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奋斗
信贷科长仰秀一天比一天颓废。
当年还是少女时她没有下乡当知青而是有幸的参加信用社招干。她漂亮开朗,
工作环境舒适安逸,爱唱爱跳眼前阳光灿烂,如果还有遗憾仅仅是渴望一件的确
良衬衣。
姑娘们不再喜欢绿军装,也不再认为女人必须锻炼成钢筋铁骨。仰秀属于当
时的先锋派人物,比较早就发现弄根结实布条把乳房勒得像肉饼黏贴在胸脯未必
好看,她像反对缠小脚一样勇敢地放松对乳房的禁锢,从此她胸脯高耸到哪里都
招人瞩目。
这给她带来不少麻烦,被戴上“风流”这顶闪闪发光的桂冠。不过她没有在
风刀霜剑中屈服而是继续反叛,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棉布衣服总是太暗淡不足以陪衬她姿容出色,画报上刊印的的确良照片就特
别令她心动。她把画报撕下来粘贴在寝室墙壁,以至于到处都贴满了,连《红色
娘子军》彩照都被的确良覆盖。
一直到少女时代结束她也没有获得一件的确良衬衣,当她终于买到一截的确
良布料时,没有给自己做一件衬衣而是首先把她三岁的女儿打扮得像个女孩子。
岁月就这样无情地把她带到中年。考上大学的女儿已经不再需要她,丈夫也
不再觉得她动人,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她开始把热情寄托在工作上。在承天宫信用社的二十年中她积累了足够的经
验和资格,顺理成章地当上副主任。
正当她按部就班攀登信用社主任的高峰时,半路上冒出个肖慧如莫名其妙地
担任了信用社主任。
肖慧如是通达堂长媳,通达堂有两个工厂一个宾馆,这么大家业她不参与管
理却来当个小小的信用社主任,让大家都犯嘀咕。
肖慧如不仅担任了主任还把仰秀和其他副主任都免职,从此她一个人当家做
主。
仰秀还算幸运,好歹保留住一个科长职位,不像其他副主任被一撤到底。
仰秀不认为这是肖慧如对她手下留情,她认为仅仅是时机未到,时机一到她
同样遭清洗,因此对肖慧如深怀戒备甚至仇视。
肖慧如推行的一切仰秀都不能理解,她认为肖慧如没有领导信用社的能力,
仅仅在根据封谷博士编写的操作手册按图索骥。
仰秀恨透这本操作手册,因为她看不懂或者不以为然,她宁愿相信自己二十
年积累的经验,也不相信那本佶屈聱牙的操作手册能够指引她走向成功。
可是又必须按照手册操作。肖慧如明确告诉她,单就经营银行而言,仰秀在
信用社的二十年不是积累经验而是积累了足够的错误。
按照操作手册指引,她这个信贷科长和其他信贷员没什么两样,仅仅是可以
召集信贷员开会而已。
信贷员独立工作,不需要向科长汇报,业绩好坏跟科长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包括发放贷款也不需要科长审批。
在仰秀看来这样的操作模式接近胡闹,尽管肖慧如耐心解释过她依然不能理
解。
按照肖慧如的解释,如果把信用社比喻成一架马车,原先的操作模式是:
一匹马在前面拉车却又不放心它,怕它失去控制,所以还要安排一匹马朝相
反方向拉动。前面的马用多少力后面的马也会用多少力,避免它撒腿狂奔。
这样的前拉后扯马车难免左右摇晃,又在左右各安排一匹马分别朝着左右方
向拉扯。四匹马朝着四个方向一起用力,马车倒是平稳了然而它可能一动不动。
驱动完全靠高高在上的车把式。他(她)想朝哪个方向移动就挥舞鞭子朝那
个方向一声“驾!”挨一鞭子的马猛然一用力移动那么几步,也就几步而已其他
马立即制衡它。
车把式主导一切的结果是,如果车把式脑袋发昏立即人仰马翻,即使车把式
自始至终不发生差错,那也是以牺牲效率来求得低水平的平衡发展。
现在的操作模式是:
每匹马都去独自拖拉一架马车,分别指明方向,跑得快的有奖,落后的受罚,
偏离方向的抛弃。不需要车把式驾驭,驾驭是攫取个人权利的借口。也不需要制
造内耗达到平衡,依靠制造内耗寻求制衡不仅浪费资源、损耗效率,更大的危害
还在于,纵容了车把式好逸恶劳和不作为,奠定了车把式为所欲为的权力基础,
鼓励了权力寻租并助长争宠献媚和阴谋诡计。
所以现在的操作模式是激励靠利益诱导,制衡靠制度约束。
仰秀认为推行新的操作模式本身就是阴谋,目的是架空她。肖慧如所指的车
把式显然不是指别人。
仰秀很气愤可是她确实气短心虚。
她一向认为自己具有领导才能,所以遇事动口不动手,在家使唤丈夫上班使
唤下属。
现在丈夫嫌她落花流水春去也,那些下属也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不听她发
号施令。并且按照新的操作模式各人做各人的业绩互不相干,下属完全可以不听
她指挥。
仰秀只能依靠自己,大小事都得亲历亲为。如此她就原形毕露,进一步证明
她只有领导的感觉而没有做事的能力。她甚至看不懂企业报表,一旦不需要她领
导了才发现自己连个普通的信贷员都不如。
她不像井上不懂就承认然后从基本技能开始循序渐进的学习,她不肯承认自
己连基本技能都需要学习,四十来岁的人又当过副主任,要她承认自己连基本技
能都没有掌握将摧毁她的自尊。
也不会像井上那样不懂贷款操作就去组织存款。她的朋友曾经都仰视她,巴
结讨好她还不一定有机会呢,要她去乞求那些人弄点存款她将无地自容。宁肯没
有业绩,没有业绩无非少了点奖金但是维持了女人的矜持。
可是她很快发现没有业绩不仅影响奖金,毕竟还是科长,作为科长没有下属
业绩突出将使她威信扫地,即使旁人不当面奚落她,即使肖慧如不批评她,一向
争强好胜的她依然感到沉重的压力。
于是没有旁人在场她也偷偷学习。她准备学会贷款操作,信贷科长不会贷款
操作太丢人。而且发放贷款不像组织存款,组织存款是单向乞求,发放贷款是讨
价还价,因此掌握了贷款操作既可取得业绩还能继续维持那分矜持。
现在的贷款操作也不像以前。以前她是在信贷员上报的贷款申请书上签署审
批意见,既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既可以马上同意也可以拖延些时候,既可以
弄明白了才签署意见也可以随心所欲地签署意见。反正即使发放失误首先承担责
任的是信贷员,一切都可以归罪于信贷员在贷前调查、贷时审查和贷后检查方面
的失误。就算实在找不出信贷员的过失也没关系,多少贷款失误能够追究领导责
任的,说一句“就当交了学费”便一了百了。
现在靠这样蒙混行不通。首先是没有信贷员垫底,也不需要她审批,一笔贷
款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经办,而且包贷就要包还,发生失误个人要承担全部赔偿
责任;其次这种“包贷包还”不是靠拍胸脯、立誓言,而是严格按照程序操作,
这套程序专业性很强不是轻易能掌握的。
仰秀最头痛的就是始终掌握不了这套贷款操作程序。
它需要对贷款对象进行风险评价,这种评价不是原先的形而上学判断,而是
连预期风险损失都要计算出来。如果连怎样控制风险都不能掌握,根本不可能独
立完成贷款操作。
仰秀实在无从下手,到后来只能默默流泪,感到命运对她太不公平。
四十来岁的人明显感到记忆力大不如从前,仅仅背诵那些公式她就费了好大
力气。即使背诵下来也不能理解,脑袋像一团糨糊,迷迷糊糊中总算有所领悟时
新的困惑又不断出现。
在苦苦挣扎一阵后她的信心被彻底摧毁,她完全不相信自己还能掌握这套贷
款操作程序。
在自暴自弃的同时她心中的仇恨进一步膨胀。可是她不知道该诅咒谁,似乎
也不能完全怨肖慧如,那就只有怨自己。
发现井上始终忙忙碌碌仰秀十分好奇。
她曾经以为井上孤身来这里没有后台支持没有亲戚朋友可以依靠,以前也不
懂银行业务,因此一定做不出出色的业绩来。没过多久井上就组织了一千二百万
存款,这让仰秀大吃一惊,同时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后来看一千二百万存款被提取,井上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仰秀这才舒
缓了一口气,甚至产生同病相怜的感慨。
然而井上的工作热情依然像火焰,以至于人人都能感受到他在燃烧。这令仰
秀又一次不安了,她悄悄打听井上究竟在做什么。
信贷员对自己的客户信息通常严格保密,部分原因就是害怕被同事抢走客户。
井上却没有这样的担心,一看仰秀乐意了解他的工作认为这是科长对他的关心。
井上便详细讲,他准备推动商业承兑汇票。
仰秀百思不得其解,银行承兑汇票还不一定可靠呢这商业承兑汇票能推广?
不过仰秀没有暴露自己的疑虑,她担心讲出外行话暴露自己的浅薄惹人嘲笑。
同时她并不希望井上取得成功,她愿意看见所有人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因此即
使有能力提醒她也会默不作声。
不觉进入冬季。仰秀接到个电话,是向阳开打来的,邀请她去宛自天成招待
所。
向阳开是连环公司经理。两年前仰秀还是信用社副主任时,向阳开摸索到仰
秀家恳求仰秀给他三十万贷款。仰秀当时如日中天,身边追捧的人如影随形,对
向阳开这样的小老板她不屑一顾当场就拒绝。
连环公司开办不久,又是个倒买倒卖钢材的皮包公司,依靠正常途径根本跨
不进银行门槛。向阳开好不容易才摸索到这个信用社副主任家门,却遭断然拒绝,
这令他备感沮丧。
向阳开没有放弃努力。他非常清楚,像他这样的皮包公司没有产品没有资源,
完全靠借鸡生蛋倒买倒卖赚取进销差价,一切活动必须得到银行支持不然无从获
得资金。搞流通本大利大,尤其在起步阶段,没有银行支持他将寸步难行。
第一次上门没有高攀上仰秀,向阳开便用心琢磨怎样打动她。靠送礼肯定不
行,仰秀既然不想搭理他就不会接受他的礼物。
向阳开打听到仰秀喜欢去宛自天成招待所跳舞,便去拜了师傅,花半个月时
间学会交际舞,不时去舞厅候着。
一开始仰秀还当是邂逅,连续相遇几次后她就接受了向阳开的邀请。
向阳开相貌平平,个子矮小不过还算有把力气,带动仰秀在舞池旋转虽不是
舞姿翩翩,却是把仰秀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且他脸皮厚,即使仰秀当众令他难堪
他也不生气,依然笑嘻嘻地凑上去讨好奉承。
仰秀把自己的尊严看得高于一切,这就特别需要拥戴。女人进入中年芳容依
稀,即使精心打扮过也难青春再现,能够添加个向阳开围绕她旋转倒也不令她厌
烦。
向阳开见仰秀不再驱逐他就见缝插针,不断讨得仰秀好感,仰秀终于同意贷
给他三十万。
向阳开还算争气,不久就把贷款如数归还。同时告诉仰秀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几十万他已经看不上眼,希望仰秀给予他更大的支持。
这时的仰秀已被降为信贷科长,而且不能像原来那样操作——实际是不懂怎
样操作,她就一口回绝了向阳开的请求。
一晃又是一年多没见面,这期间仰秀一直情绪低落,不想多跟那些曾经仰慕
她的人接触。
突然面对向阳开的邀请,她依然想拒绝。她害怕见到那些人,不想让那些人
知道她失意落魄。在那些人面前她曾经像个骄傲的公主,而现在她是什么权力都
没有。她觉得自己很可怜,惟其如此特别害怕那些人看出她很可怜。
向阳开在电话里一再恳求,说他今非昔比,但是无论多么发达也忘不了起步
时候只有仰秀愿意贷给他三十万,他说终身不忘仰秀的恩情。
仰秀被他的话感动了,决定去会他一面。
专门去趟美容院,把盘在脑后的发髻打散,让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开,如此
就显得更加妩媚。
回家换了衣服,不再穿线条僵硬的西装,而是换上毛呢长裙、高帮皮靴,上
身只穿一件黄色羊毛衫外披一件大衣。这样的装束使得她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
而且把修长的身材和动人的曲线都充分展现出来。
她叫上出租车,径直来到宛自天成招待所接待大厅。
向阳开已经在那里迎候,他一身高档西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显得还有几
分气派。
不过仰秀仍旧只是瞥他一眼,继续维持着她的高傲。向阳开点头哈腰紧随其
后,依然对仰秀充满敬畏。
进入包厢温暖如春,仰秀脱下大衣,向阳开赶紧抢过去挂上。
仰秀见向阳开不敢靠近而是在对面入坐,就用一种接近奖赏的口气说:
“就两个人隔那么远干吗!”
向阳开马上移位到仰秀身边恭维:
“仰主任,还是美如天仙呐!”
仰秀回眸一笑,风韵犹存。
向阳开深吸一口气:
“跟仰主任汇报,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现在的连环公司注册资金到五百万
了。还不是我的全部底细,害怕注册资金太大惹麻烦所以没有全部暴露,实际上
我的自有资金已经超过三千万。”
仰秀侧过身面朝向阳开:
“你是去抢银行了还是在贩卖鸦片?”
向阳开见仰秀不相信他,显得有点失望,他耷下眼皮嘀咕:
“就是不肯相信我。”
仰秀见餐厅小姐出门侍立,随手把房门关闭,顿时感到轻松惬意。她长长叹
息一声:
“你有多少钱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为什么不相信你?”
“原先没有能力报答你,现在有能力了,仰主任只要有难处就讲一声。”
仰秀挥手叫他开酒。向阳开小心地给她斟了一点白酒,仰秀“哧”一声笑:
“原先不喝你的酒是在帮你省钱,现在还要帮你节省吗?”
向阳开大喜过望,赶紧给她满上一杯。仰秀显得很兴奋,一举杯就干了。
很久没有上过饭店了。原先有签字权可以公款消费,那时一点不觉得签字权
有什么稀奇,她需要应酬的场面太多,根本用不着她请客。而现在,请她的人越
来越少又没了签字权,凡是请客都要自己掏钱。加上她没有创造什么业绩,没有
什么奖金也就没有交际费用。一念及此仰秀就感到辛酸,她不想说话,只是一杯
接一杯的喝酒。
向阳开见她这样喝酒苦劝她当心醉了,仰秀这才开始控制,可是心头很是难
受。忽然想大哭一场,心头郁积了太多的忧愁和苦闷。她一手撑头,用手掌遮住
半边脸,怕被向阳开看出她心事重重。
其实向阳开早就看出来,只是不知道怎么劝慰她。
仰秀又端起酒杯,向阳开一把抢下:
“喝不得了,醉了难看。”
仰秀瞪他一眼尖叫:
“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向阳开被突然的尖叫吓得一抖,急忙把酒杯还给她。仰秀却不喝,眼圈一红
别过脸朝着窗外。
向阳开看酒菜差不多了,低声下气地说:
“不然我陪你跳舞吧。”
仰秀生硬地说:
“不高兴,见人多心烦!”
看看包厢宽敞,她用接近奖赏的口气说:
“就这里跳一圈吧!”
没有音乐,两人就无言地走着舞步。仰秀嫌太沉闷,她教向阳开跳吉特帕。
学会吉特帕并不难,要跳好却不容易。双脚要有节奏地交替蹬踏,不时还要
手举过头顶牵引女伴旋转。有时会手忙脚乱,转身时将女伴搂抱在怀里。
以前跳舞两人都保持了必要距离,现在不时紧贴在一起双方都有些窘。
向阳开惊讶地发现仰秀周身如此温软,尤其不当心跌入向阳开怀里时向阳开
禁不住发晕,那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膛。
仰秀自然感受到了向阳开冲动难禁,不由得亢奋起来。她深深低垂着头,将
脸贴在向阳开胸前,脚下也不再蹬踏,只是缓缓绕着向阳开移动。猛然惊觉到行
为过度,仰秀轻轻将他推开。
看仰秀准备离开向阳开这才说:
“仰主任能不能再帮我一把,弄到一笔大买卖,需要五千万资金……”
仰秀勃然大怒:
“专门叫我来不是说仅仅为了感谢吗?”
向阳开急忙解释:
“确实遇到难处,不然也不敢麻烦你。”
仰秀十分厌烦,一字一顿说:
“你的话,句句在撒谎!”
说完转身就走。
走过接待大厅,仰秀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吃了一惊。那人是井上,正跟
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说笑着走向一辆红色法拉利轿车。
仰秀听人谈论过,在乐原市能够拥有法拉利、奔驰、宝马这样车辆的人只会
是桑梓堂或者通达堂的人,禁不住猜想这年轻女人是谁?
看红色法拉利轿车已经远去,仰秀问旁边迎宾小姐:
“那车是谁的,知道吗?”
迎宾小姐一脸自豪:
“我们宁总的,这谁都知道。”
仰秀愣住了。凭女性的直觉她发现那两人的关系已经接近亲密,不由得想井
上靠什么手段搭上这个财神的?越想越觉得井上就是凭了他一副好相貌。
井上的相貌不是一般的英俊,相貌英俊的人比比皆是,仰秀知道成熟女人决
不会仅仅为英俊的相貌所倾倒。
井上的相貌其实也有遗憾,下巴过于尖凸,这使得他即使在低眉顺眼时也像
牯牛怒张的牛角,让人不敢轻视。更加惹人注目的倒是,井上即使纹丝不动旁人
也能感受到他激情四溢,几乎每个毛孔都在喷射着火焰般的热情。
在井上面前你不会感到疲倦,他的热情洋溢足以令你血管贲张。加上是那样
的强壮伟岸,跟他在一起即使一无所有你也不会感到孤苦无依,他的巨大存在就
是坚强的依靠,就是无比宽大的呵护。
仰秀满怀悲伤,再次强烈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动人的美貌和青春激情都不
复再现。
她准备招手叫出租车,忽然又意识到乘坐出租车的女人最无奈,没有关怀而
又渴望拥有,一无所有却又不肯与贫贱为伍。
仰秀十分灰心,她郁郁闷闷回头张望,接待大厅空无一人。
初冬第一场雪把恪恭院银妆素裹,四周更加安静了。
其他信贷员还没上班,井上依然准时守点,他在办公桌上摊开大堆资料全神
贯注投入工作。
信贷科像一间教室,靠内墙摆放五张办公桌、靠门口三张,仰秀的办公桌则
像讲台面向大家。
仰秀挟卷风雪推门进来,哈着气在散热管上烘手,靠在门口的井上直起腰笑
笑算是招呼过了。
仰秀贴近井上:
“这是在忙什么呢?”
“推动商业承兑汇票还真不容易。确定贴现利率也不是原来设想的那么简单,
原先没有考虑预期风险损失。”
仰秀没有接话,怕井上突然提出个问题来她回答不上,急忙走开。
坐在办公桌前仰秀心猿意马,她的思绪像窗外的雪花一样破碎,孤寂凄凉。
她想找个人说话,而井上显然不愿意被打搅。她又想偷偷学习,可是一看操作手
册她就头痛欲裂。
再想一年就要结束,这一年她没有创造什么业绩,不知道明年会是什么结果。
也许肖慧如突然就会宣布什么决定,仰秀已经看出来肖慧如一直在压制心头的不
满,肯定不会总是把不满压在心头。
仰秀开始恐惧,一旦被肖慧如请走她又能去哪里找个工作?谁稀罕她这个四
十岁的女人!
越想越难过,怕自己哭出来便拎上摩托车头盔出门。雪花纷飞寒风继续呼啸,
一时不知道去哪里,又怕被人看出她失意彷徨,便匆匆走出承天宫。
看见春秋大道上行人稀少,仰秀感到刻骨铭心的悲凉。这样的大雪天连男人
都少有出门,她一个曾经千娇百媚的女人,现在却要像猎人一样出没风雪中。她
陡然生出怨恨,怨丈夫无能怨自己嫁错了人家。
这么怨着恨着她好受了一些。怨恨反而能治疗她的心病,尤其在特别难受的
时候,怨恨能够暂时舒缓她心头的死结。
路上积雪不化,她不敢骑摩托车就步行到对面明清一条街。
明清一条街上几个小商贩的钱存放在承天宫信用社,也算仰秀的客户。仰秀
一直觉得跟他们往来有失身份,轻易不去走动。今天大雪封道,实在没有可去的
地方便去看看。
不想让那些人看出她是主动找上去的,便假装购物沿街边小店铺一路溜达过
去。
在一个专门出售字画的店铺前她放慢脚步。店铺老板桑寄生曾经是乐原书画
院专职画家,后来倒卖文物被判了刑,刑满释放后就在这里开个字画店。
桑寄生是小老板中的文化人,仰秀乐意跟他往来,后来听说桑寄生孟浪放荡,
仰秀才疏远他。现在的仰秀不断翻涌起自卑便没有了那种惧怕,甚至渴望放荡。
桑寄生看见仰秀顿时一对小眼睛眯成条缝,仰秀目不转睛盯着他浓密的大胡
子禁不住笑起来。
桑寄生拖出凳子,仰秀却不肯坐。她望着墙上字画:
“这些玩意儿能混饭吃?”
桑寄生靠近她低声说:
“光靠这个肯定不行!”
仰秀看他靠得太近想挪开点距离,店铺太小几乎不容转身,只能象征性移了
移身子。
桑寄生满不在乎继续紧靠她说:
“隔壁银行拉我去开户呢,可别小看我们。”
仰秀满脸轻蔑:
“统共几万存款,转到别的银行好啦。我们信用社再不起眼也不会因为你这
点存款转移就关门。”
桑寄生扯她一把:
“给你看样东西,你就会对我刮目相看。”
说着桑寄生急急忙忙关门打烊,仰秀想制止他,可是话没出口。
出店铺后门一条狭窄过道,尽头一排三间板壁瓦房。
四周寂静,桑寄生推开当中木门,室内幽暗,当中生着炉火倒还温暖。仰秀
十分紧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他来这里。
桑寄生搬出一口大木箱子,仰秀不愿意探视,一脸矜持地坐在旁边三人沙发
上。怕压皱身上的细绒大衣,脱下来搭在扶手上,上身鲜红的紧身绒衫就把双乳
勒得格外饱满。
桑寄生翻出两块黑乎乎的木板铺在地上,给仰秀介绍这是杨柳青年画刻版。
见仰秀对此一点不感兴趣,桑寄生赤裸裸地说:
“以前北方农村有这样的风俗,女儿出嫁母亲必定陪送一张年画,这张年画
叫避火图。后来印制避火图的刻版丢失,这个风俗就得不到保留。现在我找到印
制避火图的刻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财源滚滚来!”
仰秀冷笑一声:
“年画有什么稀奇,就农民还买两张贴在门上。”
桑寄生一摸大胡子哈哈笑,指引仰秀看那刻版:
“这刻画的是什么?新婚初夜的男女。母亲为什么送女儿一张避火图,就是
在对她进行性教育。现在一沾人体就说是黄色,只好画畜生。我拥有的这些男女
性交年画是在继承传统文化,谁还能说什么!”
仰秀没有接他的话,她隐隐感到害怕。
蹲在地上的桑寄生突然把目光停留在仰秀高耸的胸脯上。仰秀被他看得羞红
了脸,不过她没有生气,能够被人欣赏是仰秀最大的快乐,尤其在她越来越渴望
被欣赏的时候。
她禁不住兴奋起来,那种恐惧感也消失。只是有些害羞,她低下头拿眼角瞟
着桑寄生。
桑寄生极其善于揣摩女人心思,仅仅这么眉来眼去他便判断出有现成的便宜。
他性子急,转身就反扣上门。仰秀猛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慌忙站起来:
“改日来拜访。”
桑寄生一把将她抱住,仰秀一边挣扎一边警告,不过只是本能地反应,只是
有些恐惧,不久她就顺从了……
桑寄生把一切可能成为证据的秽物都包扎起来扔进垃圾桶,不留任何痕迹。
仰秀暗暗想:
“狗东西手脚做得干干净净,不拿捏住他怎么保证今后不被他拿捏住!”
这么想着忽然有个主意:
“你会解套,我会下套,看看谁套住谁!”
桑寄生收拾妥当回到床上,仰秀假装羞愤背过身不理他。桑寄生把她搂抱在
怀里,正要温言抚慰,仰秀反手一耳光尖叫起来:
“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我出门就告你!”
桑寄生被她一耳光打懵了,已经服服帖帖怎么突然又像个坚贞烈女?仰秀捧
着脸哭,看样子像是痛不欲生。
桑寄生害怕了,低声央求:
“如果伤害了你,你看怎么补偿吧!”
仰秀赤身裸体跳下床,假装要冲出门,桑寄生吓得面如土色,死死抱住她苦
苦哀求。
看桑寄生真是被吓住了,仰秀迅速穿上衣服,尖着嗓子大喊大叫,冲过去抱
起两块避火图刻版。桑寄生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拿刻版干什么?正在发愣仰秀已
经出门。
到大街上仰秀禁不住笑起来。这刻版是桑寄生的宝贝,把他的宝贝攥住了就
不怕他乱说乱动,从此有望把他收服为一头坐骑,乖乖听从摆布,否则休想讨回
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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