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只有三个人吃饭了。三人就三人吧。
为了小麦坐车方便,我决定就在五一大酒店快餐部吃饭。小麦也同意,说随
便一点好。
我和小麦坐在五一大酒店的大厅里等达生。却意外地看到了许可证和芳菲。
许可证和芳菲分别从两辆小车上下来,我想上去招呼他们,让小麦拉住了。小麦
用眼神示意我,别去打扰他们了。
又陆续来了几辆豪华的小车,从车上下来的人,脸上都很干净,步态都很稳
妥,有模有样的,都像干大事的人。我还看到李景德和金中华。有这两位,我大
致知道了,这顿饭对芳菲来说,的确是很重要的。芳菲做广告,的确需要这些神
仙。这些神仙,可都是路路通啊,是能够给芳菲带来大把财源的。
这样的场合,当然离不了张田地。但是,张田地的身边没有胡月月,女孩子
倒是有一个,和胡月月的模样差不多——也许她是另一个胡月月吧。胡月月嘴里
的病好了吗?我脑子里映现的是胡月月在医院的愁容。
我和小麦坐在大厅一角的沙发上,我们能真切地看到他们,还能隐约听到他
们互相的客套。
张田地和许可证、芳菲打招呼。
张田地还趴在许可证的耳朵上说着什么,然后,两人会心地笑笑。
芳菲对许可证说,你和张总先上去,我再迎一下刘主任他们。
那就辛苦辛苦你。
许可证和张田地还有张田地带来的那个女孩就一起上楼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达生。达生没有拄拐,但他的腿使不上劲,好像还有
点瘸。达生穿一身铁灰色西服,很考究的那种,头发也梳得锃亮。达生进门时,
可能吓着了芳菲。芳菲没有迎上去跟他握手。芳菲说,你……来啦。达生显然以
为芳菲是来迎他的。达生说,我腿好多了。达生的意思是说,我伤养好了,可以
出来玩了,可以喝酒了。还有一个意思是说,我从前不出来,并不是不好意思,
是因为要养伤。我感觉出来了,芳菲有点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请他到五楼的花果
山厅就座。五一大酒店五楼我知道,是豪华餐饮部,一般人消费不起。芳菲请这
些要员,对芳菲以后的发展和她的广告生意的拓宽,一定非同寻常。但是半路杀
出来一个达生,为难了芳菲也能理解。对于达生来说,他以为芳菲是我们一起的。
我听到达生说,他们都来啦?芳菲大约也不好意思把话说穿。她说,在五楼花果
山厅,你先上去吧。达生说,还有谁没到啊,我来等吧。芳菲说,不不,你上去。
达生说,那我去啦,什么厅啊?花果山啊?好好。
我看到达生穿过大厅,向电梯口方向走去了。达生的侧影,给我一种沧桑感。
还是在达生刚走进大厅时,我跟他招手。达生的注意力可能都集中在芳菲身
上吧,他没有看到我。我又不好大声叫他。我怕让芳菲发现我们,不但要解释半
天,说不定会弄得大家都很尴尬。小麦也小声跟我说,算了,别叫他了。达生在
路过大厅的时候,我又想跟他招手。可这次我自己决定算了,让他去得了。
我和小麦在二楼的快餐部吃饭。饭间无话,小麦好像对不住我似的,她没有
再说我是个没用处的人。她只是说,她不得不离开。究竟为什么,到了这会儿,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这几个月来我参加过不少饭局,这顿饭却是最没
意思也是最有意义的。我不知道小麦怀着怎样的心思,但她一定知道我的心思。
我们不咸不淡、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主题看似明确,实质毫无目的性,主要
原因并不是身边没有那么多熟悉的身影(达生啦,海马啦,许可证啦,芳菲啦,
甚至李景德、金中华、张田地他们。他们都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他们都离我很近。
我随时可以找到他们),主要的,是我内心的伤感和无助。我是觉得,我不是像
在送一个异性朋友,不是像在和朋友告别。我是觉得,好像在和我的生活告别,
和这个时代告别。我不知道接下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但肯定是一个我并不陌生,
或者说是似曾相识的生活。
吃饭时我手机响了。我一看号码是达生的。我没有接。我关了手机。我想好
了,让达生安心吃饭吧。达生腿伤憋在家里,靠下棋取乐,好久没有出来了,他
也该重新适应一下这个社会了。
小麦没吃什么东西。她强颜欢笑地说,我给你留一点钱,不多,存在一张农
行卡里,密码是你生日的后六位数,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说你到外地去,需要钱,我在家里,怎么都好混。你不应该这样了,这段
时间,我都不好意思了,再用你钱,成什么人啦。
小麦说,我不缺钱,我再笨也知道怎么安排自己。你可要小心啊,不要再喝
醉了。
我忍不住,还想问她多会能回来。我明知道这样的问话实属多余,但我还是
问了,不过是换了一种问法。我说,过几天回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啊?
我会的。她说。
时间差不多时,我们一起走出来。
小麦没让我继续送她到机场。
她说,你还是别送了吧。
我说,还是送送吧。我想说,连一个送你的人都没有。这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感到气氛有点忧伤。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忧伤,是离别者还是送别者?
我还感到小麦有些孤独,难道真的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出差?不然怎么连送送
她的人都没有?或许她这次海南之行,根本就没让别人知道,也根本就没准备别
人送她。
小麦不让我送她到机场,我也没再坚持。我有一种感觉,小麦不让我送她,
似乎有她的道理。我们在五一广场分手。小麦的行李不多,除随身一个小包外,
就是一个旅行箱了。小麦拖着旅行箱,穿过五一广场。春天的五一广场被人工装
点得万紫千红,到处都摆着红红绿绿的花草,还有一面面迎风飘扬的彩旗。广场
上交叉走动的人把小麦的身影剪碎。小麦的红色风衣在我眼前一闪一闪。
我孤零零地站在广场一角。广场上阳光耀眼,我眼前的红色被阳光洇湿了一
大片。
我知道生活并没有结束。但冥冥中,我觉得生活的一部分,结束了。
我的手机响了,我没有马上接听,看一下号码,是达生的。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下午我在小麦留给我的大屋子里呆着,我的心里,和大屋子一样,很空虚—
—少了什么都可以,少了一个人,而且是心爱的人,就像身体里的血液被抽光了,
就像这白白的墙壁,毫无色彩。
我接了电话,没有问达生中午吃饭的事。达生也没有提小麦。小麦走了,好
像和谁都无关似的。我感到深深的失落——虽然,小麦并没有说她不回来,可我
的感觉不好。我的感觉就是,小麦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了。
怎么啦老陈,精神不对啊,不就是小麦出差嘛,犯得着有气无力的呀。达生
说。
我说,你知道什么啊,我……我中午喝多了……什么事啊达生?
没事,海马下午没有班,他晚上要请我们玩玩,你来不来啊?达生又说,海
马这家伙狂死了,他才来了一笔稿费,添上一点钱就够吃一次了。
可是可是……
你别说不来啊,小麦一走,你就想自由啦?
我晚上还有事,走不开。
停顿一小会儿,达生才说,怎么啦老陈,真有事啊?
我说,是啊……我说不下去了,我有一种哭的欲望。
达生又不明就里地安慰我一通。我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但是达生的好意我
是知道的。达生还说了小麦好多的好话,还提到他借小麦的钱,还说一定要还。
后来,七拐八拐,才说,中午是谁请谁啊?气氛好像不对啊,我没看到你和小麦,
我还以为你们说悄悄话去了。他们都在谈生意,我一句嘴也插不上。你知道不知
道?许可证调到晨报了,明确是正处级副主编——职务是副的,级别是正的,许
可证脸上很光鲜,嘴都喜歪了。
这时候,对许可证的调动,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我随口说,不至于吧?
当然至于啦,你要是参加你就晓得了。
那就祝贺他吧。
他现在成神仙了,得意得不得了,说要享受生活,不再去操心工作了。
谁啊?
许可证啊,达生说,老陈你真的心不在焉啊?出来吧,出来和我们玩玩,下
盘棋,吹吹牛……对了,你还住在小麦那里是吧?这不就得了吗,不会有事的,
我有经验,小麦对你那么好,那就是你的家,你还有什么担心的?我在哪里等你
啊?
不了,真的不了,我有别的事,真的。
达生还是不依不饶,你是担心小麦跟谁私奔啦?要是私奔你才得了,你就想
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任凭达生怎么说,我到底没有去跟他和海马玩。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