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后来,达生和海马又多次找过我,不是吃饭就是下棋,都被我拒绝了。
我还拒绝了别的应酬。包括那些过去生意场上的朋友,他们再让我去打短工
或者突击什么工程时,都被我婉言相谢。
我的心情越来越坏,因为我给小麦打电话,她都一直不接电话。后来,她干
脆把手机关了。再后来,她那个手机号码成为了空号。
小麦就这样,从我的生活中,彻底蒸发了。
在没有小麦的生活里,日子过得既漫长又飞快。
幸亏小麦留给我一张农行卡,卡里有一笔数额不小的钱,我可以暂时的衣食
无忧。
和小麦那张农行卡放在一起的,还有小麦的一封信,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信
和农行卡是我拒绝打短工的主要理由)。小麦在信上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她
只是建议我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她说总是要做点什么的,如果目前没有适合的,
可以静下心来,画点东西,搞点设计,不但对自己有益,增长知识,提高技艺,
也是对社会的一种贡献。我以为小麦会在信上跟我说一些情意绵绵的话,没想到
她这封信就像公文一样,干巴巴的,特别是最后的忠告,上升到对社会的贡献这
样的高度,让我觉得既可笑又真实。不过仔细想想,小麦的话还是对的,如果我
没有正经事做,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学坏的。但是正经事情又怎么能轮到我们去做
呢?海马和达生,哪个不比我优秀?又怎么样呢?那就听小麦的,把我曾经迷恋
过的画画再拾起来。我虽然早就掂过自己的斤两,在画画上,我不会有什么出息
的。没有出息就没有出息,还是画吧,重要的是一个画字。不过我还是做了相应
的调整,我以工艺画为主。为此我还到书店去,买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籍,从理论
到作品,从国内到国外,从写实到现代,我见到就买,捡到篮子里都是菜,先买
回家再说。我一边读书,一边设计,一边画。小麦留给我的大房子成了不折不扣
的画室。我还附庸风雅,在画室上题写“静斋”的雅号,在卧室题上“散散居”。
我成了一个足不出户的隐者,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在这样的生活中,我去了趟我在城郊的那间小屋。一来,我要去跟房东把账
结清了,另一方面,我要把我为小麦画的画取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我没
有在白天去,我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小巷里的气味还是那样的酸臭,我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亮着灯的那些院落
里,做豆腐的,做凉粉的,烙煎饼的,炕鱼干的……他们都在夜里忙,因为白天
他们要出售这些产品。我原来对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生产这些大众可口的食品深
感厌恶,现在我突然钦佩他们了,在这样的环境里都能生产如此可口的美味,难
道不值得我们尊重吗?这些食品之所以价廉物美,就是因为成本低,他们既是工
人,又是总经理、车间主任、技术员、工程师、销售科长、质量监督员、会计…
…试想一下,如果把他们搬到正规的车间,再配套上述人员,成本不知道要加多
少了,过去说愤怒出诗人,现在说简陋出效益……是啊,我也应该把画室安在这
里,说不定也能创作出惊世之作呢。
我的小屋里亮着灯——吓我一跳,谁会到我的小屋呢?
我谨慎地敲门。
谁呀谁呀?一个女孩的声音。
谁呀?又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去开门……等一下啊。第三种声音也是女孩子。
这间屋里至少有三个女孩子。这就有点意思了。
我继续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女孩子见是我,一脸的惊诧。
床沿坐着两个女孩子,也用狐疑的眼睛看着我。
找谁呀?
我是来取东西的。
取东西?我们可不欠你的,我们才住进来三天。开门的女孩子把在门口,并
没有要请我进去。
我尽量善良地笑着,用友好的口气说,是这样的,我原先住这儿,我是来取
我自己的东西的,你们……
噢——开门的女孩子夸张地噢着,警惕性略有放松,,她跟我眨一下眼,有
些调皮的样子,说,你那些破烂都叫房东拿去了,你去找房东要好了。
女孩子等着我退回去,她好关门。
我跟她们点一下头,表示道歉。
我找到了房东,一个缺了一条腿的残疾人,他对我的失踪深感不满,黑着脸,
跟我索要房子空关时的房租。房东以为我会跟他耍赖,当我一分不少地把钱给他
时,他又笑了,这才退还我那堆东西。我从我那堆破烂里,只捡回了一捆画,把
余下的被褥,送给了房东。
回家以后,我又从那捆画里,挑出了我为小麦画的那张。是的,我要把这幅
画完成,一定要完成,然后,把它挂在客厅里。这样,小麦就又和我在一起了。
转眼就到夏天了,我不大关心朋友们了,我也不知道朋友们都忙些什么去了。
和朋友们短暂的绝交,让我觉得生活从未有过的单调和无聊。关于小麦的肖
像画,我还在不停地修改。只是,难度越来越大了,因为我画着画着,会忘记小
麦的模样。这让我非常的苦恼。小麦没留下任何一张照片,我和小麦也没有合影。
这还不是苦恼的主要原因,让我内心荒凉的是,我怎么会忘记了小麦的模样?这
真是一个不好的预兆。这样一来,关于小麦的肖像,我只能画画停停。
我绝望地修改着小麦的肖像画。直到我无法修改的时候,我再画一些别的东
西。可对于我画的那些静物我并无兴趣,经常毫无目的地乱涂。
在许多个黄昏或清晨里,我会在画画的时候,突然扔掉画笔,发呆,或者胡
思乱想,想着过去的朋友,想着和小麦在一起的日子。每想到这些,我内心里的
怅惘和忧伤就会一点点地升上来,在我心里洇湿一大片。当然,我也会连续几天
不画一笔。不是我不想画,是我不知如何着笔。在不画的时候,我就看碟片,什
么片子都看,甚至连带“彩”的。看这些破烂东西,竟然和画画一样,是我生活
重要的一部分。我当然知道这非常无聊,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打发时光呢。有时
候,我真想到街上去带一个女孩回来——居然就带了。她们跟我一边快乐,一边
说你是画家噢,看不出来你怎么是一个画家。我不让对方多说什么,我要让她们
噢噢叫唤。她们职业就是干这个的,知道我的心思,她们就会在该叫的时候,叫
得我落英缤纷,心摇气荡。
我的生活真是越来越腐烂了。
我一个人住在小麦留给我的大房子里,在腐烂的快乐生活中,会想起小麦。
想到小麦,我心里就像春天的树芽一样鼓起绿色的小苞。这时候,我会认真拿起
画笔;有时候呢,想到小麦,我反而更加的百无聊赖,反而更加的随心所欲,放
纵自己。而更多的时候,看看我题写的斋馆堂轩,会哂笑自己,嗬嗬,这就是我
啊。
我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中,过着一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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