眼睛并没有
看我。但是她已经感受到我要干什么了。我正要抱住她,我看到她眼睛突然涌出
泪水来。我惊慌地松开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流泪。我对她的了解,还不能让我对她的突然流泪作
出恰如其分的判断。
白天时我和海马通了电话。我从海马那里了解到,小麦曾经有过短暂的婚姻,
是她主动要离的。是什么原因促使她离婚,海马也所知甚少。海马只知道她有时
候很神秘。想找她反而找不到,在不想找她时,她又能突然出现。上次达生请客,
实际上就是一次偶然碰面,才请到她的,才重新得到她的手机号的。至于海马说
到她有孩子的话,不过信口而言罢了,那是因为要表达某种气氛才这样说说而已。
海马还一语双关地对我说,老陈,你应该多关心关心小麦。
海马真是个感觉敏锐的家伙,我也真想多关心关心小麦。但是,我能关心她
什么呢?她需要我关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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