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知道许可证和张田地这段时间忙金中华的事费了不少心思,我就控制上他
家玩的次数了。
我大部分时间和海马达生在一起。
但是,海马却出事了。
现在,达生和海马醉得不行了。达生已经趴到桌子上了。海马还在不停地跟
我说话。海马说一阵,哭一阵,笑一阵。海马的旧书摊,被城管、工商、税务、
文化、公安联合行动组取缔了。海马的许多书,也被城管的一辆执法车拉走了。
此前,我已经知道了此事。我到许可证家,把海马旧书摊被取缔的事跟许可证说
了。我知道许可证是个肯帮忙的人。许可证听我说了之后,毫不犹豫就给有关部
门打电话。还不错,对方给了许可证的面子,基本上答应把书还给海马。但是由
于现在进行的是全市不良行为大整顿,正在风头上,不可能马上把书拿出来,要
等整顿结束才能办。许可证说,只能办到这一步了。许可证又有点后悔地对我说,
其实他是知道这次大整顿的,他之所以没跟海马打招呼,是觉得,海马的旧书摊
不在整顿范围。但是,文化部门的人说,旧书摊是制黄贩黄的重灾区,所以也是
这次重点整治的对象。我又拭探着说,要不,你再给李秘书长打个电话,让他再
打个招呼,通过什么人,看能不能先把书拿出来,让海马先干着。许可证胸有成
竹地说,老陈啊,海马的事,我是当着自己的事来办的,这个电话我可以打,但
是,把书拿出来可能性不大,就更不要说再干了。你不知道,这种事情,只能等
过了风头再说,这种规矩,我还是懂的。我说,可是……许可证不让我说了,许
可证用手势拦住我,说,规矩你是改不了的,你就是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你在
制定规矩的人面前谈规矩,你什么也谈不通。我还是坚持说,海马还靠这个生活
呢。许可证也表示为难,说要不这样,我想个办法,找点事给他干。我说这倒是
个好办法。许可证说,不知道海马愿不愿意,我好像好长时间看不到他了,还有
达生,我找他们吃饭也不给我面子,好像他们一次都没来过我家,老陈你说是不
是啊。许可证一连说了两个好像,看来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许可证又说,老陈你
看要不这样,我安排个场子,你把达生和海马叫过来,我们吃顿饭,聊聊。
我觉得许可证的话有道理。
从许可证家出来,我就给达生和海马打电话,谁知,这两个家伙根本不领我
的情,坚决拒绝,还说我是王连举甫志高什么的,是个大叛徒,并勒令我过去跟
他们喝两杯。
喝酒的时候,我们的话都特别多。达生说,吃吃喝喝这些年,这日子过的,
怎么他妈的就磕磕绊绊越来越没劲了呢?怎么就他妈连滚带爬的呢?怎么他妈的
好像就没有一天顺顺当当的呢?
话一说就开始伤感。我也想到了我和小麦。我觉得,达生的话,太符合我们
目前的生活行状了。我注意地看了一下达生。达生的脸上发生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脸色变得苍灰了,眼睛里毫无目的性。他喜欢牛仔休闲一类的服装,当年开车冒
充大老板时,还人模狗样一身名牌像回事。现在的这些服装,也许是旧了点吧,
他真的就是一个捡破烂的了。前段时间又心甘情愿地上了一个街头野鸡的当,幸
亏我和海马把他拉回来。海马原来是满脸的自由和得意的人,说话也都是欢乐式
和跳跃式的,和他作家的身份相当匹配,可短短半年多时间,就像曾经沧海一样,
满脸的忧郁和伤感了。联想到他俩还恶作剧地涮了我一把,在感情上还劝过我,
还对生活充满着希望,或十分满足目前寻常的日子,可也就是转瞬间,人就这样
灰头土脸的了。看来,像我们这种人,是不能受一点打击的。
我们的心情都很恶劣,在这样的心情中,喝酒就有些不由自主,一杯一杯的,
就像喝水一样,互相也不敬了,也不互相倒酒了。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跟达生和海马说,要不,我去找找许可证吧,他关
系多,说不定能有办法把这事摆平了。
我没有直接说我已经找过许可证了,我怕这两个家伙有逆反心理。谁知,达
生一拍桌子,说,对呀,怎么把他给忘啦,找他,关键时刻,这小子要是不帮我
们一把,我把他撕碎生吃了!达生咬牙切齿地说。我印象里的达生,平时还是能
收敛自己的情感的。这次可能也真急了。想想也是,那些书可以说是海马的全部
家产了,突然被全部收走,这不是断了他的生路吗?
海马抬抬头,说,不知许可证能不能帮忙,要不,咱们请他一顿?
我说这倒不必了,请他吃一顿的钱,够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这事就交给
我,由我跟他交涉吧,许可证还不至于那么没良心吧。
达生说,那可不一定。芳菲晨报主任都丢了。这种人,还讲什么良心。
芳菲的事,不能怪许可证,芳菲调到日报,有她自己的心思。我为许可证打
着圆场,又为芳菲说着好话,芳菲我还是常看到她的,她业务还不错,心情也还
不错。
达生说,你怎么替许可证说话啦?你这家伙,天天跑到许可证家,是不是良
心都变黑啦!对你说老陈,海马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去跟许可证说,这个事情,
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说天道地,要给我们办好!
我说这事你放心,我既然要找他,我就要把话说到家。
我们又一杯一杯地喝酒。喝着喝着,达生就趴到桌子上不动了。
海马酒量跟我差不多,喝半斤八两问题不大。我们又干了两杯,海马接着刚
才达生的话,说,其实,我是有机会改变命运的,我觉得我能够把文章写好,我
也不是没发表过作品,我觉得我就差那么一点点,可是……我连饭都吃不上,你
说这他妈生活怎么就过成了这样?老陈你说说……你说说,我们错在哪里?
海马说着,就泪流满面了。
海马的话,要是从前,我还是信的。自从我到了晨报,接触的面多了,我觉
得海马的文章,不写也罢了。海马确实不是写文章的料。可这话,谁能告诉海马
呢?海马用巴掌去擦泪,他用左手抹一把,满脸都是水,他又用右手抹一把,还
是满脸的水。海马左一把右一把,怎么也抹不干净。我不忍再看海马。我鼻子一
酸,眼睛一热,眼泪也涌出来了。
海马又说了,老陈,说真话,我很羡慕你,你他妈会画两笔,就能到报社去
画广告了,我他妈也会写文章,许可证他妈的怎么不帮帮我,不让我去当记者?
关于这句话,海马说了好几遍。我觉得,海马没有说错,海马虽然写别的不
行,我想,要是写写新闻,还是不比报社那些记者差的。我觉得我有必要把海马
的意思告诉许可证,让他能在适当的时候(比如他有一天当上社长),帮海马一
把。包括达生,许可证也是能帮的,达生开过车,还是有一技之长的,报社那么
多驾驶员,就多达生一个?许可证天天帮这个忙,帮那个忙,还正在搞一个大动
作——把金中华扶正。为金中华能当上经委主任,他跑了不少腿了。达生和海马
的忙,他也是应该帮帮的。
我想,我要在恰当的时候,找许可证谈谈达生和海马的事。
海马哽咽着说,明年我就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可是一道坎啊,你看许多
招聘启事上都说,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本科以上文化……
海马又说不下去了。
今天这顿饭,是我们重新有了联系的大半年来,最没劲的一顿饭。比起我单
独送小麦去海南的那顿饭还伤感。送小麦时,不管怎么说,还心存希望,可今天,
就好像是最后的晚餐了。
海马说,我那些书啊,大多数还是我的藏书啊,我放在旧书摊上,也是做做
样子的,我哪里想卖啊,要是有人来跟我还价,要是我不想卖的书,我就狠狠要
高价,把他们吓跑,我为什么这样啊?我其实是舍不得啊。那些书,都是我饿着
肚子买来的,都是我节衣缩食……它就是我的粮食,就是我的鱼肉……它就是我
的儿子……比我儿子还精贵啊我操!他们轻巧巧就把我的粮食,我的鱼肉,我的
儿子拿走了……
达生把海马抱着。达生看海马哭了,哈哈笑着,达生笑着笑着,就满脸泪水
了,他哈哈地说,海马你瞧瞧,你瞧瞧你那熊样,你哭什么!你哭什么!天还没
塌呢……
海马哽咽着,说,算了,不就是几本书吗?只当丢了吧,达生,下盘棋去!
达生说,走,下盘棋去。
我知道棋是下不成了。我说达生,改天再下吧,我们送海马回家去。
不回家。海马大叫一声,谁有家?我没有家。
我又小声说,让小汪来吧?
海马一听我说小汪,又呜呜哭了,谁是小汪啊?我不认识她,她不是我老婆
了,她她她她要跟我离婚,要离婚……她……她要成为别人老婆了,哈哈……
我和达生望望,不敢说了,海马的话太让我们吃惊了,天知道海马说的是醉
话还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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