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参加通讯员学习班
通讯员学习班在矿办公楼的一个小型会议室里举办,杜科长到场主持了开班仪
式。杜科长先把矿务局宣传部新闻科来的周干事介绍给大家,说周干事是全局有名
的笔杆子,在省报市报经常可以看到周干事的名字。周干事在新闻写作方面经验丰
富,是真正的老师,说着带头鼓掌:“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周老师的到来表示热
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宋长玉坐在第一排,离周老师很近。他本来想坐在后面,为了表现出求知欲很
强,要当一个好学生,就鼓足勇气坐在了第一排。他一直看着周老师。周老师上身
穿一件蓝呢子外套,个头不高,长相一般,年龄不是很大,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
周老师的样子很自信,当大家鼓掌欢迎他时,他没有站起来,只微笑着点点头就完
了。
杜科长接着介绍参加本期通讯员学习班的学员。他不吝给学员定位,说每个学
员都是矿上的通讯骨干。他说:“这样吧,我不一一介绍了,请各位学员自报一下
家门,说说自己的姓名和所在单位,给周老师留下点印象。”
学员们有的低下了眉,有的左右看,不知从谁那里开始报。
杜科长朝坐在前排左边第一位的宋长玉伸了一下手:“小宋你先说,然后挨着
来。”
宋长玉还没开口,周老师提了一个建议,建议每位学员不仅说出自己的名字和
工作单位,最好还要介绍一下自己在哪些报发表过新闻作品,一共发表过多少篇作
品。
宋长玉脸红了,他有什么可介绍的呢!可杜科长、周老师和全班的人都看着他,
他不介绍又不行。他把头皮硬了硬说:“我叫宋长玉,是采煤三队的采煤工。真是
惭愧得很,我刚学写稿子,还没发表过新闻作品。”他听见后面有轻微的笑声,又
补充说:“真的,我刚写了一篇稿子,报社就给我退回来了。”这次班里的笑声大
一些,除了宋长玉,似乎都笑了。宋长玉不是故意先声夺人,在这种场合,他觉得
没什么可隐瞒的,一种自卑的心理和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的心理,使他不知不觉就这
样说了。话刚说完,他就出了一头汗。
周老师插话安慰他:“没关系,你还很年轻嘛!你是采煤工,这很好,我们欢
迎在生产一线的通讯员参加学习班。”
听了别人的逐一自我介绍,宋长玉才知道了,这次参加学习班的一共十七名学
员,除了十五名男学员,还有两名女学员。而两名女学员当中,一名是矿上广播站
的编辑兼广播员,另一名是矿灯房的女工。在所有的学员当中,当采煤工的只有他
一个。采煤一队虽然也有一名通讯员参加学习班,但人家不是采煤工,是队里的材
料员,小马一样的角色。另外,人家在矿工报上已经登过两篇稿子。
学员们自我介绍完了,杜科长又讲了一篇子话,主要讲的是举办这次通讯员学
习班的重要意义,还说矿领导对这次学习班很重视,希望大家认真学习,遵守纪律,
上课期间不要迟到,也不要早退。宋长玉把杜科长的要求记在本子上了。杜科长讲
完,说还有些别的事情,就不跟大家一块儿学习了。
讲课前,周老师从挎包里拿出一本白皮红字的《红旗》杂志,杂志厚敦敦的,
恐怕比通常见到的杂志厚两三倍。他把杂志举了一下,要同学们别误会,他今天不
是来念《红旗》杂志上的文章给大家听,这本杂志不过是他的一个见报稿剪贴本,
他近年所发表的比较重要的新闻作品都在这个本子里贴着。说着,把本子打开,向
学员们展示了一下。哟,这么多!学员们无不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周老师说,他讲
到新闻写作的时候,难免要举一些实例。有名的新闻作品当然很多,如县委书记的
好榜样焦裕禄,人民的好医生李月华等。但他还是愿意以自己的新闻作品为例。这
决不是自卖自夸,自吹自擂,而是写作的过程更熟悉,体会也更深刻,这一点希望
大家能够理解。周老师向学员们提了一个问题:新闻作品分为哪些体裁?没有人敢
回答。周老师大概认识广播员小商,让小商说一下试试。小商站起来了,满脸红通
通的。周老师说不用站,示意她坐下回答。小商说她说不好,她只知道消息和通讯,
别的就说不上来了。周老师认为小商说得很好,消息和通讯是新闻作品的两种重要
体裁。当然了,除了这两种体裁,还有言论、小故事、调查报告、读者来信、图片、
简讯、特写等等。每一种体裁,他都要作为一个专题来讲。为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办班期间,还要安排一次到井下现场集体采访,根据采访的内容,每人都要写出一
篇稿子,算是作业。今天第一课,他讲关于消息的写作。
宋长玉一边作笔记,一边在心里感叹,原来写稿子的学问这么多,真是隔行如
隔山哪!原以为只要识字,只要会写信,就会写稿子,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听周老
师一讲,他知道自己的稿子不被采用就不奇怪了。他写的稿子算什么体裁呢,恐怕
是四不像吧。他对周老师甚是佩服,周老师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呢,他怎么懂得那么
多呢,自己学一辈子,恐怕也达不到周老师那样的水平。他估计,周老师一定是大
学本科毕业,在大学里学的一定是新闻专业。
中午吃饭,宋长玉终于和唐丽华坐到了一桌。他见唐丽华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
一桌,就端着饭碗走了过去。唐丽华让他坐吧。他说:“唐丽华,我昨天去看您,
您回家去了。”
“我是回家去了,今天早上才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矿上让我参加通讯员学习班,我想跟您说一声,谢谢您。”
“那好呀,向你祝贺!”
“这都是亏了您,他们才让我参加学习。”
“这话从何说起?”
“您想呀,要不是您劝我写稿子,他们就不会知道我,就不会让我参加通讯学
习班。”
“那倒也是。”
“我一定得好好地感谢您,哪天我请您下馆子可以吗?”
“下馆子?可以呀!”唐丽华用小勺从菜碗里舀起一根煮胖的粉条,欲往嘴里
放,却又放回碗里去了。因她正吃饭,眼睛看着粉条,没看宋长玉。
“真的?您答应了?哪一天,您定个时间。” 宋长玉把两根筷子分开,合在
一起;合在一起,又分开,几乎忘了自己在吃饭,两眼热切地看着唐丽华。
唐丽华这才把眼睛抬起来了,笑了一下说:“什么答应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怎么能让你破费!你想感谢我很容易,只要好好写稿子就行了。哎,你上次让我看
的那篇稿子,矿工报登了吗?”
宋长玉说没有。他把唐丽华的哥哥给他写信、寄报退稿,以及退稿的原因,都
跟唐丽华说了。唐丽华要他不必泄气,说她哥是老八板儿,臭水平,一定没有看出
好儿来。唐丽华用小勺把他的饭碗指了指,要他别忘了吃饭,饭一会儿就凉了。那
么他就吃饭。今天他给自己改善生活,买了一大碗羊肉烩面。若搁往日,他呼噜呼
噜,一会儿就吃完了,会吃得满头大汗。这会儿因心思都在唐丽华身上,只顾想着
和唐丽华说话,好像味觉转移走了,或发生了改变,肉不是肉味,面不是面味,吃
到嘴里都是木不登的。又好像,只要和唐丽华在一起,只要能和唐丽华说话,吃饭
就成了次要的事,吃饭不吃饭都无所谓。一顿饭不吃无所谓,一天两天不吃也无所
谓。餐厅里并不安静。矿工在井下打眼、放炮、刨煤、攉煤干惯了,在餐厅吃饭的
动静也不小。筷子碰在碗上的声音,碗碰在牙上的声音,牙咬馒头的声音,馒头在
舌头上翻滚的声音,一连串的声音在餐厅各处响起。有的矿工在排队等候买饭时,
喜欢用筷子敲空碗,敲着敲着,就敲出了节奏感,跟打击乐也差不多。有的餐桌之
间还站着一位当地的农民,农民脚边放着一只大号铁桶,用以收集矿工碗底的剩饭,
提回去喂猪。铁桶像淋蜡一般,里外都很脏污。有人看见脏桶倒胃口,一碗稀饭只
喝了半碗,就哗啦倒进桶里去了。农民咧嘴乐了,仿佛在说:“我就是要用脏桶恶
心你,你中计了,你一口不吃才好呢。你瘦了,我的猪就肥了。” 宋长玉不为餐
厅的一切所干扰,身心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他的心为唐丽华
所生,眼睛耳朵为唐丽华所长,眼中耳中心中只有唐丽华,别的有等于无,都不在
话下。烩面里也有粉条,他用两根筷子夹起一根,刚要往嘴里送,粉条断了,断为
两截儿,落回碗里。宋长玉不是故作斯文,他在想下面跟唐丽华说什么。他想起了
一个话题,说矿务局来的周老师学问真大,讲课讲得真好,估计周老师一定是大学
新闻系毕业。唐丽华问他哪个周老师。宋长玉还不知道周老师的名字,说就是矿务
局宣传部的新闻干事。唐丽华连周老师都知道,张口就叫出了周老师的名字,说:
“他呀,什么大学新闻系毕业!我听我妈说过,他是‘文革’期间的‘老三届’,
顶多也就是初中毕业,说不定连初中都没上完。”
宋长玉表示了一点怀疑,说:“不会吧?怎么可能呢?周老师写的稿子在《人
民日报》上都发表过。”
唐丽华说:“没错儿,那家伙可是个天才!他不光新闻报道写得好,我听说他
还写诗歌呢,你不知道吧?好,你慢吃,我先走了。”
唐丽华起身离去后,又停了片刻,宋长玉的味觉似乎才回来了,又恢复到正常。
他看见一个等候收集剩饭的农村妇女转到桌子对面来了,眼巴巴地看着他的饭碗,
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催促他,饭已经凉了,他可以不吃了,可以倒进桶里去了。
他拒绝似地看了那妇女一眼,大口大口吃起来。他不仅吃完了羊肉、面条、白菜和
粉条,连汤都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
周老师中午要睡午觉,下午的课两点半才开始。宋长玉不必睡午觉,他沐浴着
春风和春日明媚的阳光,到镇上的商店去了。他准备买一双皮鞋和一条裤子,把自
己好好“武装”一下。矿上虽然也有商店,但商店比较小,货物品种不怎么全。他
曾到镇上的商店看过,那里的营业面积大得多,商品也称得上琳琅满目。在农村老
家时,宋长玉一个很大的愿望是将来能够有一块手表。村里在外工作的那位干部每
次回家探亲,腕子上都戴着明晃晃的手表。手表是明晃晃的,手表的链子也是明晃
晃的,很是晃人眼。听村里人说,那干部的手表是全钢的,防震的,防水的,一块
手表值一百多块钱呢。有的小孩想把手表摸一摸,干部说不行,他的手表害羞,一
摸就不走了。宋长玉当上挖煤工的第三个月,就买回了一块手表。他给表配了不锈
钢的金属链子,买的也是号称全钢防震防水的手表。他对手表爱惜得很,一点都舍
不得把手表震着和沾水。手表刚买时,他还顺便买了一块手绢,戴上手表之后,再
把手绢包在手表上。后来他觉得这样不大方便,每次看时间还要先把手绢解开,有
的工友也笑话他对手表过于爱惜了,他才不在手表上包手绢。想想也是,买了手表
就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别人看的,老是包着手绢,谁看得见呢!有人下井时也戴
着手表,宋长玉下井时决不戴。他把手表看成是一件活物,手表的秒针日夜跳,他
的心脏也日夜跳,他的心脏和手表的心脏一起跳动。下井换衣服之前,他先把手表
取下来,用手绢包好系好,放进口袋里。上井洗完澡,还光着身子,他就先把手表
戴上了。在回家探亲之前,他必须让手表保持一个崭新的状态,到时回家探亲,他
的手表方能收到晃人眼的效果。买皮鞋的决定,是他今天刚刚做出的。他注意了一
下所有学员们的脚,不管男学员还是女学员,他们穿的都是皮鞋,只有他自己穿的
是一双运动鞋。以前他觉得有双运动鞋穿就不错了,黄鞋面都刷得有些白了,他还
穿着,舍不得买新鞋。以前他对皮鞋并不怎么看好,皮鞋是不是太硬了?穿上会不
会有些夹脚?现在不买皮鞋好像不行了,不穿皮鞋就没法向其他学员看齐,就显得
不太协调。再者,皮鞋似乎比运动鞋高一个档次,如运动鞋比布鞋高一个档次一样,
他得赶上穿皮鞋的档次。他决定买裤子也是一样。他一共有两条裤子,一条黑粗布
的,一条米黄色弹力尼的。黑粗布裤子一直放在提包里,他是不打算再穿了。他每
天穿的就是弹力尼裤子,从冬天到春天,都是穿它。弹力尼裤子结实是结实,只是
穿得久了,前面起了一层小球球,后面腿弯处也打了褶皱,揪巴上去,使裤子变短
了。他使劲抻过那些褶皱,想把褶皱抻展。不料那些褶皱像是固定住了,他一松手,
褶皱马上弹回原来的模样。裤腿上还有两三个小窟窿眼,不知什么时候烧的。他自
己又不吸烟,怎么会把裤腿烧破呢?他天天下井时,工友们不会注意他裤腿上有没
有窟窿眼,他自己对窟窿眼也不是很在意。在学习班就不行了,学习班怎么说也是
个场面,他就成了场面上的人。在场面上,不光那些心明眼亮的同学会发现他裤腿
上的窟窿眼,首先他自己就觉得很别扭,自己就把窟窿眼在心里放大,跟自己过不
去。其实他的上衣也只有一件可穿的,就是身上这件黄军装。他有一个远门子堂哥,
从部队复员回来带回两套军装。他央求母亲,母亲用一篮子黄豆,才从堂哥那里换
回这件军装。为了保持军装不掉色,他不愿意把军装过水洗,更不愿意往军装上打
肥皂。领子容易脏怎么办呢?他让姐姐用白洋线钩了一个假领,用摁扣儿固定在领
子里面。看到假领有些脏了,他把假领取下来,洗干净,晾干,再摁上。由于他保
护得好,上衣的成色还有六七成新,穿在身上还说得过去,暂时不买新的关系不大。
一回到宿舍,宋长玉关起门来,就把新皮鞋和新裤子换上了。他前看后看,在
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感受大不一样,颇有些焕然一新的意思。营业员说他买的皮鞋
是牛皮做的,穿上牛皮鞋,好像他自己也变得“牛皮”起来。买裤子时,他把裤子
套在旧裤子外面试了试,觉得很合适,就脱下来了。买皮鞋时,营业员也让他试一
试。他没有试,只说只要号码对就没问题。买鞋子不穿上试一下,这种情况是很少
的。宋长玉为什么不试呢?原来他脚上穿的惟一的一双花尼龙袜子,前面和后面都
破了洞,大脚趾和脚后跟都露了出来,他怕一脱运动鞋
,营业员看见他袜子上的破洞,会笑话他。既然这样,再买一双新袜子呗,好
马配好鞍嘛!他没舍得再买新袜子,一次买两样东西花钱已经不少了。母亲常说,
日子树叶儿一样稠,钱还是要省着花。袜子套在皮鞋里头,反正别人又看不见。这
会儿杨师傅和孟东辉都不在屋里,正在井下采煤。他走到杨师傅床前,仿佛对杨师
傅展示他的新鞋新衣服,说怎么样?还可以吧!他不到孟东辉床前展示,别看孟东
辉的床此时只是一个空床,他也不愿意给孟东辉的床以面子。他知道,要是孟东辉
看见他的新鞋新裤子,眼里又该下不去了,不知又说什么样的风凉话呢!
下午,宋长玉是穿着新皮鞋新裤子到学习班去的。因皮鞋和裤子是新的,好像
他的脚和腿也变成了新的,行动起来跟往日不大一样,脚显得紧凑有力,腿一阵阵
发热。他估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新皮鞋,他不说是今天买的,说早就买了,穿过好
几回了。然而好像没人往他脚上看,没有一个人指出他穿的是新皮鞋。也许有人看
到了,只是装作没看到而已。学习班的人只知道注意自己。
周老师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老师,愿意把课堂气氛搞得很活跃。他除了分专题
讲新闻写作知识,还教学员唱歌。他教的是一首新歌:我们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荡起小船儿,春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美好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
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周老师的嗓子有些发紧,唱歌的水平实在让人不
敢恭维。但他唱得很认真,一副很抒情的样子。学员们都愿意跟周老师学这首歌,
歌词容易让他们联系实际,想到自己,唱着唱着,他们就把自己溶入歌儿所描绘的
情景里去了,并担任其中一个角色,心潮有些起伏,感情有些激荡。是呀,当时正
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们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人人朝气蓬勃,哪个不
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呢!宋长玉一边学唱,一边把歌词记在笔记本上。这个歌真好
啊,跟大家一起学唱歌真好啊,他感动得眼睛都快要湿了。他想起了唐丽华,唐丽
华要是也来参加通讯员学习班就好了,就可以跟他一块儿学唱歌,学会了,他们就
可以一块儿唱。这样想着,他看了一眼广播员小商。小商脸蛋儿圆圆的,眼睛长长
的,两个小辫子弯弯的,唱得也很带劲。可巧的是,在他看小商时,小商也斜了他
一眼。这是怎么回事?周老师还把课堂搬到野外,带他们去爬山,一直爬到北山顶
的雷达站。雷达站的门口有解放军战士站岗,以前他们都没有进去过。周老师拿出
自己的工作证跟站岗的战士交涉了一下,战士竟放他们进去了。里面有一个平台,
面积比一个篮球场还要大。他们在里面看到了高高的铁架子,看到了一个其大无比
的锅一样的东西,还看到了战士的营房和营房前面的小菜园里种的葱和蒜。他们一
直以为雷达站是个秘密的地方,把雷达站看成了雷池,不敢越雷池一步。到里面看
了一圈,他们并不觉得怎么神秘,没有什么让人惊心动魄的东西。但他们看了,别
人没看,等下山后跟别人说起来,他们还是愿意说成神秘。往山下走时,因居高临
下,他们眼前的坡地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纵目望去,一望无际的麦田青碧连天。
油菜花已经开了,这儿黄一片,那儿黄一片,金箔般点缀在麦田之间。一块云彩移
过来了,与云彩相对应,下面的一块麦田顿时有些发暗,像笼罩在雨中一样。只是
云彩的朵子很小,被遮了阳光的麦田却有很大一片。然而云朵很快移走了,刚才发
暗的那块麦田又恢复到明绿的色彩。麦田上空还有一层雾岚,雾岚盈盈波动,似水
似烟,像是为麦田披上一层轻纱。周老师在山路上站下了,学伟人的样子双手掐腰,
咏叹到:“啊,江山如此多娇,我们的祖国太美了!”学员们颇有同感,也都站下
了,向远处眺望着。宋长玉凑到周老师身边,问周老师累不累。周老师说不累。又
说仁者爱山,智者爱水,他是既爱爬山,又喜欢游泳。宋长玉问:“周老师,听说
您写诗,最近又写了吗?”
“听谁说的?我以前是写过诗,好长时间不写了,顾不上了。”
宋长玉想证实一下周老师是不是初中毕业,又问:“您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大学?我倒是想上大学呢!赶上了文化大革命,我只上了两年初中,就回乡
务农去了。”
看来唐丽华对周老师的情况的确很了解,周老师真的是初中毕业。而他是高中
毕业,至少比周老师多上四年学呢。宋长玉还有问题,比如周老师的水平为什么这
样高呢?小商过来跟周老师说话,宋长玉的问题就没有再提出来。小商说,要是有
个照相机就好了,大家在这里合一个影多好。周老师说,局宣传部是有两台照相机,
他不爱鼓捣那玩艺儿,就没带到矿上来。周老师提醒学员,让学员们注意看他们的
乔集矿,说站在高处鸟瞰乔集矿,会产生一种距离感,陌生感,因而也会产生一种
美感。学员们听从周老师的提醒,纷纷对山下的乔集矿指指点点。那是井架和井架
上的天轮。那是储煤仓和装煤台。那是校园里飘扬的红旗。那是俱乐部。那是办公
楼。每个学员都找到了自己所在单位的建筑。宋长玉也找到了自己所在的那座四层
楼。那座楼显得有些矮,也有些小,像一副扑克牌一样。但宋长玉以生活区的水塔
和食堂的烟囱为坐标,还是把跟他有关系的那座楼找到了。周老师说得不错,站在
高处鸟瞰矿区,矿区的建筑错落有致,像是一幅画。这副画最好用木刻的版画来表
现,只有版画才显出一种有力度的美。版画也不必套色,只有黑色和空白就行了,
白和黑的明暗对比,最能体现煤矿的特色。如果非要套色,可以在红旗那里印一点
红,就足够出色。
在乔集矿西南面方向三四里处,有一座大型水库。一天下午,周老师又带学员
们到水库边去了。水库依山势而建,北西南三面环山,东面是用大块的石头砌起的
大坝。大坝下面是一片肥沃的盆地。水库的面积相当大,只能用烟波浩淼来形容。
水库的水碧蓝碧蓝,恐怕比最蓝的蓝天还要蓝上好多倍。而天空也很蓝,连一丝云
彩都没有。蓝天映进水里,仿佛增加了水蓝的深度,使水库显得更加深远。山峰的
倒影也映在水里,使人辩不清山峰是直插蓝天,还是直插水底。远处的水面有一条
小船,船上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从他们的
动作来看,两个人像是在水里捕鱼。据说水库的水很深,最深处达三十多米。
水库深部的鱼也很大,捞上来一条小的,也跟牛犊子差不多。由于水太深,鱼太大,
要捕捞深水的大鱼,只能请沿海的专业捕捞队。当地打鱼人只能小打小闹,用细网
眼的粘网子粘一些浅层次的小白条。有学员把小船上的渔夫喊成了艄公,手握成筒
状对着小船喊:“艄公,把船划过来,我们要过河!”一人喊艄公,好几个学员都
跟着喊艄公。他们明知渔夫不会理他们,这里是水库,也不是河,喊喊,只是好玩
而已。船上的人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喊叫,站着的那位冲他们扬扬手,长长地叫了一
声“呜喂”,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这种叫法是渔民往水里哄赶鱼鹰的叫法。难道
船上的人把他们这帮男女青年当成会潜水捉鱼的鱼鹰了么!他们沿着大坝里侧用水
泥把不规则的大石块勾成的龟背型花纹,向水边走去。他们虽然不是鱼鹰,但谁都
喜欢水。有人向水面撩水花,有人在水中捞花石子儿,有人说要是划划船多好。小
商向周老师提议:“我们唱歌吧!”周老师说可以。唱什么呢?当然是唱周老师新
教的歌。于是,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一齐对着水面歌唱。船上的
人大概听见了他们的歌声,又“呜喂呜喂”地叫起来,这一次跟哄赶鱼鹰无关,像
是对他们的歌唱表示欣赏。他们唱罢一遍犹不尽兴,接着唱第二遍。宋长玉唱得有
些忘我,有些陶醉,还有那么一点幸福感。参加通讯员学习班真是好,这样一直学
习下去才好呢!在这美好时刻,他又想起了唐丽华。不知唐丽华到水库这里来过没
有,下次问问唐丽华。唐丽华要是没来过,他建议唐丽华一定要到这里玩玩。唐丽
华要是不知道路,他就给唐丽华带路。由于参加通讯员学习班,他似乎还体会到了
当干部与当工人的区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区别。看来脑力劳动就是好啊,每
天唱着过,游玩风光之间,就把钱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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