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死也不回老家
宋长玉对唐洪涛有了恨意,越想越恨。这种恨像是在宋长玉肚子里鼓起了一个
疙瘩,疙瘩越长越实,越鼓越大。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仇恨就是这样偶然产生的。
试想,如果宋长玉不追求唐丽华,就不会和唐洪涛发生什么关系,更不会发生
冲突。
在他远距离仰望唐洪涛的情况下,说不定一直认为唐洪涛是个好矿长呢。他试
图接近唐洪涛,试图靠一下唐洪涛这棵大树,结果就糟糕了。这种恨还说不上是夺
妻之恨。虽说他和唐丽华有了那么点意思,他拥抱唐丽华时,唐丽华也没有拒绝他,
但不能说唐丽华就是他的妻子,连未婚妻都说不上。
尽管如此,好像并不影响宋长玉对唐洪涛仇恨的深刻程度。好比农村的人毁坏
青苗,他和唐丽华的爱情还处在萌芽时期,还没等爱情的青苗开花结果,还没等唐
丽华变成他的妻子,唐洪涛就挥动手里的权力镰刀,把“青苗”割掉了。比起偷吃
别人家已经成熟的庄稼,毁坏“青苗”的人更可恨。唐洪涛不但毁掉了他的爱情,
连他的前程,他的憧憬,统统都毁掉了。宋长玉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他肚子里的
疙瘩鼓成一定程度,就通过血液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这种转移类似癌的转移,转
移不会使毒瘤消失,只会使仇恨的毒瘤越生越多,越长越疯狂,似乎连他每个手指
头肚上都布满仇恨。他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唐洪涛,唐洪涛给了他足够的颜色,他该
有所回应,还给唐洪涛一点颜色。他想找一个锥子,把唐洪涛乘坐的小轿车的轮胎
扎破,把里边的气都放跑,让唐洪涛坐不成小轿车。或者是坐上小轿车了,到半路
出车祸,把姓唐的腿摔断。可是,他不认识唐洪涛的小轿车,也不知道司机把小轿
车放在哪里。他想趁唐洪涛下井的时候,他从暗处冲出来,给唐洪涛头上来一棍,
如不能把唐洪涛的脑壳打碎,起码把唐洪涛打昏,让唐洪涛落个半身不遂。这个方
案实施起来也有困难,唐洪涛每次下井,前后都有人陪伴,恐怕不等他冲到唐洪涛
身边,陪伴唐洪涛的人就把他挡住了。再说,矿上把他除了名,他就领不出矿灯,
井口检身工就不许他下井。他又想起一个办法,让孟东辉给他从井下偷出一些炸药
和雷管来,他把炸药绑在肚子上,外面用衣服盖住。到了晚上,他装作到唐洪涛的
办公室再跟唐洪涛谈谈,一下子把唐洪涛抱住,引爆炸药,与唐洪涛来个同归于尽。
他觉得这个办法比较可行。唐洪涛每天晚上习惯一个人在办公室,他已经摸到
了这个规律。他这次不用嘴跟唐洪涛谈了,改用炸药跟唐洪涛谈。唐洪涛不让他好
过,他也不让唐洪涛好过。他多次看见用炸药炸煤,矿用炸药炸煤的效果总是很好。
煤墙够硬的,但一炮下去,准能炸得四溜子开花。他仿佛已经看见,炸药轰地响过
之后,唐洪涛的肚子跟煤墙一样,也会被炸得四溜子开花。只不过煤墙开的花是黑
的,唐洪涛的肚子开的花应该是红的。唐洪涛的肚子大,开的红花也会很大。唐洪
涛的肚子一开花,把整个办公室,还有墙壁,都会染红。当然,因为炸药先绑在他
肚子上,他的肚子也会开花。他不敢想象自己的肚子开花是什么样,只想到一点点,
肚子里似乎就痉挛了一下。不行不行,这个办法还是不好。唐洪涛是个恶毒的人,
炸他可以,干吗还要搭上一个自己呢!再想想吧,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较为稳妥的办
法。
他几乎有点恨自己,恨自己是个怯懦的人。上次在保卫科的人来到唐洪涛办公
室之前,他本来有机会揍唐洪涛一顿,但他白白地把机会放过去了。当保卫科的科
长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一点也没敢犯犟,人家命他走,他乖乖地就走了。
宋长玉被开除的事同宿舍的人都知道了,采煤三队的人都知道了,似乎连全矿
的人也都知道了。煤矿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每个班上班前都要开班前会,班前会的
主要内容就是拿安全生产说事儿。在多数日子,他们的班前安全教育是空洞的,工
人都不愿意听。一旦听到矿上出了事故,并处分了谁谁谁,听众的耳朵才支楞起来
了。那两天,宋长玉当了班前会上的反面教材,他的名字被广泛传播。孟东辉有了
新的说法,他说他早就知道,宋长玉跟唐丽华肯定谈不成。他对宋长玉说:“你都
没想想,你是什么人,人家唐丽华是什么人。唐丽华是中专毕业,人家起码要找一
个大学毕业的;唐丽华的爸爸是矿长,人家至少要找一个爸爸是副局长一级的。你
连个国家正式工都不是,你们家人老几辈都是老农民,唐丽华怎么会找你。这不怨,
那不怨,都怨你自己想得太高了。”他问宋长玉什么时候回老家去,准备让宋长玉
帮他往家里捎点东西。宋长玉没说什么时候回去。
孔令安对宋长玉嘻嘻笑着,仿佛把宋长玉引以为同道,并与宋长玉同病相怜。
孔令安说:“你看,我让你跟我一块儿去当记者,你还不去呢,现在矿上把你
开除了吧!你要是当了记者,谁敢开除你!矿上开除你也没有关系,你以后就跟着
我干,咱俩一块儿去采访,保证你饿不着。前天我去农村采访,在一个支部书记家
吃的饭,他们家给我做的捞面条,还炒了鸡蛋。”
宋长玉正在床上躺着,听了孔令安的话,他拉拉被子把脸蒙上了。他现在连孔
令安也不如,孔令安虽然得了神经病,但孔令安没有被开除,还是在册的国家正式
工。矿上还给孔令安发基本工资,孔令安家里人给孔令安治病花的钱,还可以到矿
上报销。他被矿上宣布开除,就得卷铺盖走人,从此和矿上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前
段时间,他说孔令安名利思想太重,心胸太狭窄,还当面嘲笑过孔令安,没想到他
的遭遇比孔令安还惨。不过他还是不愿意接受孔令安的同情和友好的表示,如果和
一个神经病人友好,不是等于自己和神经病人差不多了么。他暗暗对自己说,你一
定要坚强些,一定要咬紧牙关,精神千万不要错乱。
小马来催他了,说劳动工资科让宋长玉去一下,办办解除劳动合同的手续,把
该领的工资领走。宋长玉被子蒙着头,没有答话。小马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腿,问:
“小宋,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宋长玉仍没有把被子掀开,说:“知道了。”
小马说:“那你就赶快去吧。保卫科给队里来的也有电话,电话是康队长接的,
康队长让我跟你转述一下。保卫科的李科长说,限你三天之内从宿舍里搬出来,离
开乔集矿。如果逾期不搬出来,保卫科就要采取强制措施。康队长很同情你,下级
得服从上级,康队长也没办法。康队长说,你哪天走跟
他说一声,他还要送送你。“宋长玉这才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了,说:”你告
诉康队长,我谢谢他,也谢谢你。我给采煤三队添麻烦了。“
宋长玉真的要回老家吗?若回到老家,他将如何面对他的父母和村里的乡亲?
自己被矿上开除的事是说还是不说?要是说的话,他怎么能说得出口,怎样才
能自圆其说?宋长玉不会回老家,他说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不吃回头草,说什
么也不能再回老家。前些天他刚给父母回了信,说矿上的领导对他不错,给他调换
了比较好的工种,让他当上了井下刮板运输机的司机。他表示一定好好干,争取早
日转正,为父母争气。还说想在外面找一个对象。父母收到他的信,不知有多么高
兴呢!
是他吊高了父母的胃口,燃起了父母对他的希望。倘是他背着铺盖卷突然回家,
一定会给父母造成很大的打击,父亲会唉声叹气,母亲会暗自垂泪。村里人看见他,
也会问他,怎么回来了?他不会说实话,只能说不想在矿上干了。村里人不会相信
他的话,会胡猜八猜。前些年村里有一个在北方城市当兵的,头几天回家探亲时他
还在野外跑步,撇京腔,说回到部队就要被提干。谁知道呢,他刚返回部队没几天,
就背着一个黄被子回老家了。人问他原因,他说是复员。人们就乱猜,说出很多难
听话。后来有人还是从公社武装部打听出来了,因为他在部队犯了错误,还是男女
作风方面的错误,部队就把他开除了。从此,那个人就被人看不起,在村里就抬不
起头来。他要是回到村里,也只能落个抬不起头的可悲处境。说不定他的处境还不
如人家。这是因为,他母亲和支书的老婆一直有矛盾,以致他们家的人和支书家的
人都有了矛盾。支书家有权有势,他们家要啥没啥,多少年来,他们家一直处在盾
的位置,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力。宋长玉从小从父母那里得来的教育,就是
要他争气!争气!争气!全家人都指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和支书家的人抗
衡。最好他能掌握一定的权力,把支书家的权力压下去。现在他不但连狗屁的权力
都没掌握,还被掌握权力的人把他开除了。他这样回去,只能受到支书家人的嘲笑,
支书的老婆对他母亲的欺负也会变本加厉。不错,他名下的一份责任田村里还没有
收走,他往土里撒下种子,土地里照样会长出庄稼。他收了庄稼,打下粮食,也会
有饭吃,不至于饿嘴。可是,他害怕的就是这个,极力挣脱的就是土地。土地能种
庄稼是真的,土地能埋人也是真的。祖祖辈辈,他们村四周的土地里不知埋了多少
人了。埋一个人就鼓起一个坟包,恐怕谁都没有数过,地里一共鼓起了多少个坟包,
只见坟包遍地,从来没有准确数字。而且,如同地里每年都长庄稼一样,坟包还会
持续增加。土地里有酸有碱,有盐有水,还有各种微生物,消化能力是很强的,棺
材埋进土里,时间不长就沤朽了。接着,棺材里面的人骨也沤朽了。据说人的头盖
骨是最耐沤的,可沤到一定程度,剩下的也不过是一个空壳,难看得像一只无把瓢
一样。冲下磕磕,只能磕出一小堆湿土来。坟包的存在,似乎每天都向活着的人无
声地发出提示,在不久的将来,你们也会变成其中的一个。在老家种地时,宋长玉
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有些不寒而栗,不想充当坟包其中的一个。从学校里,从书
本上,从报纸上,从电视里,他早就知道了,除了有农村,还有城市,城市在高处,
农村在低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权有钱的高等人都在城市里,高楼大厦、
火车飞机、公园动物园、美食美女等,也都在城市里,他要想混出个人样儿,要想
有点出息,就必须到城市里去。不能去大城市,去小城市也行。不能去小城市,当
工人也行。只要当上工人,靠工资生活,也算半个身子进了城市。待在农村,土里
刨食,再埋到土里,一点出息都不会有。当支书会好一点,但他还不是党员,支书
怎么也轮不上他当。在宋长玉的心目中,把煤矿与城市同等看待,城里有的,煤矿
几乎都有。同时,每座煤矿地面有一座城,地下纵横的巷道也像一座城。人们把煤
矿叫做煤城是有道理的。原以为他走进城里来了,越走会越进入城市的深处。他没
有料到也没有防备是,先入为主的、以唐洪涛为代表的城里人对他是排斥的,他在
城里还没有站稳脚跟,唐洪涛伸手一推,就把他推了出去。在井下,急于下班的人
抢上铁罐笼就是这样,先进罐笼的人不愿让后来的人再进。罐笼里本来还有空地方,
但先进去的人站在门口挡着道,或直接把后进去的人推出去。罐笼一关上铁门,忽
地就提上去了,被推出去的人只有干瞪眼。好在罐笼还会下来,乘不上这一罐,还
可以乘下一罐。可唐洪涛把他推出去就不一样了,他很可能再也没有进城的机会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恨唐洪涛,唐洪涛把他害得这样惨,他决不能跟唐洪涛善罢
甘休。
连带着,他对唐丽华也有些恨。他相信唐丽华是喜欢他的,唐洪涛从中插了一
杠子,唐丽华就退缩了,就站到唐洪涛的立场上去了。在红煤厂的半山坡,他抱住
唐丽华的时候,更进一步把唐丽华放倒就好了,把唐丽华的身子弄破就好了。也许
唐丽华不太情愿,也许唐丽华会挣扎,不要紧,反正山上没有别的人,只有鸟儿,
唐丽华就是挣扎,也不会有人听见。要是那样的话,唐丽华也许就踏实了,就会一
心一意地跟他好。看来他还是太老实,太温良恭俭让。
宋长玉躺在床上,已连续四顿没去食堂吃饭。一个被开除的人,一个落魄的人,
还有什么脸面去食堂,怎么还好意思往嘴里放东西,干脆把自己饿死算了。他明显
消瘦,两腮吸下去,脸色有些糙,有些黄。他的头发在枕上搓揉得很乱,有的向上
翘着,像老鸹的尾巴;有的横向支扎着,说不来像什么。好在他胡须不重,胡子不
是显得很长。不然的话,仅从他的形象来看,真让人怀疑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孔令
安。
杨师傅劝他最好还是去吃饭,说人老不吃饭可不行。人跟谁怄气,也不能跟饭
怄气,怄出病来,罪还得自己受。同宿舍的几个人,杨师傅是真的同情宋长玉,劝
慰宋长玉时说了不少公道话。杨师傅拿戏台上的古装戏作比较,说嫌贫爱富的人啥
时候都有,唐洪涛就是一个嫌贫爱富的人。很明显,唐洪涛觉得自己的女儿跟了宋
长玉不是门当户对,就利用手中的权力,找一个借口,把宋长玉开除了。唐洪涛做
得太过分,一点都不遮掩,谁都看得明白。杨师傅说:“古戏里那些落了难的公子
哪里来的,差不多都是嫌贫爱富的老丈人逼出来的。那些老丈人只看眼前,不看长
远;只看门头高低,不看有才没才,就干了棒打鸳鸯的事。那些落难的公子一争气,
后来都做了官。目光短浅的老丈人都傻了眼,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宋长玉也看过一些老戏,将戏比已,杨师傅的话让他伤感顿生,他落难了是不
错,今后的路在哪里呢?当杨师傅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时,他说:“我不回去,就是
要饭,就是死,我也不回去,死也要死在外头!”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相
当痛心。杨师傅越是劝他别哭了,他哭得声音越大,全身都哆嗦着。他说:“杨师
傅,杨师傅,当个人咋这么难呢,我走投无路了,我没法儿活了……”
杨师傅的鼻子也有些发酸,他说:“小宋,长玉,别哭了,你还年轻着呢,你
的路还长着呢,天无绝人之路,咋能说没法儿活呢!起来,我帮你想想办法。”他
帮宋长玉想的办法是,红煤厂有个砖瓦厂,不知那里缺不缺打工的人,他回头帮宋
长玉问一问,要是砖瓦厂需要人,他介绍一下,宋长玉可以先到那里做工。和唐丽
华一块儿去红煤厂游览时,宋长玉看见过那个砖瓦厂。红煤厂虽然也是农村,但毕
竟不是他们老家。砖瓦厂虽然也是和泥土打交道,因为有一个厂字,也算是做工。
走一步说一步吧。他谢过杨师傅后,杨师傅当晚就回家去了。第二天一大早,
杨师傅就从红煤厂赶回来,告诉宋长玉,砖瓦厂同意宋长玉去上班。宋长玉这才起
来洗脸,吃饭。
和矿上办清了手续,宋长玉临去红煤厂对杨师傅说,以后他家里来了信,让杨
师傅替他收着,什么时候回家给他捎回去。杨师傅让他放心。宋长玉还想去医院和
唐丽华告别一下,表明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人负我,我不负人。又想了想,估计
唐丽华不一定会同情他,不一定会回心转意,就没去。
让宋长玉感到寒心的还有孟东辉,孟东辉见他收拾东西,眼睛对床下的那只木
箱盯了又盯,最后大概实在忍不住,对宋长玉说:“这个箱子你用不着了吧?用不
着就给我留下吧。”这就是他的老乡,觉得将来会用到他时,硬把箱子往他床底下
塞。见他倒霉了,将来用不着他了,就把箱子要走了。宋长玉说:“这个不用你说,
我也会把箱子给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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