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芳菲成了是非的中心,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从不同人群的嘴里听到许多关于芳菲的绯闻。芳菲虽然在日报上班,但是
和晨报在同一个院子里。我是很轻易地听到他们的散言碎语的,典型的有这么几
种,比如女人们在一起,会说,芳菲离婚了,真看不出来,连芳菲这样的模范女
人都离了。男人们会在一起说,知道芳菲为什么离的吗?不知道吧,她自己不自
重,和晨报的许总……听说,他们从前在一个单位上班,许可证是为了芳菲才专
门调到晨报的,出这种事,不离婚才怪了。还有一种声音说,不会吧,就算许可
证想吃芳菲的豆腐,可芳菲为了躲着他,才调到日报的。更离奇的话还有,没听
说过吧,许可证让芳菲扇了一耳光!也有不负责任的说,谁知道呢,这种事情…
…谁知道呢……
我知道这些议论没有一点根据,都是人们好奇心作怪。当然,我也不知道芳
菲离开晨报到日报的真正原因(芳菲跟我说过,可那些涉及情感的话,可信度又
有多少呢,无论她是谁)。但是我还是不能听到这样的议论。我听到了,心里别
提有多难受,可以说叫五味俱全。我相信芳菲。从我对芳菲的了解中,知道芳菲
和许可证是不可能有半点暧昧关系的。但是,也不排除万一,我和芳菲不是差一
点就……我后来和芳菲也不是形同陌路吗?我每念及此,就深感后悔。
我也曾认真想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许可证还未调到晨报的时候,芳菲
曾经利用许可证的朋友,做不少广告。芳菲也让许可证牵头请过客。也许就是这
时候,许可证觉得有机可乘吧?不过,他们关系的决裂,也应该在那时候就埋下
了种子。这是因为,芳菲一得知许可证要调到晨报当副总编,她就有一种危机。
要是我来理解芳菲,那就是,你许可证死皮赖脸,我芳菲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吗?
听到人们的议论,我很想找芳菲聊聊。可好几次,电话都拿起来,又想算了,
我还没想好找她聊什么,她刚离婚,我又孤单一人,到一起能聊什么?
没想到我却意外地接到芳菲的电话。
芳菲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顿。芳菲的骂里有许多友爱的成分,这我是能够听
出来的。而且,说是骂,其实更多的是抱怨。最后,芳菲说,咱们什么朋友啊,
你真没把我当朋友啊,小麦出这么大事你都不对我说一声。
原来,她也听说小麦的事了。
我嗫嚅着。我说也不是……我……我不想说……
芳菲说,不想说?对我不信任是不是?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其实……芳菲你能打电话来,说明我们还是朋友的……其实……
算了,我也不想听你解释了,达生海马晓不晓得?
我也没说,不知他们晓不晓得。
我听到芳菲在电话那一端的喘息声,她轻轻地叹口气,说,怎么样啊?
什么……什么怎么样啊?
还能有什么啊,小麦啊……好了好了,你现在在哪里……算了……还是我晚
上请你吃饭吧,晚上,到外婆的厨房吧,你把海马和达生也叫上。
我说,叫不叫许可证啊?
芳菲说,他不是都忙大事吗?随你吧,你要是想叫就叫他。
我听出来芳菲的口气。我说,那就不叫他了。
芳菲说,随便你啊,我是无所谓的。
我听出来,芳菲说无所谓,其实她是有所谓的。看来,他们之间真的过节很
深啊。我突然又觉得,我在日报和晨报听到的,关于芳菲和许可证的那些话,看
来不是没有根据的。
我打电话给海马,通知他晚上到外婆的厨房喝酒。我说海马,六点钟,你要
准时去啊,
海马说我去。海马说我都好久没有喝酒了。海马说在哪里啊?
我说在外婆的厨房。
海马说外婆的厨房啊,我听说过,那可是高档的好地方啊,可那地方不是饭
店啊?
我说不错,不是专营的饭店,但是也有不错的套餐。
我在电话里听到小汪的声音了。小汪说,又喝酒去啊,又要把我扔下啊,我
也要去,把我带上。
能在电话里听到小汪的声音,让我很高兴,说明他俩还行。
我说,海马,是这样的,今天没有外人,就我们几个,我,你,还有芳菲和
达生,连许可证都不来,你把小汪也叫上,我让达生也叫他老婆一起来。
海马说,方便啊?
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芳菲请的客,一定要叫上小汪啊。
海马说,芳菲不是和她先生……他们离没离啊?
我说,我怎么知道啊,离了吧?这是好事啊,时髦人才有资格离婚,芳菲还
巴不得呢,他们孩子又大了,跟谁也没有拖累。
海马说,好吧,我看小汪去不去。
我又给达生打了电话。达生说他老婆去不了了。达生说他老婆,给人家照看
病人,是二十四小时全程陪护的。
我和达生又闲聊几句,问他这些天干些什么。
达生说,还能干什么啊,在家打打谱,准备暑假里,招几个小孩子下围棋。
我马上就觉得,这倒是条不错的路子。不过,凭达生的棋艺,最多也就能做
孩子的启蒙老师吧。
我说,达生真有你的,你这条路要是走好,说不定能走出一片天地来。
达生说,谁知道呢,走走看看吧。
最后,达生得意地说,老陈,现在咱们再下一盘,我恐怕要让你四子了。我
感觉我棋艺长了很多,你要是不怕死,咱俩可以杀两盘,三盘两胜,不过两盘就
结束了,我二比零赢你。
达生的话并没有激怒我,我反倒平静地说,你好好打谱吧,争取暑假一到,
就把围棋班开起来,收几个学费,混混生活。
我刚通知完,芳菲又给我打电话,问我通没通知。
我说都打过电话了。我说,怎么,有变化?
芳菲说没有。芳菲说,我是说,你下午要是不忙,就早点到外婆的厨房,我
们可以先喝点茶,聊聊天,等他们。
见到芳菲还是让我眼睛一亮,她头发弄得特精神,穿着也很典雅,天蓝色衬
衫,配白色休闲长裤,衬衫的小圆领和灯笼袖,让她显得很愉快,让别人也很愉
快。实话实说,我每次见到她或想到她,我就想到我们之间的曾经的尴尬。我就
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看她的美手。我就觉得,她肯定也想到我们有过的肌肤之亲。
我就想她也和我一样吧,假装早已忘记了从前。实际上,我们都没有忘记。
茶刚沏上,芳菲就说了,小麦究竟怎么回事?
我用春秋笔法,把我知道的关于小麦的情况跟她叙述了一遍。芳菲静静地听
我讲,偶尔抿一口茶。在我讲的过程中,芳菲始终没有说话。她听得很仔细,很
认真。她好像故意要在我面前展示她的美手,她时而两手重叠,放在茶桌上,时
而两手交叉,把下巴放在手上。她眼睛一直望着我。我叙述还算平静。芳菲听了
以后,也只能是沉默着。是啊,此时,所有的抱怨、指责,都是毫无意义的。
芳菲给我续上水,表情沉重,她说,在开发区的时候,小麦多单纯啊,连许
可证都要为她死,谁知道她发展成这样。
我只能是叹息。
我们自然又说了一些别的。芳菲还感叹一下人生什么的,伤感了一阵。
后来,芳菲说,在小麦没出事之前,你们真的就没有联系过?
我说没有。我不知道芳菲为什么要说这个话。我又说,肯定没有。
芳菲感慨地说,小麦是真心对你好,她怕连累你。
我说我知道。
接下来,我们长时间地没话。
达生、海马、小汪他们一起来了。
再次见到小汪,让我吃了一惊。小汪肚子鼓起来了。小汪怀孕了。
流言不可信,就是亲口所讲,也让人大加怀疑了,海马旧书摊被收的时候,
他哭着,说小汪要跟她离婚,这一眨眼,肚子都这么大了。
芳菲也发现了。芳菲小声地问她,几个月啦?
小汪说,快五个月了。
芳菲说,咱们怎么都不知道?
芳菲说,去没去医院查查?
小汪说,查过了,真倒霉,是双胞胎,拿什么养活他们啊。小汪说着,白了
海马一眼,又说,倒霉透了,要不是怀孕,我真想一脚踢了他,死没用处的海马。
唉,也怨我,怎么不小心就怀上了呢?
海马嘿嘿笑两声。
芳菲说,双胞胎好啊,哪就能养活不了两个孩子,你别愁,自然会有办法的。
小汪说,有什么办法啊,你看海马那德性,连自己都养不活。
海马还是嘿嘿笑着,海马说,我早就想好了,要是龙凤胎,就把儿子送给朋
友,我们自己养一个女儿,要是没人要,就把儿子倒插门,给人家做养老女婿。
小汪说,什么养老女婿啊,干脆都送人得了,小乖在人家,还能有口饭吃,
还能有件衣服穿,反正我是养不起了。小汪用手抚摸着肚子。小汪的手在肚子上
转着圈,就像抚摸孩子的脸蛋。
小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
芳菲说,好啊,要送,送一个给我,我就怕你们舍不得呢。
我也大言不惭地说,我也要一个。
芳菲说你不能要,你连自己嘴巴都顾不上。
达生说,你要生五胞胎就好了,我们每人要一个。
小汪哭笑不得地说,达生你没安好心,达生你当我是猪啊,一窝生那么多啊。
达生说,真的,美国就有五胞胎。
小汪大叫着说不要不要!
大家哄哄地笑一阵,摩拳擦掌要吃饭。
外婆的厨房是每人三十块钱的标准,送简单的小菜,酒水另外算钱。这种吃
饭当然不是大块吃肉的那种,所以芳菲建议换地方,说,小汪带着大肚子来,是
重点保护对象,要让小汪好好吃一顿。
达生说,要不,咱们还到春城饭店吧。记得,咱们十多年后的第一次联络,
就是在春城的。
达生的话让我心里有些难受。那次聚会,的确让人难忘。那时候,达生的身
份还是大老板,开着切诺基豪华吉普车。那时候,小麦还在场,小麦喜欢用腿碰
我的腿。我们许多话, 就是用碰腿来替代的。那时候还有许可证。可眨眼工夫,
也就大半年吧,什么都变了。那时候我们跃跃欲试,我们还有许多想法,就连海
马,也还做着作家梦。短短的几个月,就让我想起那么多的时候,我心里涌起一
阵阵叫沧桑的东西。
到春城饭店坐下来,我发现海马身穿长袖衬衫。大热天的,绑着长袖衬衫,
捂得严严实实的,肯定有什么情况。我怀疑他们小两口子又干架了。
我说海马,穿这么整齐啊。
达生一听就笑。
小汪也笑。小汪还红了脸。我就知道了,海马身上又挂了不少伤。海马怕身
上的一道道伤痕露出来不好意思,只好穿上长袖衬衫遮遮丑。
海马说,我身上有伤,怕你们不好意思。
芳菲说,得了你,你身上有伤,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凭什么不好意思。
我也说,我们身上想有伤还没有呢。我说以后干脆这样,这种伤,就叫作爱
情伤。
芳菲表示赞同,说,伤痕要是结了疤,就叫爱情疤。
小汪在我们的笑声中,推一把身边的海马,说,你是个死没用处的东西,卖
书卖得好好的,不认真,卖着卖着,一本都没有了,你们说他有什么用吧。
海马说,我都跟你说过了,天灾人祸,有什么办法。
我说,快了,书快退回来了。这个月马上就结束了。这个月一结束,联合整
治也就结束了。
小汪说,死海马不听我话,现在不卖书了,就在家好好写东西啊,可他东西
也不写,到处乱跑乱蹿,我都给他气死了!我气起来,就想咬他几口。
海马说,你还没咬啊!就差点没给你咬死!
达生也幽默了一句,那就叫爱情咬了。
我们都跟着笑起来。
小汪说,我都想写诗,达生你不要笑,我在厂里可是写过诗的,我比海马还
能写,我一天写过十首诗,我的诗,还在我们厂食堂的黑板报上登过。海马你说
是不是?
小汪说话时,脸上有两个小酒坑,牙齿也白闪闪的,怎么看都像一个可爱的
邻家女孩。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女人,却能把海马打出一身伤来。真是匪夷所
思。不过,至少说明,海马很爱她,她也很爱海马。我猜想,他们要是有稳定的
收入,或者有点事做,小家庭一定是和和睦睦的。
由于我和芳菲事先说好,关于小麦的事,达生和海马要是知道了,就知道了,
要是不知道,也不说算了。芳菲的意思是,这种事情,还是少传播的好。芳菲还
跟我表达过另一个意思,就是,我现在住着小麦的房子,一旦让公安机关知道我
住着小麦的房子,说不定我也会受到某种牵扯。我想,这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小
麦的事,和我一点关系没有。但我们毕竟同居过一段时间,何况现在还住着小麦
的房子。公安机关无所不能,他们不会放过一点有价值的线索的。
所以,不说也好。
喝起酒来,就没真没假了。人虽少,没有人多时的气氛,但人少有人少的好
处,就是你一杯我一杯好量化,谁都偷不了懒。
这样喝酒从前可是没有过的,三杯两杯就把芳菲喝醉了。所幸还没有醉到人
事不醒的时候。
不能喝了,不能喝了,芳菲说,都到我家去,打牌……
打牌啊,啊——小汪尖叫着,说,我也要打!
大家都赞成打牌,这可是个好主意。
我们嘻嘻哈哈杀到芳菲家。我也不是第一次到她家了。你知道,我在她家,
被她家的防盗门发出的怪叫声差点吓破了胆,也把我们的好事吓跑了,还让我们
之间的尴尬存在了十多年。
小汪对打牌是意想不到的热衷。她嚷着不要海马上场,嚷着要和芳菲打对家,
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可以把我和达生打败。
牌就这样打起来了。
没想到我和达生手风很顺,我们不露声色就把芳菲和小汪打了个二比O 。小
汪可不是省油的灯,她看一眼倒在沙发上睡着的海马,说,再打一局。
你不累啊?芳菲说。
没事,不累。
牌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前两局要是打成了一比一,这第三局才有意义,
谁赢了,谁就获胜了。前两局要是二比O ,领先方就很好打,赢了,可以扩大战
果,三比O ,让对方心服口服,输了,反正已经取得了胜利,让对方赢一局,不
过是发给对方一个安慰奖罢了。
第三局果然让小汪和芳菲赢了,而且干脆利落,她俩打到老K 时,我们小二
还没打过。小汪和芳菲非常得意,叫嚣着要打第四局,非得把比分扳平了不可。
我和达生都觉得太晚了。我说再打一局,天就亮了。芳菲说美死你了,要不了那
么长时间,五牌就结束,五牌就把你们给打趴下!芳菲如此一激将,牌又开打起
来。确实如芳菲所料,一开始我们就处于下风,再加上达生老是瞌睡,错误不断,
她俩都打到十了,我们还没摸过锅底,小二还没动窝。小汪和芳菲非常得意,还
不停地用嘴巴打击我们。牌抓起来以后,芳菲哈哈大笑,说这个牌好得一塌糊涂,
都不知道怎么打了,都不忍心打了,简直就是大痴丫抓的牌。芳菲的言外之意,
就是大痴丫也能打赢我们,同时也顺带打击我们连大痴丫都不如。我就顺水说芳
菲是个大痴丫,达生也附和着。
这局牌,就在嘴仗中结束了。不用说,我们又输了,而且输得一点脾气都没
有。芳菲说,不好意思,头两局我们让给你们,后两局我们才简单认真一下。我
和达生表示心服口服。可我们向窗外一望,大吃一惊了,天什么时候都亮了。
芳菲张罗着要做早饭给我们吃。
小汪打了一夜牌,说,不能再麻烦你了,我困死了,我要赶快睡觉。
小汪带着海马走了。
达生跟我说,走啊老陈。
走。我说。
可达生没有等我,他追海马去了。
突然间,芳菲家,就剩我和芳菲两个人了。
芳菲站在我面前,她拉拉衣服,说老陈你别走,我煮点稀饭,你喝一碗。
我说不了,我也得回去睡一觉。
芳菲说,睡一觉也得吃饭啊。
我说我随便走到街上吃一点。
芳菲没有再坚持。一夜下来,芳菲的脸色有点发暗,也有些疲惫,眼泡也像
肿了些。她跟我认真地笑笑,抱歉地说,真不该玩一夜,小汪还带着个肚子。
我说,是啊是啊。
其实,小麦出这么大的事,我们还打牌……
芳菲的话,让我心里也一沉。确实,打牌时,我还真的就没想到小麦。芳菲
的话,让我突然又心事重重起来。
芳菲往我身边靠靠,说,要不你回去也行吧,我也得休息一下,下午还要去
谈一个广告。
那我走啦。
常来玩啊。芳菲也朝门口走两步。
我站在门口跟她笑笑。芳菲也跟我笑。我想,如果我说,我不走了,就在你
这儿睡一觉得了,她一定会同意的。
我没有说,也许还不是时候吧。
但是,我却说,我哪里敢啊……
什么话说的,有空你就来。芳菲快乐地把我关在门外了。
我站在芳菲家门口踟躇良久,心里很空,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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