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稿子退回来了
宋长玉由夜班倒成日班,整个白天,他都要在井下挖煤。唐丽华不用倒班,她
一年到头都是白天上班。宋长玉想见到唐丽华不那么容易了。宋长玉从侧面打听出
来了,唐丽华的家住在矿务局,唐丽华的妈妈在矿务局财务处上班,唐丽华还有一
个弟弟正在矿务局中学读书。宋长玉也观察出来了,唐丽华和爸爸在矿上没有扎伙,
父女俩各吃各的,都是在矿上的食堂吃。矿上的大食堂里,为矿级干部开的有小灶,
唐矿长不必在大餐厅排队,直接到小餐厅用餐就行了。唐矿长有专车,回矿务局很
方便。在不回家的时候,唐矿长就住在办公室里。
他的办公室是套房,外面两间通房是办公室兼会客厅,里面的套间是卧室。唐
丽华有时到爸爸那里去,是给爸爸洗衣服。把衣服洗干净,撑在衣服撑子上晾起来,
唐丽华就走了,回自己宿舍去了。宋长玉记住了宿舍向阳开的那个窗户。宋长玉下
班后,往往天已经黑了,那个窗户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他有时会来到楼前,站在黑
影里,对灯光仰望着。他不止一次鼓动自己拿出勇气,到楼上去拜访唐丽华,可勇
气刚走到鼻子那里,还没走到两条腿上,就变成作废的二氧化碳溜走了。须知唐丽
华的宿舍也可以称为闺房,闺房历来是女儿家的私人领地,别人不可以随便进去。
就算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他要去也得有像样的理由。倘他写的稿子登了出来,他当
然可以拿着报纸去向唐丽华报告好消息。现在他两手空空,拿什么作为走进唐丽华
宿舍的晋见礼呢!春是越来越深了,隔着生活区的围墙,田野里麦苗的气息便蜂拥
而来。墙里面有一棵泡桐树,上面开满了喇叭花。桐树的花朵白天看是藕荷色,夜
晚看是白的。桐树大概觉得有关春天的消息播送得还不够,就安装了满树的“小喇
叭”。“小喇叭”播送的不是声音,是浓浓的香气,是无声的芬芳。因香气一波一
波无处不到,太具物质性了,太有穿透力了,又仿佛有着音响般的效果。云雀在夜
空中叫了一声,像是对桐花的播送有所呼应。除了唐丽华窗口的灯光,满树的白花,
宋长玉还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星星只让人看到它,永远别打算摘到它。月亮
也是,它的脸几天变大了,几天变小了,像是一直在跟人们玩捉迷藏。这天的月亮
是新月,只有弯弯的一线。它不能算作月亮开始露脸,只能算月亮耳边的一缕鬓发。
宋长玉不知道自己的稿子有什么样的结果,他无法去阅览室看报纸了。在他上班之
前,阅览室尚未开门;他下班之后呢,阅览室也关门了。
这天他从唐丽华的窗下回到宿舍,孟东辉问他到哪里去了,怎么去这么长时间。
他没有回答,心说,到哪里去难道还要跟你请假吗!孟东辉说:“有你的信,小马
给你送来的。”
外面来了信,都是一总送到矿上,由矿上的通信员分发到各队,再由各队材料
员一类的人物把信交到收信人手里。宋长玉以为家里给他回了信,问孟东辉信在哪
儿。
“我看是矿务局矿工报社给你来的信,是不是你写的稿子登出来了?”孟东辉
说着,从自己枕头下面拿出信来,递给宋长玉。
谢天谢地,孟东辉总算不是孔令安,没有把他的东西藏起来。宋长玉接过信一
看,信封下方印着书法体的夏观矿工报字样,果然是矿工报给他来的信。信封不大,
跟乔集矿的牛皮纸封像是统一规格。信封里面装得鼓鼓的,一捏厚厚的,肯定有不
少内容。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不轻。要说家书抵万金的话,这样的信能抵多
少金呢,恐怕不止万金吧。
宋长玉的激动是免不了的,没办法,想不激动都管不了自己。信封里面装的是
报纸吗?是信吗?给他的感觉,仿佛信封里面装的是他的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只
要他把信封打开,那颗心就会跳将出来。孟东辉坐在床边看着他,眼巴巴地看着他。
杨师傅吸着烟,也在看着他。显然,杨师傅也知道了报社给他来了信。宋长玉不想
在他们的注视下 ,当着他们的面把信封拆开。他不想让别人看见属于他自己的秘
密,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心”。他很想到外面去,找一个路灯比较亮的地方,在
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下拆信,看信,等他独自欣赏够了,再把信拿回来。可是,正
是由于在杨师傅和孟东辉的注视之下,他才不好意思到外面去,那样显得对信过于
看重,也显得他过于小气了。特别是杨师傅,一直很看得起他,对他很不错。孟东
辉借杨师傅的自行车,杨师傅不借。杨师傅却悄悄对他说,什么时候想骑自行车,
只管骑。杨师傅认为他心里有劲,不是久为人下之人,说不定哪一天就升上去了。
杨师傅是当地人,他的家离乔集矿只有一二十里。杨师傅跟宋长玉说过不止一次了,
等什么时候让宋长玉到他家去看看。他们的村子叫红煤厂。村前有一条小河,河边
有柳树,河里是常流水。水里有鱼有虾,还有螃蟹。村后是一座青山,半山腰有一
座古寺院的遗址,半截砖塔还矗立在那里。有一个著名的知识青年下乡的电影就是
在他们那里拍的。宋长玉答应过,一定找个机会去看看。宋长玉还是在宿舍里把信
拆开了,其实他内心还是愿意让杨师傅看见,杨师傅既然高看他,他借此也可以对
杨师傅作一个汇报,让杨师傅知道,他是个很争气的,杨师傅的看法是对的。在信
封拆开之前,他几乎断定,里面装的是报纸,报纸上登着他的稿子。他的念头只有
这一个方向,没有别的方向。他的心中充满美好的期待,连一点不好的准备都没有。
他整理一下床铺,镇定一下自己,装作这事很平常,才开始拆信。他把信的四个角
颠过来倒过去,见四个角都充实得到边到角,不知从哪个角拆更合适。他不能从封
口那儿撕,一撕伤及里面的报纸就不好了。他伸出一个小拇指,看看能否用指甲从
粘封的地儿揭开。孟东辉似乎等不及了,说:“拿来,我帮你拆!” 宋长玉说:
“给你!”把信往孟东辉面前一递,倏地又收回来,“我的信凭什么让你拆!拆别
人信是违法的,你知道吗?又不是你的信,你急什么!”他把信的一角弄开一个小
口,用小拇指的指甲挑开一个洞,把小拇指探进洞里,才以指甲代刀,一点一点从
拆封处把信封挑开了。信封一开,宋长玉就看见了,里面装的果然是白纸黑字的报
纸。往外面抽报纸时,他的手稍稍有些抖。报纸被折叠成一个长方形的方块,他把
方块打开,里面还有一张信,信下面是他寄出去的稿子,这是怎么回事?他用信压
住稿子,稿子压住报纸,先看信。
孟东辉吃没趣不当事,又着急了,说:“你先看信,让我看看报纸。”
这回宋长玉还没说话,杨师傅先说话了:“小孟,看你急的,让小宋看完再说
嘛!”
孟东辉有些赌气似地,蹬掉鞋躺到床上去了。
信是唐胜利写来的,说稿子收到了,谢谢宋长玉对矿工报的支持。但同样的稿
子已有别的通讯员写了一篇,他的这篇就不采用了,很抱歉。唐胜利说,看了宋长
玉写的稿子,觉得宋长玉的文字基础还是不错的,望宋长玉继续为矿工报写稿。唐
胜利给宋长玉寄报纸是“顺便寄去一张报”,说报上载有关于“雨中送伞”的稿子,
供宋长玉参阅。一切都明白了,唐胜利给他寄了报纸是不错,但报纸上登的是别人
写的稿子,不是他写的稿子,他白激动了一场。稿子原样去,又原样回来,不用看,
一个字都不会少。因稿子到外面的天地转了一圈,他觉得稿子的面目有些陌生似的,
不好意思和稿子打照面似的,把稿子和信一起放到枕头下面去了。他把报纸打开,
很快在第二版找到了那篇稿子,并很快看完了。见报的稿子干巴巴的,除了有伞的
数字,连一句出彩的词都没有。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写的稿子好多了。宋长玉有
些泄气,本来什么都不想说了,想躺下睡觉,知道杨师傅和孟东辉还在等他报告结
果,如果他什么都不说,有点说不过去,也显得他太没风度,太经受不起挫折,于
是他说:“报上登的不是我的稿子,是别人写的稿子。我们写的是同一件事,人家
先写出来,先寄到报社,当然先登人家的。”
孟东辉需要的好像就是这样的结果,这样的结果才与他的想法相吻合,他说:
“我早就知道,你不认识报社的人,人家根本不会登你的稿子,你写了也是白写。”
宋长玉说:“话不能这样说,什么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你到食堂排队买饭,
后来的人加塞儿加到你前面,你干吗?”
“这跟排队买饭不一样,排队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呢,你寄去的稿子谁看见了,
人家想说谁在前面,就说谁在前面。”
“你这样说,是你自己有问题,反正我相信编辑,相信唐胜利。你知道唐胜利
是谁吗?”
孟东辉说不知道。
“连唐胜利都不知道是谁,你还瞎说什么!我估计杨师傅肯定知道。”
杨师傅说:“我听说过,唐胜利是咱唐矿长的儿子吧?”
宋长玉说:“正是他。”
杨师傅问:“怎么,你认识唐矿长的儿子?”
宋长玉没说认识不认识,说:“这是唐胜利给我写的信,你看看我说的是不是
实话。”
杨师傅接过信,先把下面的名字看了,证实说:“没错儿,是唐胜利。”杨师
傅把信也看了一遍,说:“唐胜利说你的文字基础不错,还让你继续给他写稿呢,
你就接着写吧。”
孟东辉从床上下来了,说:“给我看看。”把信从杨师傅手里要了过去。他最
关心的不是信的内容,也是唐胜利的名字。他把唐胜利的名字在嘴里咕哝了两遍,
问宋长玉:“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唐胜利?没听你说过呀!”
宋长玉说:“这有什么可说的!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就你这张老鸹嘴,不知
道比知道还好一些。”在此之前,宋长玉对孟东辉是这么认为的,也对孟东辉保持
着警惕,他暗暗追求唐丽华的事准备一直对孟东辉保密。他懂得,不起好作用的人,
往往是和自己相熟的人,是身边的人。孟东辉是他的老乡,难免从各方面跟他比,
比来比去,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定是他觉得稿子被退回丢了一些面子,想把面子挽
回一些,也是想把受到的打击转移出去,转移到孟东辉身上,让孟东辉知道他是谁,
他没有管住自己,没有坚持保密,又把唐丽华说了出来。他问孟东辉:“你不知道
唐胜利是谁,总该知道唐丽华是谁吧?”
孟东辉说:“唐丽华我知道,不就是唐洪涛的闺女嘛,不就是天天摁住人家的
屁股蛋子给人家打针的那个护士嘛,怎么,你跟她也认识了?”
太不像话!孟东辉用这样的口气和这样的语言说到唐丽华,让宋长玉甚为反感。
在宋长玉的心目中,唐丽华近乎神圣,近乎天仙,是那样的冰清玉洁。唐丽华的护
士工作也有着天使般的性质,容不得别人有半点轻视。他说:“你怎么说话呢!什
么话到了你嘴里,就跟到了屁眼子里差不多,一出来就成了臭屁。”
孟东辉嘿嘿笑了,说:“我说错了吗?实话不好听就是了,我一点都没说错。
你说,唐丽华在给人家打针时,是不是先叫人家往下脱裤子?”
“闭上你的臭嘴!”
“不是我说,要是我当着矿长,说什么也不会让我闺女干那种跟人家打针上药
的工作,我要让我闺女干最好的工作,全矿的工作尽她挑。”
“你还想当矿长,当推粪球子的屎壳郎还差不多!”
“当屎壳郎也不错,屎壳郎有翅膀,想飞到哪里飞到哪里。”
“阎王爷真是瞎了眼,给你披一张人皮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扔给你一张屎壳郎
皮呢!”
孟东辉也认为阎王爷瞎了眼,他对阎王爷很有意见。孟东辉没有问宋长玉跟唐
丽华怎么认识的。按孟东辉的脾气,他是要问的,不问清楚,他心里放不下,会跟
自己过不去。这一次,他有些违背自己的脾气,没有往下问。他或许是不愿意给宋
长玉提供显摆的机会,或许是怕自找打击,只说了一句:“我老乡可以呀,连唐丽
华都认识了!”就把信还给了宋长玉。
人家宋长玉参加矿上的通讯员学习班了!哪个宋长玉?就是那个白净脸,天天
在澡塘里用洗头膏洗头发的家伙。噢,知道了,那小子长得有点像娘们儿。通讯员
学习班是干啥的?不知道,听说是学习耍笔杆子的。那,学习完了还回来挖煤吗?
挖个球,再挖就该挖墨水了。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不会安心在井下挖煤,钻窟
窿打洞也得调到井上去。眼气人家了吧?有本事你也钻窟窿呀,又没人拦着你不让
你钻。我倒是想钻呢,哪里有窟窿让我钻,我钻你的窟窿还差不多。还是回去钻你
嫂子的窟窿去吧,你嫂子下面的窟窿大,一下子能钻进
你们哥儿两个。你哥说,我先钻。你说,等等我。你嫂子说,别争了,你们一
块进来吧!
在收到唐胜利来信的一个星期后,好运降临到宋长玉头上。这天晚上睡觉之前,
小马到宿舍来找他,让他到康队长办公室去一趟。他问现在就去吗?小马说,现在
就去,康队长在办公室等他呢!孟东辉抓机会抽出一支烟给小马吸。小马说不吸了,
吸得太多了。走到门外,小马把宋长玉的后背拥了一下,说:“老弟,好事儿。”
宋长玉站下,回头望着小马,想让小马告诉他什么好事儿。他的想象的力量是有一
些的,可这一次他实在想不出小马说的好事儿指的是什么,好事儿大概超出他的想
象力所不能及的范围了。小马没有提前告诉他。有些事情该谁告诉就是谁告诉。小
马说:“还是让康队长告诉你吧!”
康队长笑着握了他的手,说:“小宋,祝贺你呀!”
宋长玉没问祝贺什么,等康队长说。
“你都知道了吧?”
宋长玉摇头,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唐丽华没告诉你吗?我想着她会告诉你呢!”
“康队长又在开玩笑。”
康队长这才把好消息告诉宋长玉了。矿务局宣传部的新闻科,要在乔集矿办一
期通讯员学习班,为期十天。目的是培养骨干通讯员,扩大通讯员的队伍,逐步在
全局建立通讯网。矿宣传科的杜科长给康队长打电话,希望采煤三队的宋长玉能到
学习班参加学习。因为新闻科强调,学习班最好能吸收在采煤一线的通讯员参加学
习,宋长玉正好符合上级所要求的条件。康队长说:“从明天起,你就不要下井了,
明天八点钟准时到宣传科向杜科长报到。队里按正常出勤给你算,每天照记井下工。
你到学习班好好学习,学成了好好替咱们队吹吹。”
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宋长玉说:“谢谢!谢谢康队长!谢谢康队长的栽培!”
康队长说:“你不要谢我,要谢应该谢杜科长,是他点名让你去的。小宋你别
看我不识字,我还是很爱才的。经我的手,已经送出去好几个有能才的人了,有的
当了科长,有的当了书记,都很有出息。你知道矿务局宣传部新闻科的李科长吧,
他就是从咱们采煤三队出去的。他是下到矿上来锻炼的知识青年,他的女朋友小高
也是和他一块儿来的知识青年,他在采煤队上班,小高在食堂上班。小高长得很漂
亮,矿上打小高主意的人很多。眼看他的女朋友快要保不住,我先让他入了党,又
瞅个机会推荐他到矿务局党校学习。这下就行了,他学习完就调到矿务局宣传部了。
小高也跟着调走了,调到矿务局广播站当广播员。两人结婚时,还到矿上来看我,
给我送喜糖,送喜烟。好,喜糖我吃,喜烟我吸,给别人铺路搭桥,别人美气,我
心里也美气。以后见到李科长,你就提我康骆驼,你就说你是乔集矿采煤三队的,
我保证他高看你一眼,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了。康队长您的话我都记住了,有机会我一定写写您。”
“你不要写我。我一个大老粗,说粗话,办粗事,没什么可写的。”他招了一
下手,让宋长玉离他近点,小声对宋长玉说:“你抓住这个机会,在学习班好好表
现表现,等学习班结束,争取留在宣传科工作,那样的话,说不定你能提前转正。
要是一转正,一切都好说了,我的话你明白吧?”
宋长玉点头表示明白。
康队长哈哈笑着,改用大声说话:“小伙子,高兴归高兴,不要睡不着觉。好
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好上轿。”
从康队长办公室出来,宋长玉没有直接回宿舍。来到宿舍门口,他见里面还透
着灯光,知道杨师傅和孟东辉还没睡,可能在等他回去,问问康队长找他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转身走了,向宿舍楼外面走去。走到自己宿舍门口又离开,在
宋长玉来说还是第一次。好事来得有些快,好事也比较大,他心里似乎盛不下了,
他的宿舍也似乎盛不下了,他要到外面走一走,把心情稍稍平静一下。他知道这个
消息意味着什么,它起码意味着,矿上的领导阶层注意到他了,把他从成百上千的
采煤工中挑出来了,他的命运很可能由此而发生转折。也许像康队长预见的那样,
他会提前转正。要是那样,岂不是太好了!可以想象,当工友们明天在班前会上、
采煤工作面上看不到他,并知道他正在矿上的通讯员学习班学习时,不知会引起多
么大的波澜呢!首先和他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的不应该是杨师傅和孟东辉,应该是
唐丽华啊!他认识了唐丽华,唐丽华劝他写稿子。他写了稿子,杜科长就知道他了。
杜科长一知道他,就指名让他参加通讯员学习班。事情的过程就是这样,一切归功
于唐丽华。对,现在就去跟唐丽华说一声,有了这个过硬的理由,可以去唐丽华的
宿舍了。他不是去报喜,是去感谢,吃水不忘挖井人嘛!他看看手表,九点半刚过
一点,时间不算太晚。他到楼前看了看,唐丽华的宿舍还亮着灯,表明唐丽华还没
有休息。来到宿舍门口,他把头发整理一下,脖子里的扣儿扣上,定定气,轻轻敲
响了门。答话的不是唐丽华,是和唐丽华同住一个宿舍的另一个姑娘,问他找谁。
宋长玉问:“唐丽华在吗?”姑娘说唐丽华不在,回家去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是谁?” 宋长玉没说他是谁,遂下楼去了。
宋长玉仍没有回宿舍,信步在生活区转悠。既然明天不用下井了,他不必睡那
么早。就是回去躺在床上,他也睡不着,还不如看看矿山的夜景呢。乔集矿的生活
区面积相当大,除了办公楼、食堂、俱乐部、医院、好几排职工宿舍楼,还有幼儿
园、中学、蓝球场、商店、招待所等等。可以说乔集矿就是一个小社会,凡是社会
上有的,在乔集矿基本上都可以找到。宋长玉转到篮球场,转到俱乐部门前的喷水
池,转了好几个地方。转转,停下来欣赏一番,再转。天上的星星在闪烁。月亮增
长到一多半,再过几天就圆了。因生活区建在一个缓坡
上,从南到北,灯光一层一层升上去,升到高处,几乎和北山顶上一个军用雷
达站的灯光连在一起,几乎和星光连在一起,真是太壮观了。尽管没见到唐丽华,
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好情绪。星星真美啊!月亮真美啊!矿山的灯火真美啊!一切的
一切,为何都如此多娇呢!他有点想吼一嗓子了。却忽然想到他的远在千里之外的
母亲,心说:“娘啊娘啊,您知道您儿明天要干什么了吗?您儿要参加通讯员学习
班了。我说通讯员学习班您不懂,这么说吧,我明天不用下井,照领井下工资。这
样的人,全队只有我一个。娘啊,您该高兴了吧!”话没说出口,他心里热浪一扑,
眼泪却无声地下来了。也许胸中的激动和波澜都是泪水子催的,好比一座水库,水
太多了就要开闸放出一些,他流了眼泪,心里才平静些。他对自己说:“你一定要
存住气,只在心里高兴就行了,别把高兴挂在脸上,存住气不少打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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