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静惠吓坏了,她从来没有看过男人发脾气。她试着安慰他,说不要这样。她冲
到门外,追上他,他在走廊上仍一语不发。她试着安抚他,当然完全没用。走廊尽
头走来一对白人男女,和他们擦身而过。知道他们在吵架,瞄了他们一眼。他继续
向电梯走去,她跟在后面。她拍他的肩,他甩开。在电梯门口,她一直说“是我,
是我……”她觉得他一定把她当成别人了。因为她从他身上感到一种恐惧,他们之
间怎么会有恐惧?
他们走进电梯,他慢慢平复下来。到了41楼的lobby ,他快步走过,她跑步跟
上他。他们搭上另一班电梯,直奔一楼。走到旅馆门口,外面下着大雨,车子很难
叫,等了十分钟,他们都没有讲话。车来,他上去,头也没回就走了。
每一次离开,他总要有戏剧性。
她走回房间,呆坐在窗前。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她立刻接起来……
“林小姐,”对方是标准的英文,“这里是52楼的NewYorkGrill,我们想跟您
确认一下晚上的订位,两位,七点,是吗?”
那是东京的求婚餐厅。
17. 沉沦
“他在日本已经有女朋友了,他是去看她的。”
程玲坐在静惠家客厅。傍晚了,他们没开灯。远处大楼日光灯的余光一路蔓延
到她的客厅,好像那晚在东京的饭店。静惠看着地上跳动的光影,眼皮也跳了起来。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我去?”
“也许本来以为另一个女人搞不定,拿你当垫背,但去之后搞定了,你就变成
多余的了。”
程玲讲得好冷,静惠颤抖起来。她坐在沙发上,两腿抬在胸前,抱着自己,上
下轻轻摇动。她闭起眼,咬着嘴唇,太用力,竟把嘴咬破了。她舔着血,舌头上一
股苦味。
“不会的,他不会这样的。”
“怎么不会?你把这件事讲给任何人听,大家的反应都会跟我一样。”
“我们在台湾的时候还很快乐的呢……”
“没有人一开始是不快乐的。”
“不可能变得这么快……”
“怎么不可能?你们根本不适合。他比你小四岁,喜欢玩,交过很多女朋友。
你内向,喜欢看书,这可能是你的初恋。他爱买衣服,逛名店。你一shopping就头
痛,衣服都是邮购买来的。他没上过大学,只在法国混过波西米亚的生活。你一路
乖乖念书,每天12点前睡觉。他搞广告,满脑子花花绿绿的东西。你做外汇,整天
只想着数字。你们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
“但我们很有默契呢……”她根本没有听程玲在讲什么。她想起他们共同喜欢
的东西,互相接对方话时的流利。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是如此不同,纵使想过,也
觉得彼此制造的快乐是可以克服那些不同的。
“他还是有可能真的生病了。”她想起黄明正那年来奥斯汀看她,她也没有留
在他的旅馆过夜。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程玲摊开手,“但我的原则是,一旦你的直觉告诉你
他在说谎,他就真的是在说谎。”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程玲笑笑,“我常说谎。”
程玲轻声讲着,静惠渐渐听不清楚。她想起东京最后一晚的情景,觉得好疲倦。
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程玲也在
旁边的沙发上睡着。
她又回到认识徐凯前的生活,每天埋首于电脑屏幕上五颜六色的数字。她不再
用隐形眼镜,戴着棕色框的眼镜上班。又开始和同事吃午饭,谈早上的股市行情,
批评各自的主管,互相告知百货公司的促销活动。她虽然没有力气讲话,却总是保
持微笑在聆听。失踪了一阵子的静惠回来了,大家觉得她没什么改变。那个准时、
有礼、得体、疏离的静惠回来了。“那个叫徐凯的还打电话来吗?”同事们在她背
后窃窃私语,她低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当然会想徐凯,想他那一晚到底在干什么?想他什么时候回到台湾?现在在
干什么?她想徐凯是很自然的。那晚他走掉,他们就没再见面。他们交往的这一个
月虽然充满戏剧性,却没有一个结尾,一个斩钉截铁,让人大彻大悟、永不回头的
结局。他们留下一大堆疑惑、遗憾,像是一场到高潮时就停电的电影,观众在嘘,
戏院没有人出来解释,大家不知道要等待还是走开。像一个精美却吃不完的生日蛋
糕,在冰箱摆了好几天,寿星不知道该把它吃完,或是全部丢掉。
她想打电话给他,却绝不会这么做。她去洗手间,回到座位时,会瞄一眼手机,
看有没有“未接来电”。一旦有,她会立刻去按键,看打来的是谁。如果不是徐凯,
她甚至不会听完那通留言。
程玲关心她,每天给她好几个电话,晚上来找她吃宵夜,要介绍新朋友给她。
静惠站在阳台,看程玲走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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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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