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自从上次我在小酒馆里和达生海马不期而遇后,我们又常在一起了。
我们下棋,吆五喝六的,我们喝酒,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无论是下棋,还是
喝酒,都是快乐的。
达生就曾问我,许可证这家伙,怎么样啦?好久没听到他消息,还怪想的。
你想他啊?海马说,没搞错啊你?
我说,许可证啊,很好啊,他要高就了,现在是过渡时期,变化大了,想开
了,跟我们一样,无所事事,吃吃喝喝,散混了。
海马说,他也不请我们喝酒了。
我说,你和达生,哪天和我一起,上他家去闹闹,看看他老婆,喝他家好酒。
达生说,算了吧,物以类聚,我们配不上跟他玩啊。
达生自从冒充大老板,自己出自己的洋相后,很是自卑,可我们并没有小看
他。我就半真半假地批评他要把心态摆正。
海马也说,我们就是去喝他的酒,他家那些好酒,都是腐败酒。我们喝酒是
帮助他,万一将来双规了,家里抄出价值几十万元的酒,不是罪加一等?我们去
喝酒,把他家的酒都喝得底朝天了,他高兴,我们也高兴,这叫双赢。
这一阵,对于我来说,生活开始有了乐趣。我已经基本从小麦失踪的阴影中
摆脱出来。我到许可证家去玩玩,喝喝酒,聊聊天,听许可证描绘他的那些宏伟
蓝图。或者呢,我到海马的旧书摊上下下棋,翻翻旧书,看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
男男女女,说些浑话、段子,台海局势,国际关系,日子飞一样地快。
有一天,我接到芳菲的电话。
芳菲能给我打电话,让我心里一喜。
芳菲说,怎么回事啊老陈啊,听说胡月月出事啦?
我说,你好芳菲。
芳菲说,好什么啊,一般化……你也不对我说一声,我好到医院看看啊,许
可证也真是的,他也不说,要不是江苏苏对我说,我还不知道……我想到张田地
家去看看胡月月,你能不能带我去?
你要去看胡月月?
是啊。
我想说算了,但,话到嘴边,我又改口道,我也找不到他家啊。
那怎么办啊?你们没去看过啊?
我是陪许可证到医院看了。
噢,那算了,不麻烦你了,我打张田地的电话吧……好久找不到你了,都忙
些什么啊?
我还能忙些什么,散混啊。
少给我来这套,什么散混啊?谁不是散混啊?
对芳菲善意的批评,我是乐意接受的。芳菲能给我打电话,我想,她一定有
什么事情。
有事啊?我说。
她果然说了,好久没在一起吃顿饭了,你能不能约约他们?
他们是谁?
还有谁啊,达生啊,海马啊。
行啊,我一定把他俩请到。
小麦有消息没有?芳菲突然说。
还……没。
不要急,她会跟你联系的。芳菲试图安慰我。
怕是……真是太怪事了。
老陈你真的莫急,再耐心点,我了解女人的……她不会忘了你……
那又怎么样呢?我是担心。
我不想把我对小麦不祥的预感说出来。
对了,我倒是想啊,小麦都失踪这些天了,你为什么不到公安局去报案?
我哼哼着笑两声,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芳菲说,你们男人啊,真不讲良心,一个大活人失踪了,就这么不急不问。
算了,不能跟你们这些人谈感情了,说好了,咱们找时间吃一顿啊。
我对芳菲的话有些不满,凭什么说我不急不问?
好吧,我错了,我请你吃饭。
不吃。
我请也不行啊?不给面子啊。
我本来就没有真生气,听芳菲在电话里讨饶,便说,那我就给你一回面子吧,
对了,你不是要看胡月月吗?你把许可证找上,让他领你去。
芳菲说,不找他了。
怎么啦?
没什么啊,跟他不是常见面嘛……再说了……有时间我单独跟你说。
好像有什么嘛?
芳菲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你老陈也怎么啰嗦啦?我想喝酒,就今晚,我
想找谁就找谁,你帮我找找达生和海马,我把他们手机号弄丢了。我就是不带许
可证,行了吧?
行啊行啊,芳菲还真厉害了,我一句话,让她呱呱叽叽说了一通。
麻烦你通知他俩。
不过这两个家伙现在厉害了,天天不是下棋,就是喝酒,请他很难的……我
一说是你芳菲请,他俩谁个敢不去?
芳菲没接我的话茬,而是说,晚上咱们去吃自助餐吧,三十块钱一个人。
行啊,你说个地点。
晚上五点半,咱们早一点,到小聚聚饭店,这家的山马菜叫蕨菜啊,都很新
鲜,我特别喜欢吃,好不好啊?
就这么说定啦。
此时,我正在海马的旧书摊上。我以为我在和芳菲通电话时,达生和海马能
听到的,谁知这两个家伙下棋的注意力太集中了,我的话就像风一样从他俩耳边
溜走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想,芳菲决不是仅仅是为了喝酒。她说不定有别的事找我
们。芳菲能有什么事呢?
我想把芳菲的请客的电话内容,立即跟正在下棋的海马和达生说。这两个家
伙可能是大龙互相绞到一起了,正全神贯注地盯在棋盘上,头都挨到一起了。
你知道,海马已经不在殡仪馆做烧尸工了。不是海马不想干,海马干什么都
无所谓。海马干什么,心里都装着文学。关键是小汪不愿意。小汪说他天天身上
有一股死人味,她受不了,再像这样,她就要跟海马离婚。海马可离不起婚。他
也相信小汪说的是真话,因为自从他干了烧尸工这个职业后,小汪已经好几个月
没跟他做爱了。这可不是好兆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时间长了不做爱,等着
他的,不是招来第三者,就是小汪去做第三者,最后只有离婚一条路了。海马既
然离不起婚,只好再次让自己失业,再次回家专业写作。海马从前什么都写,小
小说,诗歌,散文,散文诗,还有一些四不像的文体。现在,海马不写小小说了,
他觉得写小小说精气神跟不上。他也不写诗歌了,写诗的激情已经荒芜。海马现
在是一心一意写散文了。海马说这是一个散文的时代,只有散文才能有市场。他
跟我算过一笔账,说全国有多少家晨报晚报吧,少说也有五百家,每家晨报或者
晚报都有副刊,副刊上全发表散文,所以,散文的需求量很大。可是别人的散文
有市场,海马的散文没有市场。海马的散文,就连本市的晨报晚报都上不了。海
马把写出的散文,一篇一篇拿给小汪看,可以说,每一篇都感动了小汪,有好多
篇,都让小汪潸然泪下。可海马把这些散文一篇篇投出去,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一天,小汪在旧书市场闲逛,看到一本非常喜欢的散文集,一打听,要五块钱。
这是一本1983年出版的书,定价才五毛八。小汪就把这本书买下来,送给了海马。
小汪的本意是,让他学学人家的散文。可阴错阳差,这事提醒了海马,海马觉得
搞旧书有利可图,可以尝试做做看。就这样,海马以家里的藏书做基础,开始做
起了旧书生意。没想到还不错,不但可以养家糊口,还可以调剂不少好书看,增
加自己的文学修养,真是一石双鸟。关键是,小汪对他也是持支持的态度的。
达生是海马找来玩的。海马摆了旧书摊以后,心里发闲,就打电话找来达生。
两人就天天下下棋,打打闹。临近中午时,就把书摊扔在一边,请邻摊帮着照看
一下,跑到小酒馆里喝酒,有时候,把棋带进小酒馆里,在小酒馆里还要下一盘。
海马摆旧书摊,可以说方便了我和达生。我如果不到许可证家玩,我腿一抬
就过来了。达生更是如此。达生什么职业都没有,生活来源据说是靠他老婆小王
帮人家做家政的一点收入。所以,这里就成了我们三人常常聚会的地方。
我棋瘾并不大,棋艺却还可以,是在开发区练出来的,早先能跟业余三段下
个平手。海马和达生知道我下棋厉害,便把我也拉进来了。我重新下棋,一摸棋
子,状态很快就出来了。
达生和海马依然不是我的对手。下过棋的人都知道,对手太弱,会感到没意
思,这样一来,我就有高手寂寞的感慨,不想跟他俩下了。不但我不想跟他俩下,
就是他们俩,也躲我了,毕竟,常输也不好玩。如此这般,在很多时候,我成了
摊主。因为摊主海马忙着和达生下棋了——臭棋和臭棋较上了劲。
既然我坐在书摊上人五人六,买书什么的,我就全权代理了。多的时候,海
马一天能有三四十块的收入,少的时候,也有十块八块的。
海马乐于做这个工作,更乐于请我们到小酒馆喝酒。从前,达生冒充大老板,
请我们喝酒,菜都是好菜,酒也是好酒。现在不是这样了,现在我们不是在路边
的大排档,就是在不起眼的小酒馆,菜是随便的,一个水煮花生米,一个凉拌黄
瓜就行了,最多再烧一个萝卜粉丝。酒就更无所谓了,四块五一瓶的绿沟大曲,
就把我们打发了。我们三人一瓶酒,平均倒三大杯,每人一杯,正好痛快。当然,
有时候,我也请他俩。我仗着小麦给我的钱,就到稍微有点档次的馆子里请,达
生和海马都骂我是鸭子,赚人家小姐的钱。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对他俩的话不置
评论。
芳菲突然打来电话,要请我们喝酒,真是一个好消息(至于芳菲要谈什么事
情,自然没有喝酒重要了)。我看一眼下棋的达生和海马,这两个家伙根本不知
道要有好酒喝了,他们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就把棋推了,说不定要欢呼雀跃了。
谁知这两个家伙一点不领情。听了我的话,海马说,还是我们三人配在一起
玩,跟一个小女人,喝什么酒啊。
达生也说,要是没有大不了的事情,我们就不去了。
我说,芳菲还可以啊,她说不定有事请我们帮忙呢。
海马说,那就更不去了。她有事就想到我们,没事就把我们忘啦?除非她把
我的作品拿几篇到晨报上去发发。
达生也说,有事我们就更不能去了,我们这种人,还能帮什么忙啊。
对这两个家伙的话我表示反对。我觉得,芳菲确实很忙,她跟许可证和李景
德、金中华、张田地这些人不一样,她赚的钱都是干净钱。她跟那些人应酬,是
工作需要。她不跟我们玩,也是需要。她如果常跟我们这些社会闲杂人员在一起,
就不正常了。芳菲天天忙钱,天天和人打交道,天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斗智斗勇,
稍有差错,就会酿成损失,可以说精神处在高度紧张状态,哪有时间玩啊。我把
我的意思跟达生和海马说。他们两人还在一心一意下棋,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我
就换了种说法。我说,去不去随你们啊,自助火锅可全是好吃的啊,不吃白不吃,
吃了也白吃,反正,我是要去吃的。
这两个家伙大约还是经不住诱惑,半推半就的,算是答应了。不过海马跟我
挤挤眼,说,你老实说,是不是又打芳菲什么主意啊,你们俩从前就眉来眼去的,
现在又勾搭成奸了吧?
达生也抬头望着我,说,我看像,老陈这人天生有艳福的。
你们就是嘴上解馋,去不去随你们啊。
芳菲的打扮很让我眼睛一亮,她穿了一件奶油色衬衫,是小翻领、短袖的那
种,裙子更有意思,是丝质的带几何图案的筒裙。没想到芳菲的体形保持得这么
好,这身衣着,不经意间,露出成熟女人的柔美风情。我还发现,和冬天时相比,
她的皮肤更细腻了。她把短发染成酒红色,人更显得精干。她站在小聚聚饭店的
门厅里,看到我们了,挥手跟我们招呼。我听到海马嘟囔一句,这小女人越来越
滋润了。
芳菲用了句美式招呼,嗨哎——
我们没跟她嗨哎,我们都是一副穷酸相。倒是一直正经的达生,说了句让我
们忍俊不禁的话。达生说,芳菲啊,我都要认不得你了,我看你怎么像这家饭店
的领班啊?下次我们来吃饭,你来结账啊。
我们都笑了。
坐下来以后,海马说,人呢?
芳菲说,没有啦,就我们四人,小聚聚嘛。
有服务员给我们每人上一个小火炉,我们乐乐哈哈地夹菜去了。海马夹了只
泥鳅,泥鳅一挺,掉到地上了。海马就没有再去夹泥鳅。芳菲说,海马,你应该
多吃泥鳅,这东西大补,海马也没谦虚,说那好,我就来一盘。
气氛还不错,看不出来芳菲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帮忙,说话也离不开这半年来
的是是非非,大部分都是说她自己的事,而且无一例外地围绕着晨报的广告部。
她说,我们听。芳菲还知道海马摆了旧书摊,还知道我们常在旧书摊上玩,知道
我们下棋啊,神吹啊什么的。但是,说到许可证的时候,芳菲就来情绪了。芳菲
说,你们不知道吧,许可证又要高就了。
我们都假装吃惊的样子。
芳菲说,你们真不晓得啊?
不当副主编啦?我说。
副主编太委屈他了。
到哪里啊?
正在活动,他们说叫运作。
不知哪个单位要遭他黑手了。海马期待地看着芳菲。我也想听芳菲能说出个
头绪来。
差不多是国土局……要不就是房产局吧。
厉害!
他有办法——怪不得这几天没叫我上他家喝酒,忙大事啦。我说。
达生说,许可证也真不能搞报纸,他做官还差不多,搞报纸这种事,至少应
该有点文化的人,或者有点文化品位的人才能做。让许可证去搞报纸,咱们市的
老百姓是要遭殃的,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样的消息了,我估计啊,除了日期是真的,
别的什么都是假的。
海马说,许可证去当总编?乖乖,许可证要是能当总编,我海马也能干。
芳菲说,不是总编,是副主编。
海马说,我就分不清主编还是总编。
随便你叫吧,不过他马上就要不干了。
海马还是心有不甘地说,副总编也不得了啊,他要是不当副总编,我干脆去
当副总编得了……
芳菲也开心地说,好啊,就这么定了。
达生又很实际地问一句,许可证要走,是不是提拔啦?
芳菲说,没有,算是平调吧,不过他这一调动,可是主持工作啊,那就差距
大了。
有多大?
太大,一个是说话算数,一个是摆摆样子,你说呢?
海马说,许可证这家伙,老奸巨猾啊。
达生说,海马,趁许可证还在报社,你能不能找找他,发表你几篇文章?
算了吧,我去找他,亏你说!
芳菲说,他现在也不管事,谁的忙都不肯帮。
我不信。达生说,他不是帮你拉了不少业务?
我注意到,芳菲轻轻地叹息一声。
芳菲不再说话了,她用筷子在她面前的小火锅里挑起一根金针菇,把金针菇
夹到小盘子里,并没有吃。芳菲的脸上也渐渐失去了明快的光泽。我感觉到,芳
菲对许可证有种难言的苦衷。达生的话不错,几个月前,芳菲在广告经营上,是
得到许可证的不少帮助的。许可证帮她请了不少要害部门的头头脑脑,做了几百
万的广告,我听说,许可证也拿了不少稿费(回扣)。许可证到了晨报之后,芳
菲也常到许可证家去,芳菲还是想利用他的老关系,多做些业务的,今天这种反
常的情绪,个中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达生说,应该叫许可证也来啊,我们好久没看到这家伙了。
芳菲说,今天就算了吧。今天我没想叫他。要是叫他,他也能来。唉,你们
可以多找他玩的,可以多敲他几顿。
海马说,他不会不理我们吧?
不会吧?我说。
不会。芳菲说。
在达生和海马去夹菜的时候,芳菲又问我和小麦的事。
我告诉芳菲,我们都小半年没有联系了。
芳菲小声地对我说,有件事很奇怪,我一个朋友,是以前做广告认识的,叫
朱红梅,她认识小麦,她也是许可证的朋友,她说前几天见过小麦的。我不相信,
怕她认错了人,她说绝对没错,她说她当时是和许可证在一块的,在步行街附近,
许可证也看见了,他们想去和小麦打招呼,可小麦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这
事我也不大相信,小麦要是回来了,能不去找你?何况你还住她的房子呢。你最
近,真的没看到她吗?
我摇摇头。
芳菲又说,真奇怪。
我感到更奇怪。小麦如果真的回来,她能不找我?
芳菲的这个消息,让我一晚上很不安。我借故上洗手间时,又拨打了小麦的
手机,对方还是电脑小姐的声音:你拨打的手机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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