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周胜雄怎么不上来?”
“他昨天回新竹去了。”
“新竹?刚才不是他送你来的吗?”
“喔,那不是他……”
静惠皱眉,“那那个人怎么把你的车开走?”
“我把车借给他。”
静惠点点头,不再问。
“我去换个衣服,你想吃什么?”
“去吃牛肉面好不好?”
静惠走到卧房,打开抽屉找衣服,程玲走进房间,倒在床上。
“怎么了?”静惠问。
“好烦……”程玲把枕头抱在胸前。
“烦什么?”静惠拿出轻便的运动服。
程玲不回答,摇摇头。静惠脱掉裙子,换上运动裤。
“你看不到徐凯的时候,会不会心神不宁?”
“会啊……”
“你都怎么办?”
“你问这个干嘛?”
“你说嘛。”
“工作啊,让自己分心……你怎么了?”
“静惠,我认识了另一个人……”
“周胜雄很好,是可以嫁的,”程玲对着天花板讲,“这个男的完全不同,他
是激情式的。我知道我跟他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陷了下去。”
“多久了?”
“一个月。”
“周胜雄知道吗?”
程玲摇头。
静惠拉上运动外套的拉链,却不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
样的处境,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你碰到一个男的,你知道爱上他是会下地狱的,你脑子
里一百万个不,但他一通电话来,你还是去了。”
静惠想起徐凯。
“他要你来你就来,要你走你就走,你想,我干嘛那么没尊严?下次他打来,
我就故意不接。你脑中都预习好了。可是当他真的打来时,稍微温柔两句,你又立
刻跑去找他。”
“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个男的,为什么不跟周胜雄分手?”
“为什么?我也喜欢周胜雄,想跟他有结果。这男的只是一时出轨,我不知道
能维持多久,为什么要放掉周胜雄?”
“这样对周胜雄不是很不公平吗?”
“爱情是没有公平的吧?”程玲冷笑,“你看看徐凯怎么对你?而你还在替他
辩护。”
静惠对程玲的比较感到愤怒。程玲背着男友和别人交往,徐凯仍有可能只是感
冒而已。
“你为什么对徐凯那么肯定?”静惠问。
“看着我,静惠,”程玲从床上坐起来,“我就是徐凯,我知道这种人的把戏。”
程玲的事让静惠更为混乱,她在国父纪念馆跑步时,脑子里想的是程玲和另一
个男人约会的情形。她如何可以安心地和周胜雄讲话、牵手、亲吻,然后下一秒钟
再和另一个人做同样的事?真的有人能这样吗?他们这样的时候快乐吗?徐凯真的
可以画完她的肖像,然后就立刻穿过东京去找另一个女人吗?
她跑了几分钟就精疲力尽,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她的血中缺氧,周围人的
脚步声变成钟响,轰……轰……轰……她听见有人在敲钟,钟摇动,而她被困在钟
里面。
静惠和徐凯三个星期没联络了。
星期一,她接到一通电话:阿金病了。
18. 阿金的病
自从大学时做义工认识阿金以来,她一直和他保持联络。毕业后开始上班,固
定每个周末去看他。他越长越高,她觉得有成就感。她出国前,阿金用小时候她送
他的乐高玩具堆了一架飞机给她,要她常飞回来看他。在国外这几年,阿金开始上
初中、高中,每次寄来的照片,都比前一张更高。每一张,他都戴着她送他的那顶
红色的Nike棒球帽。他总是在照片背后歪七扭八地写着:“初一,学游泳,阿金。”
“初二,学校操场的单杠旁,阿金。”“初三,参加绘画比赛,阿金。”这些照片,
成了静惠一个人在国外时最大的精神慰藉。她感觉到这世界除了家人,有一个人在
想着她。他想她,不是出自于义务,而是出自于感情。因为见不到面,说不到话,
他们的思念只能往内堆积,养分慢慢长成一片防风林。周末的异乡,失眠的晚上,
乐高飞机吊在床头,机头朝家的方向,外面的世界可以狂风暴雨,防风林后面却很
安静。
回台湾后,静惠仍然定时去看他。他还是住在育幼院,只是已经变成了一个瘦
高的高中生。静惠摸着他黝黑的颈部上的喉节,感到与有荣焉。育幼院的老师也把
静惠当作自己人,阿金有什么好事都会打电话告诉她。“阿金又得第一名了。”
“阿金开始替院里的小朋友当家教。”“阿金想考大学。”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
静惠都很高兴。她的生活和周遭的人已与当年完全不同了,但阿金一直是她和过去
的连结。阿金提醒她她曾经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梦想和情操。阿金反
映出她所有美好的特质:纯真、善良、耐心、谦卑。那些因为进入社会而慢慢消失
的特质,只有当她和阿金在一起时才会重见天日。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接到这样一通电话。
“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肝癌。”
--------
扬子晚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