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这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三天两头下雨。
这样的雨水一直延续到秋天。秋天在绵绵细雨中,悄然来到了海城。在我的
记忆里,还没有哪一年的雨水有今年这么频繁。我经常在雨水里走路。被雨水泡
透了的落叶绊在我脚下,发出艰涩而沉重的呻吟。
在雨水里走路,已经成为近段时间我日常生活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因为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居住的苍梧小区338 幢303 室,那套小麦留给我的大房子,被公安部门查
封了。我还几次被公安部门传唤去说明情况。他们不厌其烦地讯问我。他们问话
的焦点是,小麦贩卖毒品,我究竟知不知情。回答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成为问
题。我当然不知道。但是我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对我的诚信度老是怀疑。
他们就变着法子,反复地问我。我心里像有一个触点,每回答一次就被拨弄一次,
而且被拨弄得很疼,是那种尖锐的疼。小麦实际上是知道有这一天的。她为了保
护我,或者为了不连累我,一直对我守口如瓶。在公安机关不停讯问我的时候,
我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我说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小麦。他们认为我不够配合他
们而没有允许。但是他们又问我为什么要见她。我想想,觉得,见见她,只是我
内心的愿望,是起码的人之常情。但是他们也许不这样认为,也许认为我们会有
什么秘密而攻守同盟。所以,我干脆说,也不为什么,为什么呢?我就是要见见
她,要不方便就算了。对方说,也没有什么不方便,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
只好敷衍着说,为了从前……我们曾经是……朋友。对方说,我们可以研究研究。
但是,研究的结果是不了了之。
我后来又找过许可证,试图让他再努力一把,让我去看一看小麦。但是,许
可证工作很忙,突然的,他就很忙了,这让我大感意外。许可证对我说,晨报全
年的广告任务还有不小的缺口,他要出面跑跑,和各方面的关系疏通疏通,突击
一下,要保证全年的广告任务完成。许可证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春风。虽然是
秋天了,许可证却能满面春风,说明他对目前的工作非常满意。许可证是站在办
公室跟我说话的。他现在很少呆在家里了,而是按时地坐办公室了。他站着,我
就不好坐下了,就是说,他没有时间跟我多说什么。他马上就要忙事情了。关于
我找他帮的忙,就是能不能动用一下他的关系,设法让我和小麦见一面,他表示
了为难,他说他已经很长时间不和朋友们来往了。他跟我笑笑,说,你老陈又不
是不知道,我现在,要工作了。许可证的话让我大感意外。他说他现在要工作了,
那么他以前不叫工作?那么,他是不是真的要当社长啦?他是不是真的该出手时
就出手啦?
离开许可证的办公室,我觉得这家伙变化也太大了。的确,我已经好久没上
他家吃饭了。以往他家里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的盛况,已经成为了记忆。我的
感觉是,许可证从前在家里,守着的是年轻美丽的老婆,既然老婆不能守得住,
他的真面目就一点点地暴露无遗了。另外,他也在逐渐疏远我们这些朋友,也可
能是不想让我们对他有过多的了解吧。只是,我不知道他做菜的手艺生疏了没有,
只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当社长。不过,看他春风满面的样子,似乎就在不久
之后了。
许可证的社长到底没有当上,但是,又一件事情出人意料,他竟和现任社长
的关系特别好起来。也许,许可证又在使用另一种变通的手段吧?用他常说的话
就是,正在运作吧。反正,许可证的行为,我们局外人是很难知道的。
站在报社新闻大厦的门前广场上,在人来人往中,我看到了芳菲。芳菲也看
到了我,她穿一件红色风衣,挺精神的。她走近我,说,不好好上班,乱跑什么?
我这个班,你是晓得的。
情绪这么差啊。
也不是。
别这样了,芳菲说,外国有句名言是明天还会继续,你看人家许可证,忙得
有头有脑的。
我哪有人家那境界。
别酸了,到我办公室坐坐?
不了,我有事。
芳菲声音也小了些,她说,你的事,我知道一点……现在住哪里?
瞎住,租一间屋,挺破的。
最近没和海马他们联系?
没有。
我们别在这儿站了,喝咖啡去吧,走,我请你。
芳菲伸手拦一辆的。她伸手拦的的动作很潇洒。
在咖啡馆里,芳菲的情绪也低落下来。该说的话很快就说完了,单位里、朋
友间的人和事,我们都不想说,我们各人的麻烦事也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点到为止。
她现在解脱了,离了婚,又过起了贵族生活,但她为什么也这么忧伤呢?
公安机关把我关了,又放了,放了,又关了,如此反复几次,他们不烦,我
都烦了。在又一次讯问的时候,他们问了我一个让我震惊的事。他们说,有一个
女孩,化名叫株株的,你还没跟我们谈谈。
他们突然提到株株,就像我当初听到小麦贩毒一样吃惊。我不知道株株是否
对此案也有牵连。我就说,谁叫株株,我不认识,我不知道谁叫株株。
株株是她的化名,该讲的,她都讲了,说说你们在一起都干些什么。
既然她都讲了,你们还问我干什么。
你讲和她讲,是两回事。讯问我的人不温不火。
我想,我不能说,在和株株短暂的交往中,我看不出来株株像坏女孩。
讯问我的人可能看出我的表情的变化了,他冷笑笑,说,看来你是不准备把
问题说清楚了。其实我们掌握了所有的情况,你说不说都一样。当然,你说清楚
了对你有好处,对小麦也有好处,对株株,也是有好处的,我再次劝你,要很好
地配合我们。
我说,你们让我说真话,说实话。我说的都是真话和实话。难道你们非要让
我昧着良心说假话?我说假话,你们就满意了吗?
对方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和株株有过一个多星期的交往,这个情况我
们都掌握了,我只是问你,你们在相处了一个星期的时候,她没让你去过什么地
方吗?
我说,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株株,谁是株株。
我这回撒谎是要坚决撒到底了。
对方说,你再想想看,那个叫株株的,她让没让你拿过什么东西。
我说,如果你们要这样套我,逼我,那我只好保持沉默了。
他们对我的话没有做出相应的回应,而是小声地商量几句,然后,对我说,
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回去以后,如果有什么遗漏的问题,你
可以随时约我们谈。当然,如果我们需要找你,会跟你联系的。还是那句话,你
暂时不要离开本市。如果需要出远门,一定要通知我们。
对于他们问话中突然出现的株株,让我始料不及。我感觉到,株株和小麦可
能是同案。我联想到株株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联想到株株毫无缘由地陪我
一个星期,联想到她和我刻意保持的距离,我的思路大致清晰了,即株株很可能
是接受了小麦的安排而和我做那场游戏的。很可能,在我和株株相处的那几天里,
小麦就在海城,就在我周围,就在城市某一个角落里,窥视着我们。
我现在走在小雨中。雨水细密而均匀。空气里有一股凉爽的气味。街两边的
建筑,还有树木,都含着水汽,都笼罩在烟雨渺渺中。那些往来的车流和人流,
在雨雾中急促地穿行,他们的归宿,都是家吗?
我不想把我的推测告诉任何人。我只是一个人感受着生活留给我的苦涩,感
受着生活留给我的回忆。
苦涩中的喜悦也是让人惊奇的。芳菲在电话里告诉我,海马的老婆小汪,生
下了五胞胎。由于在怀孕后期,没有钱到医院定期做检查,一直当着双胞胎来对
待,结果在破腹产时,不小心挤死了一个。即便这样,四胞胎在海城也是特大新
闻了,报纸电视台都作了报道。作为朋友,我和达生芳菲相约到医院看望了他们。
海马看到我们,欢天喜地地给我们讲述产程中的花絮,说准备了两套包布,
结果要四套。说四个护士每人抱一个出来,四个儿子一起向他打哈欠,给了他这
么一个特殊的见面礼。
但是,我们见到小汪的时候,小汪没有笑,小汪哭了。美丽的小汪躺在病床
上,泪流满面,她泣不成声地说,我拿什么养活他们啊……
这的确是个严峻的问题。海马在小汪怀孕后期,什么事也没做。事实上,他
也做不了什么事了。他那些书,被工商、文化、城管、交通等联合执法队收走以
后,许可证和我们费了好多精力才答应退给海马。但是,等到海马有一天接到通
知去拿书时,退回来的,还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就是说,只有几十本书了,并
且是些去头掉尾的破烂书。海马作为门面摆出来做做样子的藏书,一本都没有了。
海马跟他们交涉,被他们劈头盖脸训斥一顿,说能拿到这么多,已经是给了天大
的面子了,不然,是一本拿不回去的,你要不要吧,你要是不要,过两天就送到
废品收购站了。海马欲哭无泪,只好用三轮车,把剩下的几十本破烂书拉了回来。
从此,海马的旧书摊,就彻底收摊了。
海马看着四个可爱的儿子,脸上的笑渐渐收敛了。海马说,一头牛也放,两
头牛也放,多一口少一口,能养活就行。
海马的话虽这样说,但是我们看出来,他也一脸忧郁,明显的底气不足。
芳菲表示,我们会尽最大所能给予帮助。但是一句帮助,又是多么的轻飘啊。
直到我们离开了,小汪还一边欢喜一边泪流不止。
我和芳菲走在路上时,话题大都离不开海马的四胞胎儿子。我们确实为他们
的生活担心,海马没有工作,小汪也没有工作,他们凭什么养活四个儿子呢?这
生活也真会给他们开玩笑,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芳菲说,海马一心想成为大名人,写作写了这么些年,名人没当上,弄得自
己一贫如洗,没想到这回养了四个儿子,一不小心倒成了大名人。
真是愁人了。我说。
名人没当上,当了愁人……芳菲苦笑笑,摇摇头。
我也不知再说什么,这种话,会越说越累的。
芳菲接着说,愁是愁人,但是,四个儿子,多喜人啊。其实,其实也不要太
愁,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天还会继续,是不是老陈啊,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我们也别为他们愁了,我们念好自己的经吧,走,我请你喝杯咖啡去!
还喝啊?
聊聊嘛。
我们拦一辆出租车,钻进了车里。芳菲说要念好我们自己的经,我咀嚼着这
句话,觉得很有味。
在咖啡店里,我们意外地碰到了江苏苏,她正和一个年轻人聊着什么。
江苏苏也看到我们了,她稍一犹豫,就笑笑着离开座位走过来,她说,你们
两人啊。
是啊,我们去看一个朋友,顺便过来坐坐。芳菲说。
别找这种理由了,多没意思。
就是顺便嘛。芳菲像小姑娘一样羞涩道。
江苏苏美美地说,我和朋友来聊天玩,他从外地刚回来,不打扰你们啦,你
们慢慢聊,我去陪陪他,再见。
江苏苏走后,芳菲问我,那是谁啊,那个男的?
我不认识。
你不是常到许可证家去吗?
我真的不认识。
我们说话间,江苏苏和那个男的起身离座了。那男的小声说一句什么话,江
苏苏偷偷笑起来,还在对方身上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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