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又见玫瑰花开,又是细雨霏霏,温暖春日里的公馆又有人在翘首,而我却又一
次的要让她失望。对不起,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我没有勇气面对。
淅淅沥沥的小雨无声,轻轻飘荡在静溢的午夜。今天是我的生日,胜文为我庆
贺,因为高兴,两个人都醉了。相依相扶,任凭雨滴随意洒落在身上,我依在他的
肩头,听他胡乱地讲着笑话,傻傻的痴笑,随他带着我走。
家学渊源的叶家世代名医,可胜文却晕血,无奈的叶爸爸只好任凭胜文选择自
己喜欢的金融。我怀疑他晕血是假的,好在他有哥哥姐姐继承衣钵,否则比我大不
了几岁的胜文,也不可能成为现在这样资深的投资经纪人了。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伴着一声怒喝:“叶胜文!”
停下脚步,揽着我的手臂明显放松下来。抬眼望去,熟悉的身影已经冲到面前。
不及我反应,有力的大手猛将我拉开。
“叶胜文!你什么意思?!”
“放开我。”我挣扎。
“辛儿!”冒火的眼睛恨恨地瞪向我。
“兆琪……”胜文试图解释。
“放开我!”我想甩开他,“胜文,”我想回到胜文身边。
猛的拦腰抱起我,我感到一阵晕眩。
“叶胜文,你别太过分了。”
迅速走回去,将我塞进车后座,以他惯有的车速飞驰。
挣扎着坐起,胜文孤独的身影越来越小。无奈地仰躺下去,我懒得和他争执。
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一双精致修饰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皮笑肉不笑地算做打过招呼,我闭起眼睛不想理任何人。
“丹尼,”她转回头,声音柔美,“这是?”
“不要问。”
听他冷冷的声音就知道他怒火中烧,我忍不住大笑。
“闭嘴!”他怒喝。
做梦!等我笑够了,自然会闭嘴。
“丹尼?”她惊诧。
“别理她。”他隐忍。
笑够了,我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静谧中,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兆琪下车去,替她打开车门,撑起伞将她送到楼
下。
我起身坐到副驾驶的位置,摇下车窗,看一出难分难舍。
一袭淡蓝的衣裙衬出她曼妙的身姿,纤纤手指正抚过他的胸膛。“一会儿,”
她含羞带嗔“来吗?”依依不舍“等你,好吗?”
“好好休息,”兆琪不想掩饰自己的心情,“晚安。”转身下楼,瞪一眼幸灾
乐祸的我,上车调头。
她就站在那里,幽忧的望着,望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去。
“她真美。”关好车窗,无视他依然扳着的面孔。“她在流泪。”
兆琪冷哼一声,“泪来的快,去的自然更快。”
肘顶着车门,手托住自己的面颊。“你很了解她?”
兆琪摇摇头,“刚认识不到一个星期,好像认识了一辈子似的。”
我忍不住笑,“不好意思,坏你好事。”
“辛儿!”我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识趣的闭嘴,随手打开音响,却是卡伦卡朋特忧郁缠绵的歌声。暗暗叹气,找
出一颗烟自顾自点燃。
他叹气,“辛儿,你和胜文……”他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的好哥们,我的好朋友喽。”
“什么样的朋友?”
我瞪他,“最好的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
“好的,不能再好,无话不说。”我故作轻松。
胜文是兆琪从小玩大的最好的朋友。很难想象,有几个人能容忍兆琪咄咄逼人
的气势,和他那乖戾孤僻的性格。
他不为所动,“你准备什么时候和他结婚?”
“哈!”我翻眼睛,“无聊!”
“无聊?”他冷笑,“深更半夜东倒西歪搂搂抱抱的,还我无聊?不知道琳姨
要是看到……”
“你敢!你敢告诉妈妈你试试!”
“我不敢?”波澜不惊的,“大不了半年不说话,谁怕谁?”
不想和他争执,恨恨地将烟蒂熄灭,茫然看着雨滴扑落在车窗。如果可以选择,
它们会要落在这里吗?六岁时,一场车祸让父亲从此远离,重伤的母亲被林叔及时
送到医院。夜好黑啊,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又饿又怕,声嘶力竭后蜷缩在衣柜里发
抖。十六岁的他找到我,将我揽在他温暖的怀抱时,我觉得那是我一生都不愿离开
的地方。儒雅博学的林叔疼我爱我甚至超过我的生父。五年后,当妈妈终于答应嫁
给他时,我兴高采烈地为他们捧花。然而,又一个五年,当兆琪要做新郎时,我却
在他新婚的前夜,撕掉了他的礼服……一切的错都不可挽回了,怎么可以是我?怎
么可能是我?我只会让声名显赫的林家陷在尴尬,让疼我爱我的林叔、妈妈颜面扫
地。我逃出家,却逃不出他……
“怎么不说话了?”
“我累了,想睡。”
兆琪冷哼一声,专心开车。
卡朋特调皮地唱着《托邮差捎封信给他》,静静地听着,我只希望离他远一些、
再远一些。
酒意上涌,我真的睡着了。恍惚中,好像六岁的我,揽紧他脖颈,整个地蜷缩
在他怀里,听着他强劲沉稳的心跳,嗅着他夹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心满意足地睡
去了。
难道我还在做梦吗?睡梦中那样遂心温存的脸庞就在眼前。我在他怀里吗?从
来都舍不得离开。悄悄地手指抚向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轻轻勾勒他的眉眼、嘴唇。
熟睡的他掩起了他的暴烈冷峻,安静得只剩下舒缓的呼吸。
我轻叹,“永远这样该多好。”
一丝戏谑爬上唇角,黝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说什么?”
惊跳地来不及逃走,他有力的手臂已经重新将我抱紧。“你是说永远吗?”
我羞红了脸,“放开我。”
“为什么?”很容易就止住了我的挣扎。
“琪哥,”我窘得无地自容,“放开我,求求你。”
放开手臂,仰躺开去的他放声大笑。
我逃进卫生间。天!怎么面对他?
“辛儿,”他敲敲门,难掩声音里的笑意,“我走了。”
慌乱地打开龙头,我不敢回应他。
仔细地听他的脚步声离开,听门上锁的声音,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真的走
了,我才迟迟疑疑地从卫生间出来。
满屋的玫瑰高傲地昂着头,好像责怪我忽视这年年的关切。缓缓坐进沙发,几
上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孤寂地抗议。因为我的酷爱,林公馆的花圃里就有了四时不撷
的玫瑰。搬出公馆后,每年生日的这一天,兆琪就用它们塞满我公寓的每一处角落,
不论我躲到哪里,去和什么人庆贺,最终还是得回来,回到这里来面对它们,面对
他……
深吸一口满屋的芬芳,不想去看礼品盒里昂贵的首饰,我颓然地返回去洗漱。
不该属于自己的何必去索求?只求他少放纵自己一些,早一天安稳下来,娶妻生子,
了了林叔、妈妈的心愿。
我会衷心地祝福他,痛却无怨。
匆匆赶到公司,还好没迟到。将自己扔进办公椅,希望今天能有订单可以做。
这家室内设计公司不大不小,有7 个员工、3 个主管和1 个老板。老板胖胖的
秃着个脑袋,老爱用怀疑的眼光严肃地看属下。半年前到这家公司应聘时,主管人
事的老板娘很诧异我的学历,问我为什么不去林氏的设计公司?我当然不会去,凡
是和林氏沾边的,我都避之不及。我推说他们要求太高,人才济济,我怕做不了。
老板娘狐疑地留下我,对我一直都很用心。好在老板娘是个很和善的女人,对员工
很好,总象对待朋友一样的对待我。我很感谢她,也努力做好工作。毕竟,要想在
这座城市找到不和林氏集团沾边,又没有能力和林氏集团竞争的公司,还是有些难
度的。
无所事事。随手拿起一支铅笔涂鸦,满脑子都是他黑亮眼眸里的笑意。很多时
候,我都希望自己也能随便画一只小老鼠之类的东西来分散自己,可从来都管不住
自己的手。桌边抽屉里,锁着满满一抽屉兆琪各种表情的素描,高兴的、生气地、
发怒地,就是没有伤心的。
画好后仔细端详,用笔点着他笔挺的鼻梁。如果加两撇胡子,不知道会是什么
效果?我忍不住偷笑,冲着素描做一个大鬼脸。
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近在咫尺。
慌忙抬起头,主管业务的主任沈啸邦不知何时已靠在隔板前,饶有兴致地看着
我。
下意识坐直身体,“主任,”我手足无措。
“在干嘛?”笑容挂在他英俊的脸上,明媚温暖。
“没,没事。”努力镇静自己,将手中的画像扣在桌上。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温和地说完,他转身先回去。
急忙将画像锁进抽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我想有工作可做了。
敲门进去,沈啸邦没有如一贯地坐在他宽大的设计桌前。窗子开着,暖暖的阳
光投射进来,他就站在阳光下,湛蓝的天空如一幅背景图般衬着他,清雅、纯净而
明朗。
礼节性的笑容怔在脸上,他温和的眼睛静静地迎向我,恍惚中似有温暖探入心
底。眉间眼角,好像兆琪正站在那里,收起他一贯的冷嘲热讽,安静的等着我,等
着我走进他……
掩饰地转身面向窗外,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天哪!怎么办?我进退两难。
“请坐。”依旧温和的声音。
尴尬地坐下,我希望多散下一些头发,可以掩住自己羞红的脸庞。
他没有回身,“还记得你来公司做的第一项设计吗?”
“记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心里暗暗感激他没有回头。
“有问题吗?”
“没有。只是已经完工了,你想去看看吗?”
“现在?”虽然只是一套二室二厅的小设计,我还是很有成就感。
“你去准备一下,我在车里等你。”
如遇大赦般逃出他的办公室,匆忙拿了手包,我逃进楼梯间。不能去乘电梯,
会遇到他。我慢慢地下楼,希望再见到他时,自己不要再犯傻。
坐进车后座,他看上去很悠然。随意的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也很快释然
了。
带着些许遗憾,我发现了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沈啸邦安静的听着,偶尔点
点头算作回应,眼睛随着我的指点。
可我怎么总觉得,他心不在焉?
“算了,已经很不错了。”
看我越来越懊恼的神情,沈啸邦极力的想安慰我。
我耸耸肩,“早知道会做成这样,我就自己来做了。”我叹气,“怎么能这样
施工?颜色完全不对嘛……”
“自己施工?”我的话逗笑他。
“当然了,”我不服气,“我自己做过好几次,都比这次好。”
“好了,”没发现他还很爱笑,“别生气了。我请你吃饭好吗?”
“……”抬腕看表,已经过了中饭时间。“对不起。”没想到这么快。
“走吧。”
最后打量了一下,我摇摇头,随他退出。
难掩自己的沮丧,我一路无语。直到坐在餐桌旁,我才惊觉——这是一家高档
餐厅。虽然过了饭点,宽大的厅堂里还是有很多人。随便吃中饭,需要来这里吗?
偷偷看一眼对面自若点餐的沈啸邦,我忐忑不安。
侍应生离开,他转向我。“怎么?还在生气?”
倾身向前,我觉得很尴尬。“沈先生……”
“叫我啸邦好吗?”
我有点蒙。
他也倾身向前,学着我压低声音,“我知道这里很贵,不过我还知道,昨天是
你的生日……”
我睁大眼睛。我的生日惹谁了?
“我想补过一下,可以吗?”
虽然从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可是我从来没有仔
细地看过他。这时离得这么近,我突然明白自己早上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的眉眼、嘴唇,几乎和兆琪的一模一样!只是唇边的微笑,不似兆琪般戏谑,
眼里也没有兆琪惯常的不羁。
是我的眼睛出毛病了?使劲眨眨眼,更仔细地盯着他看——没错,简直一模一
样!
兆琪的嘴唇露出笑意,“我变恐龙了?”
猛的撤回身去,我窘得无地自容。“对不起,”热潮爬上面颊,我一定又是红
光满面了。“对不起,我,我去洗手。”
望着盥洗室镜子里久久不肯退去的红晕,我在心里骂了自己千百遍的白痴!都
是该死的林兆琪!我忍不住抱怨,让我今天这般出丑!
发狠地用凉水扑面。怎么办?怎么走出去?怎么面对他?
“辛儿?”诧异的声音吓我一跳。“怎么了?不舒服吗?”
看清身旁雍容的身影,我惊喜地抱住她。“雅姨?你怎么在这儿?”谢天谢地,
我可有救了。
轻拍我的后背,雅姨也很高兴。“傻孩子,”疼爱地用纸巾帮我试水,“看弄
得满脸水。”
扶着她的胳膊,我又蹦又跳。“见到你太好了,雅姨。”
她不解地笑,“这是怎么了?”
我考虑怎么对她讲,“是这样,”简单描述了一下我的境况,当然省略掉自己
白痴般的那些。我相信雅姨一定有办法带走我。
“不过吃顿饭,”雅姨有点为难,“有那么严重吗?”
“可他是我的上司呀。”我摇着她的胳膊撒娇,这一招屡试不爽,“到这家公
司半年了,我连看都没有仔细地看过他!”瞪大眼睛强调事情的严重性,“突然又
是请吃饭,又是补过生日?”我咧嘴,“咦……”抖身落一地鸡皮疙瘩。
“不想让关系太复杂?”
“就知道雅姨最聪明、最善解人意了!”忙不迭地送高帽。
“好了,”她被我逗笑了,“也不怕高帽把我给压死。”疼爱地挽起我的手,
“好吧,带我去见他。”
雅姨是林氏集团的秘书总监。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已经是林叔最干练、
最放心的帮手了。她的机敏、聪慧无人能及,而她独到的投资眼光,敏锐的洞察总
是恰到好处地帮到林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相对于儒雅的林叔,雅姨才是林氏真
正的当家人。有时候我想,正是有了雅姨,兆琪才会放心大胆地去花天酒地。尽管
从他接手林氏起,每天都老老实实按时去上班。
见到一脸落寞的沈啸邦,雅姨握紧了我的手。
我忙不迭的为他们互做介绍,并为自己的晚归道歉——因为饭菜都已经上齐了。
“雅姨。”沈啸邦礼节周详,“您来点什么?”
雅姨摇头,点一杯茶轻呷,让我们随意。
暗舒一口气,这时才觉得自己已经很饿了。默默地吃着饭,听雅姨随意地聊一
些金融、时政,间或带过沈啸邦的家事、学历。看得出,沈啸邦是个受过很好教育,
也很有教养的人。
填好自己的肚子,我越加肯定自己的感觉——他们相见甚欢。雅姨眼中的赞赏
透过眉间眼角毫不掩饰,沈啸邦敬畏的神情越来越明显。
狐疑地皱眉,我错过了什么吗?仔细回想他们刚才的谈话:他父母早亡,是舅
舅把他带大的——对,听到这里时,我还抬起埋在盘子里的头,同情地望过他——
舅舅待他很好,他的生活很顺利,一切都还好,而且——未婚。
他的国籍在法国?他是在那里学习、长大的?我疑惑。他有那么好的背景,为
什么会待在这家小公司?多屈才、多浪费呀。我忍不住望定他,真奇怪。
他们似乎是同时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好了?”雅姨一如既往的疼爱,沈啸邦为忽视我隐隐的抱歉。
我点头。哀哀地求雅姨带我走。
雅姨看似不经意地抬腕看表,“啸邦,”她在叫他啸邦?我瞪大眼睛,我的骄
矜妖娆的雅姨!“我想让辛儿陪我去逛街。”
“好。”居然是鼓励的神情。
“把你电话留给我。”雅姨从手包里拿出手机记下,并按发送,“记住我的号
码,”啸邦的手机铃声响起,“给我打电话。”雅姨似乎很慎重。
“好的雅姨,我会的。”给我一个不用担心的微笑。
终于逃出了我的尴尬,我高兴得手舞足蹈。
坐进雅姨的汽车,“去哪儿?”随手翻看手机留言。
“不去逛街?”
“傻孩子,”雅姨利落地启动引擎,“找你的小朋友去吧,跟我逛街?不嫌我
太老?”
“哪有?”我赔笑,“雅姨永远是最美、最有风度……”
“辛儿?”笑着打断我,“我很忙,改天有时间再听你的溢美。”
我很了解她的忙碌,“送我回公寓好吗?”
雅姨一路都在接听电话,我知道自己已经延误她不少时间了。
车停在楼下,我俯过身去抱一下雅姨,“谢谢。”转身打开车门。
“辛儿,”她叫住我,“明天你会辞职吗?”
“……?”我莫名其妙,“为什么?”
“我记得有一次,就是因为你受不了一个男孩子的纠缠辞了职。”她若有所思
地看着我,“这次会吗?”
“一顿饭而已,”我垂下眼睑,“不至于吧?”
那年她严厉到几近冷酷的话语深深扎根在我心底:不要太自私!辛儿。不是你
想得到什么,你就能得到什么,多想想你的林叔、你的妈妈!你想让他们颜面扫地?
还有兆琪,你想让他因为你在人前抬不起头吗?……
“沈啸邦很适合你,辛儿。”雅姨诚恳地规劝,“听雅姨的话,试着去了解他、
接近他,也许,他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下意识地点头,“我明白,谢谢雅姨。”
拍拍我的臂膀,“相信雅姨。”
无精打采地跌坐进客厅沙发,望着满屋的玫瑰发呆。恍惚间似又回到了位于半
山的林公馆,和兆琪追逐于湖畔、流连在花间……怎么能忘记?怎么忘记?
刺耳的电话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拿起话筒,“喂。”
“辛儿,”兆琪急切的声音传来,“快,琳姨住院了,我马上就到,你赶快下
楼。”
“什么?”我一下子跳起来,“你是说妈妈?”
“是,心脏病。”
扔掉话筒,飞速地换好衣服,我冲下楼去。
兆琪已经等在那里了。
“什么都别问,我不知道多少。”他冷着脸,把车开得飞快。
“可是,可是,”我难以置信,“妈妈的心脏不是一直都还好吗?”
“是啊,”他的声音比他的脸还要冷,“儿的生日,妈的难日,你想过回去看
看她吗?”
“……”
“你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他咬紧牙关,“辛儿,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冷酷了。
爸爸、琳姨、我,我们大家,有一个不爱你、不宠你的吗?你任性、你胡闹、你为
所欲为,我们有谁指责过你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考虑过我们大家的感受吗?
……”
“琪哥?”小心翼翼地,“是因为,我很久没去看她?”
“不知道。”他重重地吸气,“琳姨的身体一向都不太好,你大概是太习惯了。”
都是我的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恨自己,恨死了自己。
“你怕什么?你躲什么?难道我们大家给你的爱不够多吗?……”
不,不是不多,是太多!多得我无法承受,多得我无力偿还!
“对不起,对不起……”我无法面对他。
“你欠我一个解释,辛儿。”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泪水突然地滴溢出来,匆匆滚落在
手上,烫得我发颤。
“你是错了,辛儿,有些事,并不是一定如你想象的那么难!我就不相信,唾
沫真的能把你给淹死!”
雅姨冷酷的声音从心底传来:林家几代人的心血、名望、声誉、地位,你想让
它毁于一旦吗?……
车停在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前,兆琪温暖的大手握紧我颤抖的双肩。“对不起,
这个时候我本不该这样指责你。”
在他的手间使劲摇头,我恨自己的自私。
“辛儿,你控制一下自己好吗?”兆琪忍耐着,“爸爸打给我电话的时候,已
经整个人都崩溃了。辛儿,我需要你去劝他、安慰他。”
猛抬起头,我不寒而栗,“你是说妈妈已经……”
“没有!”他很快地回答,“我是怕,辛儿,爸爸已经经过一次了。
使劲点点头,随他跳下车,跑进医院大门。
重症监护室门前站满了人。
我两腿发软,难道我来晚了吗?天哪!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我宁可现
在躺在里面的人是我!求你别带走妈妈,求你,求你……
“辛儿,”扑进林叔敞开的怀里,他如我一样泣泪。“辛儿……”他还穿着睡
衣,趿着拖鞋。
“对不起,林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忍不住自己,我
无法安慰他,“原谅我,原谅我……”
“不不,辛儿,都怪我,都怪我呀!…。。”
“爸,你别这样,琳姨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林叔摇着头,在兆琪的搀扶下坐回到椅上。“都怪我呀,深更半夜的想喝水,
自己又懒得动,非叫你姨去,不知怎么她就跌倒了。”林叔懊悔地甩着他颤抖的双
手,“你说,我干嘛要她去呀!干嘛要她去呀……”
“林叔,”握住他的双手,蹲在他面前,我恨自己的软弱。“不怪你,林叔,
不怪你。别这样,好吗?别这样。”
林叔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伏进他怀里,尽管如他一般地颤抖,“别这样,别怪自己,别太自责,林叔,
别这样。”
叹息着抱着我伏在胸前的头,我们互相安慰着、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谁喊道:“大夫出来了!少爷,大夫出来了。”
兆琪抢上前去,“景叔,怎么样?”
不由自主地握紧对方的手,林叔和我一样,不敢上前。
“已经稳定了,”医生的声音自信从容,“再观察一下,可以转病房。”
心跌回到它原来的地方,我也跌坐在了地板上。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浩然,”景医生是林家的私人医生,也是林叔的好朋友。“她的情绪不能波
动,不能受刺激,她需要安静,你不要这样。”
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林叔默默地点头。
“辛儿?”
“我明白,景叔,我明白。”下意识地点头,“谢谢你。”
“没事的,辛儿,年纪大了跌一跤,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不用担心,我保证
没事。”
我点头,依旧忍不住泪水。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美丽快乐的妈妈竟然已经老了。
安慰地拍拍跌坐在地上的我的头,“浩然,不要硬挺着,去休息吧。”
兆琪过来扶起我,“爸,你去休息吧,我和辛儿守在这里。”
林府的李总管安排好需要留下的人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林叔离去。
揽着不住拭泪的我坐下,“对不起,”他很抱歉,“我不该那样说你。”
轻轻摇头,靠紧他的肩膀。“是我不对。”
“不肯原谅我?”
“不是。”闭紧双眼,任凭泪水滚落在他身上。“别说话,让我靠一会儿。”
他的唇轻轻吻在我头顶,“我可以让你永远这样靠着我,靠一辈子。”
“别说话。”多想永远地这样靠着他啊!靠到老、靠到死、靠到今世、靠到来
生、靠到永远。
一路匆忙地脚步停在身旁。“兆琪,辛儿,”雅姨温婉的声音透着责备,“出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我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我到处找你们找不到,最
后打电话到公馆才知道。”她嗔怪,“兆琪,就算想不起告诉我,也该接我电话。”
兆琪摸摸放手机的地方,“不知道扔哪儿了。”
雅姨无奈地摇头,“辛儿,”她很温柔地对待我,“别担心,会好的。”
我感激地点头。
“兆琪,明天来上班吧,公司里有很多事等你处理。”
“你看着办吧。”
“不行。”雅姨不容置疑,“除了辛儿,这里还有很多人可以用,但公司里缺
你不可。”
兆琪很勉强,“好吧。”
“辛儿,”雅姨回复她一贯的温婉,“啸邦找不到你,把电话打给我。”
我没拿手包,我什么都没拿。天哪,我有没有锁门?
“要我告诉他吗?”
“啸邦?”兆琪狐疑地看看雅姨,看定我,“啸邦是谁?”
“是辛儿的朋友。”雅姨说话的口吻就像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哦,是公司的主管。”我躲避他的眼光,“那麻烦雅姨帮我请假好吗?”
“好。”鼓励地对我笑一笑,“我走了。”
兆琪若有所思的目光随着雅姨离去的身影,“辛儿,你根本就用不着请假,林
氏有的是位置让你坐。”
“琪哥!”
“或者,你根本就不用去上班,干嘛要那么辛苦。”
我叹气,“现在说这些合适吗?”
“……好吧,就一个问题。”他目光闪烁,“那个什么啸邦,雅姨和他很熟吗?”
我摇头,“昨天见过一次。”
“昨天?以前从没见过?”
“没有。”我无心纠缠,“我们吃工作餐的时候遇到的,不过雅姨好像很欣赏
他。”
“你和他很熟吗?”
我瞪他,“你说就一个问题。”
“辛儿——”
“不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最无奈就是他的无赖。
重新揽紧我臂膀,我却已无意依靠。“去休息一会儿好吗?”他柔声细语。
我摇头,“我要等妈妈。”
“试着控制自己,不要太激动,不要在她面前哇哇大哭。”唇边挂起他一贯的
嘲讽,“你哭起来真难看。”
“我不知道出来的时候有没有锁门,你让人去看一下,好吗?”
“好。”兆琪起身去安排。
妈妈的状况比大家预料的要糟。我日夜看护在她身旁,一步也不想离开。夜半
无人时,我常常会忍不住细数妈妈眼角隐隐的皱纹,回想不离妈妈左右的十六年的
快乐。“有你在,真好。”妈妈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常常下意识地找寻的,
是我的手。“别哭,孩子,别哭。”细弱的手指永远只顾帮我拭泪,从来不在乎自
己满心苦楚。“妈妈没事,真的没事。”永远只关心我的喜乐,不需要我为她分担
丝毫伤痛。妈妈从来都不需要我的道歉,永远只求我的快乐。
我不再流泪。妈妈需要我,我更需要她。
午后温暖的阳光扑满房间,妈妈憔悴的脸上渐渐地显出了生气。吃过中饭,又
和我聊了一会儿,妈妈累了。我帮她掖好被角,她满意地睡了。
为方便照顾妈妈,林叔干脆也住进医院调理。看他们一起看医生,一起打针,
我心里总有抑制不住的感动。
“辛儿,”看着妈妈睡着,林叔也躺回到自己的病床,“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我轻柔地对他微笑。我爱他,我不能伤害他。“我也等你睡着。”他也是我的
亲人。
林叔宠溺的眼睛里满是欣慰。“有女儿,真好。”
保持自己的微笑,等着他安静地睡去。
轻轻退出房间,我突然感到崩溃。漫无目的地走在医院的石径,林叔的话让我
心伤。
树丛间有一条石凳,我走过去坐下。从手包里拿出一颗烟点燃,我有想大哭一
场的冲动。
树丛间手捧鲜花走来的,是兆琪吗?我一阵恍惚。明亮眼眸里温暖的笑意没有
他的狂放,翘起的嘴角也没有他的笑傲。我嘲笑自己,大白天做什么梦,兆琪晚上
才会来,这当然不是他。
“我吓着你了?”
我摇头,“来看病人?”
“我来看你。”
“……你是说妈妈?”我皱眉,“谢谢,妈妈好多了。”
“我知道。”自顾自地坐在我身旁,“你瘦了很多。”
“你知道?”我奇怪。
“雅姨告诉我的。”他平静地看着我,“你还好吗?”
“没事。”低下头吸烟,雅姨还告诉他什么?
“已经十天了,我很担心你。”
“我很好,”不知该说什么,“谢谢。”熄灭手中的烟蒂,我想离开。“谢谢
你。”
“我让你讨厌吗?”
“不是,”我盯着自己的脚,“我只是累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讨厌我?”
我摇头,“我只讨厌我自己。”
“……雅姨告诉了我她是谁,你是谁,我鼓了很久的勇气才敢来看你。”
“雅姨还告诉你什么?”
良久无语,我无奈地甩着自己的脚。
“知道吗?”他的声音涩涩地,“我从法国到这里,只是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但是没想到能遇见你。”他自嘲地一笑,“我用了半年的时间观察你、了解你,没
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起身将手里的花束放在石凳上,“愿你母亲早日康复。
再见。”
嚼着自己的嘴唇,听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不见,我在心里叹气。对不起,
不是你不好,只是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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