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谈话
乔集矿真是出新闻的地方,唐洪涛真是新闻人物,他又有了新的策划,又上演
了一台更大规模的好戏。他不仅能当矿长,会管理矿山,还利用业余时间写文章。
他近日写的一篇署名文章发表在省报上了。文章的大意是说,现在的矿山今非昔比,
面貌焕然一新,住宿旅馆化,就餐饭馆化,采煤掘进机械化,管理现代化,等等。
可是,还有一些人用老眼光看待煤矿,仍然认为煤矿黑乱脏臭。这些看法影响了煤
矿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也造成了煤矿工人找对象难。他呼吁姑娘们到煤矿看一看,
向煤矿的小伙子们献出爱心。
他承诺,如果有姑娘愿意嫁给矿工,矿上将给予热烈欢迎,并给予较高的待遇。
文章一出,果然有一位勇敢的姑娘到乔集矿来了,主动提出嫁给矿工。矿上经过研
究,决定让姑娘嫁给一个劳动模范。唐矿长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也是为了取得比
较好的宣传效应,在他的操持下,婚礼搞得相当隆重。婚礼选在食堂的餐厅举行。
餐厅里的顶灯壁灯全都打开,临时搭起的主婚台上垂挂着花花绿绿的纸穗子,墙上
贴着斗大的双喜字。喜字是用那种会发光的红纸剪成的,在电灯的照耀下,谁看见
喜字,喜字就冲谁放光。矿上中学的军乐队分列在餐厅门口两侧,咚啪咚啪地奏响
了迎宾曲。广播站连续通过大喇叭广播,欢迎全矿职工都来参加婚礼。这一次上级
新闻单位来的人比较多,除了矿工报的记者,还有市报、省报的记者。唐矿长还专
门派车,把省电视台的记者请来了。记者扛着摄像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看到哪
里,好多人是第一次见到摄像机。好笑的是孔令安也蹿来蹿去,显得异常兴奋,好
像新郎倌不是那个劳模,而是他。是了,他说了他现在是省报的记者,大概在履行
采访的职责吧。这还不算,矿上还花了大价钱,把在全国都很有名的一个女演员请
来了,女演员带来了以她的名字为招徕的剧团,婚礼之后,职工们就可以转移到俱
乐部看戏。在众星捧月般的婚礼上,唐洪涛作为主婚人,除了向新人表示热烈祝贺,
还即兴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在战争年代,解放军战士是最可爱的人,
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和平时期,矿工就是最可爱的人,愿天下有情的姑娘,都投
向我们矿工的怀抱!”他的讲话赢得了大家热烈的掌声,还有欢呼声。
唐矿长这样开明,水平这样高,这样为矿工着想,真是一个难得的好领导啊!
置身于前来参加婚礼的众多人群中,宋长玉为眼前的场面所感动,他心中热浪上扑,
打湿了双眼。自己能到这个矿参加工作,遇上了这样的好领导,真是他的幸运。参
加这样的婚礼,他难免会把婚礼与自己联系起来,难免想到自己的未来。唐矿长说
矿工是最可爱的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他,他也是最可爱的人之一。唐矿长希望有情
的姑娘都来爱矿工,姑娘里边也应该包括他自己的女儿唐丽华。由此推断,唐矿长
希望自己的女儿也爱矿工。最起码,当唐丽华爱上一个矿工时,作为父亲的唐矿长
不会反对。这关系到他的切身大事,让他由衷感动的重要一点正在这里。通过这个
婚礼,他似乎了解到了唐矿长的思想,感情,也似乎预见到了唐矿长对他的态度。
唐矿长不会成为他和唐丽华建立恋爱关系的障碍,这下他就放心了。唐矿长为矿工
雨中送伞,到井下为矿工送肉包子,虽然他也曾感动过,但不如这一次感动得如此
深刻。他甚至想,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成了唐矿长的女婿,一定要好好尊重唐矿长,
并发愤努力,在工作中干出成绩,为唐矿长争光。
宋长玉估计唐丽华也会来参加婚礼,就在餐厅里转着找唐丽华。唐丽华真的来
了,是和同宿舍的小陈在一起。两人一边对台子上的新人看着,一边小声议论着什
么。宋长玉想听听她们二人说些什么,悄悄站到她们身后去了。她们议论的不是新
郎新娘,是唐矿长。小陈说:“你爸爸真够有创意的,这回又大大露了一鼻子。”
唐丽华说:“我最不赞成他这样,他是故意制造新闻。”“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爸爸
呢!”“我一直这么认为,当着我爸爸的面我也敢说。让我看,这是在荣誉婚姻掩
盖下的新形式的包办婚姻,只不过包办者不是双方的父母,而是矿上的领导。你以
为这个女的真的爱矿工吗?我看未必,她不过是投机,想得到一定的利益。以后还
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小陈要唐丽华别这么一针见血,并示意唐丽华小声点,别让
别人听见。示意的同时,小陈扭头往后看了一下,这一看,就发现了宋长玉。宋长
玉躲避不及,只得向小陈问了好。唐丽华听见了宋长玉的声音,便转过身说:“你
也来了,我正要找你呢!”
宋长玉笑了笑,没问唐丽华找他什么事。以前都是他找唐丽华,现在唐丽华也
开始找他了,他随时欢迎唐丽华找他。
唐丽华对宋长玉说:“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走了两步,她又转了回
来,对小陈说:“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不许走,你要走我跟你急,听见了吗?”她
盯着小陈,小陈答应不走,她才领着宋长玉,向餐厅一角坏了壁灯的地方走去。
宋长玉听出唐丽华的口气不是很好,心中一沉,刚才的感动和好心情霎时消失
的无影无踪。
“你跟别人说什么了?”唐丽华问。
“你指的什么?”
“你心里明白。”
宋长玉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你是装糊涂。”
宋长玉眨眨眼皮,一副很无辜的样子,说:“您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没有得罪
您呀,我从没有跟别人说过什么。”
“你真的没说过什么吗?”
“请您相信我,我真的没跟别人说过什么。别的我不敢说,守口如瓶这一点我
还是能做得到。”
婚礼忽然掀起了一个新的高潮。新郎新娘喝过交杯酒之后,又有人提议让他们
拥抱,接吻。这个提议大概顺应了民心,得到许多人的附和,抱一个!亲一个!台
下喊成一片。他们也许把餐厅当成洞房了,要把“洞房”闹一闹。新娘像是农村少
有的风流人物,大大方方,两眼发光,一副满怀渴望的样子,无论新郎做出什么样
的动作,她似都可接受。当了新郎的劳模呢,两手在井下抱柱子是没说的,面对突
如其来的新娘,却有些缩手缩脚。有人等不及,上得台去,拉起他的手,放到新娘
腰里去了。他这才趁势把新娘抱住了。他抱得轻描淡写,就力度而言,与井下抱柱
子差远了。你看人家新娘的表现,新郎刚抱住她之际,她伸嘴就在新郎腮帮子上亲
了一口。台下一片叫好。但有人仍不满足,嚷道:“亲脸不算亲,要得美,嘴对嘴!”
喧闹之声再度响起,对!对!
唐丽华往台上嗤了一下鼻子,说:“恶心!”
宋长玉赶紧顺着唐丽华的话说:“简直是一场闹剧。”
“宋长玉我告诉你吧,我爸跟我谈话了。一定是别人说了什么,传到我爸耳朵
里去了。连咱俩一块儿去红煤厂观光的事儿我爸都知道了。那天咱又没碰上矿上的
人,你要是不跟别人说,我爸怎么会知道呢!不就一块儿去看看风景嘛,有什么可
说的呢!”
“丽华姐,您这么说真是有点冤枉我。您要是不相信我,我还能说什么呢!我
的心要是能掏出来,现在就掏出来给您看。”
“我说过,当着别人的面不要叫我姐,你怎么还叫,我看你的耳性有问题。一
个人应该自重,还要学会尊重别人,到处乱说,对谁都没好处。好了,就这样吧。”
唐丽华说罢,没有再给宋长玉说话的机会,丢下宋长玉就走了,回到小陈那里去了。
她们没有再看婚礼上的表演,二人向餐厅外面走去。
宋长玉站在原地没有动,一时间像是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往哪里去。他头顶上
方,原是一盏玉兰花苞型的壁灯,灯不但不亮了,灯罩也被人打破了,“花苞”只
剩下半个。没了灯光的照耀,他站立的地方就显得比较暗淡,跟婚礼台上的五光十
色形成强烈反差。仿佛与灯光的明暗关系相对应,短时间内,他的心理落差也很大。
刚才还满怀欣喜,为唐矿长的善举感动的眼湿,这会儿却心情黯然,一头雾水。刚
才的心情还如同阳光明媚,鲜花遍地,这会儿却如风雨袭来,两脚稀泥。他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心情,看别人的婚礼是不合适了,俱乐部里将要上演的大戏
他也不想看了,在暗淡之处站了一会儿,他回了宿舍。同宿舍的其他三个人都不在,
定是都去凑热闹了。矿上平时没什么热闹,好不容易把热闹盼来了,一来就是两个
热闹,而且都是大热闹,谁不想凑一凑呢!回到宿舍,他把灯拉开,随即又拉灭,
一头躺到床上去了。“我的娘哎,这是怎么了?”这话他是在心里说的,却不知不
觉说出了声。听见自己的声音后,他觉得声音有些陌生,好像不是从自己的嘴里发
出来的。你跟别人说什么了吗?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次没有出声。没说过什么,真
的没说过什么。他自己回答。比如他在红煤厂拥抱唐丽华那一幕,尽管他一想起来
心潮就有些激荡,但他连半个字都没向别人提起过。至于去红煤厂,因他要跟杨师
傅借自行车,才跟杨师傅透露了那么一点。杨师傅为人谨慎,对他一向不错,他相
信杨师傅不会对别人说。那天从红煤厂回来,杨师傅问他碰见了什么人。他一说那
些人的相貌,杨师傅马上说出了那些人的名字,并说那些人都是好人,不会乱说。
那天杨师傅还跟他说,等他日后得了势,杨师傅没有更多的事求他帮忙,只请他把
杨师傅的儿子转到矿上中学读书就行了,因为农村的教育质量实在太差。他答应了
杨师傅,说他将来只要能说上话,一定帮杨师傅这个忙。有了这个话,他和杨师傅
像是已达成了某种默契,杨师傅只会成他的事,不会败他的事。话说回来,就算杨
师傅无意中说了他和唐丽华去红煤厂的事,这有什么呢,偷来的锣鼓打不得,正儿
八经的男女往来,还怕别人知道吗!
外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大概是餐厅里的结婚典礼散场了。宋长玉不想再跟孟
东辉他们说话,马上脱掉衣服,盖上被子,脸朝里睡觉,装作已经睡着了。然而脚
步声乱了一阵就听不到了,孟东辉、杨师傅和孔令安都没有回来,他们必是到俱乐
部看戏去了。那个女演员太有名了,宋长玉在广播里听过她唱戏,在电视里也看过
她唱戏,她高亢的唱腔如雷贯耳,久而久之,仿佛连她的名字也如雷贯耳。宋长玉
也很想去听她唱戏,机会难得,错过这个机会也许就没机会了。可他像是跟自己作
对似的,不允许自己去。读书要有读书的心情,听戏要有听戏的心情,自己心里这
么乱,哪有什么心思听戏呢!一睡解千愁,他闭上眼,想让自己睡着。等一觉醒来,
再找个机会找唐丽华聊聊。可他脑子里锣鼓丁当,你一刀我一枪,比一台戏还嘈杂,
怎么也静不下来。孟东辉是个说话嘴不把门的人,是不是孟东辉跟别人乱说了什么
呢?可是,他想不出孟东辉有什么可说的,因为他几乎没有跟孟东辉说起过唐丽华。
孟东辉好几次套他的话,想让他说说他和唐丽华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他对孟东辉
保持着警觉,孟东辉刚提到一个唐字,他就打断孟东辉的话,把话题绕开了。就连
那次在家属房里跟老乡们在一块儿喝酒,孟东辉和几个老乡借着酒劲,一再向他打
听唐丽华的情况,打听唐丽华家里的情况,他都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他觉
得自己的嘴已经够严的,还要他怎么样呢!
杨师傅和孟东辉在俱乐部看完戏回来了,宋长玉还没睡着。孟东辉把听到的戏
议论了几句。从孟东辉的议论里,宋长玉知道了今晚唱的戏是《花木兰》。孟东辉
说,这个戏净是瞎编的,一个大闺女在男人堆里十二年,不可能不被别人发现。花
木兰的两个奶怎么办?撒尿怎么办?来月经怎么办?他要是和花木兰在一起,只要
一闻花木兰身上的味儿,就能闻出花木兰是个女的。杨师傅问:“你知道了花木兰
是个女的,会怎么样呢?”孟东辉说:“我先把她睡了再说。”杨师傅说:“人家
花木兰替父从军,一心想着消灭敌人,你可好,老想跟
人家睡觉,要是被元帅知道了,不把你斩了才怪。“孟东辉说:”只要能和花
姑娘睡觉,斩我的头我也干。“杨师傅说:”你这种想法太臭了,如果都像你这种
想法,国家早就完了。好了,不要胡说八道了,睡吧。“孟东辉一躺下,很快就响
起鼾声。宋长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有唐丽华跟他说话的口气。唐丽华露出了矿长
女儿的真面目,拿出了小姐的脾气,说话时居高临下,带着一股子盛气,真让人难
以接受。这没办法,人家毕竟是上等人,毕竟地位优越。而他的身份是那样卑微,
地位是如此低下。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他和唐丽华不是一路人,从哪方面比,他都
和唐丽华差得很远很远啊!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追求目标是不是定得太高了?是不
是有些不自量力?
过了十二点,宋长玉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他以为孔令安丢
了钥匙,叫人给他开门。孟东辉醒了,问:“谁?”
“我,小马。宋长玉在吗?”
宋长玉答在,问小马:“有事儿吗?”
“你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没关系的,进来吧。”宋长玉趿拉着鞋,到门口开了门,拉开灯。
小马说:“我不进去了。唐矿长给队里打电话,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宋长玉一惊,问:“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 唐矿长找我有什么事儿呢?我只是个工人。”
“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儿,你去了就知道了。你穿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一会儿。”
孟东辉从被窝里坐起来插话:“肯定是为他闺女的事儿。”
宋长玉对孟东辉说:“闭嘴!”说了这句很严厉的话,宋长玉打了一个寒战,
身上突然哆嗦起来。他的哆嗦像是从内而外,心脏一抽抽,就波及得全身哆嗦起来。
他有这种哆嗦的毛病已经好长时间了,一听说当官的找他,他就禁不住哆嗦。别说
唐矿长这么大的官,就连在老家有时跟村里的支部书记说话,他心里也要打一阵哆
嗦。他多次骂自己没出息,说自己是狗肉上不了大席面,但怕官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由于紧张,他把袜子的脚后跟穿到脚面上去了,只得脱掉重穿。他对自己说,不要
紧张,你一没偷,二没抢,什么错误都没犯,有什么可紧张的呢!趁穿袜子时,他
把自己的虎口使劲掐了一下,哆嗦才止住了。
小马领他去见唐矿长。走在路上,他问小马:“这么晚了,唐矿长还没休息吗?”
“听说唐矿长精力充沛,每天都是下一两点之后才休息。你怎么样,最近又写
稿子了吗?”
“最近没写,没抓到什么新闻题材。”
“你为啥不写写唐矿长呢,唐矿长为矿工当红娘,这不是很好的题材嘛。”
“这样比较大的题材都是宣传科的人写。听说一些记者也来了,他们都是来抢
新闻的。”
二人来到二层楼矿长门口,小马敲门,办公室里没人应声。小马喊唐矿长,里
面仍无人答应。小马侧耳听了听,原来唐矿长在接电话,唐矿长说:“先把他的工
作停下来,让他写检查。你就说是我的意见,我就不信治不了他。看他检查得怎么
样,再决定怎么处理。你们的手腕也要硬一些,怕得罪人是不行的。”等唐矿长接
完电话,小马才再接着敲门。唐矿长说:“进!”
小马推开门,对唐矿长说:“唐矿长您好,宋长玉来了。”
唐矿长正坐在像床板一样长的写字台后面翻看着报纸,他没有抬头,连眼皮也
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他手边当天的报纸有一叠,翻完一张,放在一边,再
翻一张。
小马说:“唐矿长你们谈吧,我先回去了。”
唐矿长说:“可以。”
小马走后,唐矿长没有跟宋长玉说话,也没让宋长玉坐下来,在继续翻报纸。
他像是翻到了一条可看几眼的消息,拿起报纸,靠在椅背很高的皮椅上看起来。唐
矿长的办公室很大,后面整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除了精装图书,还有金光闪闪的
奖杯。写字台前面靠三面墙摆着三排沙发,每排沙发前都有一张玻璃茶几。中间的
空地上摆着一大盆蟹爪莲,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红艳的花朵正在开放。
宋长玉在门口站着,等唐矿长看完报纸跟他谈话。唐矿长无视他的存在,使他
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威压。他已经预感到了,唐矿长找他,不会有什么好事。唐矿长
找唐丽华谈过,现在轮到跟他谈了。在唐矿长的心目中,他可能比一张报纸还要轻,
报纸尚值得看一眼,他连一张过时的报纸都不如。宋长玉暗暗把大牙咬了一下,一
种类似本能的反抗情绪使他决不主动跟唐矿长说话。既然小马已跟唐矿长说过他是
宋长玉,唐矿长有话只管说就是了。唐矿长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看谁沉默过谁。
唐洪涛是个男人,他也是个男人,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就这样开始了。如果说谁坚
持不先开口说话就是胜利的话,在第一个回合,宋长玉竟取得了胜利。唐矿长问:
“你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唐矿长的眼睛仍看着报纸。
宋长玉还是不说话。直到唐矿长把报纸放下,看着他,他才说:“小马不是跟
您说过了嘛,我叫宋长玉。”
“你老家是哪个县的?”
宋长玉说了是哪个县。
“你当农民轮换工多长时间了?”
“将近一年吧。”
“不要说将近,多长时间就是多长时间。”
“十个月多一点。”
“十个月和一年,差得还很远嘛!年轻人一定要诚实,说话要诚实,办事也要
诚实,这关系到一个人的品质问题。年轻人还要走正道,不要想着走捷径,更不要
走旁门左道。你以为认识了某某人,通过走后门,拉关系,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是不可能的。要想有所进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不能靠神仙皇帝,只能靠自
己的努力。你明白吧?”
唐矿长不愧是矿长,几句话就把他的用意揭穿了。他以为他的用意用爱情包藏
着,别人不大容易看得出来,不料包藏在唐丽华的父亲面前是无效的,唐洪涛轻轻
一撕,就把包在外面的东西撕掉了。不过他决不会否认对唐丽华的爱,坚信自己是
很爱唐丽华的,而唐丽华也喜欢他。他说:“唐矿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年轻人,你又在撒谎。你明明明白我的意思,却说不明白,这就是撒谎。”
宋长玉否认自己撒谎,说:“我走得正,站得正,一直在走正道。我在采煤三
队表现怎样,您可以找康队长调查。”
“你不要再纠缠唐丽华!”
宋长玉早就想到过,要和唐丽华交往,迟早会遇上唐洪涛这一关,这一关过不
去,他和唐丽华的事就没什么戏。原来他寄希望于唐丽华,等时机再成熟些,希望
由唐丽华向她爸爸把事情挑明,并打通她爸爸这一关。现在这一关提前到来了,提
前摆在宋长玉面前。而唐丽华一点都不负责任,刚看到一点关口,就止步不前,甚
至有些退缩,把通关的繁重任务都推给了他。难关在前,宋长玉意识到自己责任重
大。他不能临阵脱逃,一脱逃将前功尽弃,什么都完了。他必须迎难而上,向唐洪
涛表明他的态度,让唐洪涛知道,他真的非常喜欢唐丽华。他说:“唐矿长,您不
能这样说,我没有纠缠唐丽华。唐丽华人很好,很成熟,她是矿上的先进工作者,
我在向她学习。我们的交往是自觉自愿的,不存在谁纠缠谁的问题。”
“我明确告诉你,唐丽华已经有男朋友了,她的男朋友是矿务局的团委副书记,
名字叫元金年。”
“我不知道唐丽华有男朋友,我只知道唐丽华跟我说过,她没有男朋友。”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
宋长玉不说话,心里说,唐丽华有没有男朋友,唐丽华自己最有发言权,别人
说了都不算。
“已经知道了唐丽华有男朋友,如果再追着唐丽华不放,就是不道德的,也不
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就是宋长玉一向所尊敬的唐矿长所说的话。唐矿长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就是
反对和不允许他与唐丽华谈恋爱,要把他们的恋爱掐死在萌芽状态。唐矿长的门第
观念也在话里透露出来,就因为他是农民轮换工,而不是正式工、干部,或是什么
团的书记,唐矿长就阻止他和唐丽华谈恋爱。他不能屈服,他要力争。他说:“唐
矿长,我一直对您非常尊敬,您不仅水平高,而且对矿工很有感情。您为大家发雨
伞的事,我还写过报道。您刚才在婚礼上讲的那番话,我也很受感动。您说矿工是
和平时期最可爱的人,希望天下有情的姑娘……”
唐矿长打断了他的话,说:“这是两码事,你不要混为一谈。”宋长玉的据理
力争,大概让唐矿长感到这个年轻人思想上是有些力量的,口气变得缓和些,说:
“年轻人追求上进的途径有多种,关键要找准自己的位置,要在本职工作上多下功
夫。唐丽华虽然拒绝了你的追求,但不等于你就没有前途了,你的前途还是很光明
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这个话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好了,你回去吧。”
宋长玉一回到宿舍,孟东辉就醒过来了,问宋长玉:“唐矿长找你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宋长玉说。
“那就奇怪了,要是没什么事儿,一个大矿长,三更半夜里找你干什么?他为
啥不找我呢?他是不是要提前给你转正?”
“哪有那样的好事儿!怎么,不跟你说你就睡不着吗?”
“我睡不着。”
“睡不着你就别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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