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妈妈出院的时候,我搬回了公馆。尽管公馆里有的是人可以照顾她,但我明白,
没有人可以取代我。每天陪妈妈聊天,帮她照顾她的花圃,坐在宽大的图书室陪林
叔看书,间或跟妈妈做一、两次饭。时光悄悄逝去,林叔、妈妈的身体康复得很快,
公馆里每天都被欢乐的笑声填满。
自我搬回来,兆琪也结束了他的游荡,每天尽量早一些回来,陪大家吃饭、聊
天。看得出林叔和妈妈的喜悦,我也由衷地感激他。只是他的眼睛,开始毫无顾忌
地追随我,尽一切可能的开始接近我。
为躲避兆琪,只要他在家,我就腻在林叔或妈妈的身边。我能感觉到他隐隐的
不满,背地里咬牙切齿的怒视。能把我怎么样?林叔、妈妈见惯了我冲他做鬼脸,
当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胡闹。
公馆里有一片浩大的池塘,里面种满蔽日的荷花和成堆的菱角。每年莲藕成熟
时,林叔都会亲自泛起小舟,和家人一起采摘。今年因为兆琪和我都在家,这一天
就过得格外的热闹。我和兆琪绻着裤脚,奔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晚饭后,兆琪赖在起居间的沙发上,发誓他再也不站起来了。大家调笑他一番,
林叔、妈妈也累了,于是大家各自回房,早早休息。
一觉醒来,公馆里静溢无声。不想再睡,简单的洗漱后,我加了一件睡袍披上,
悄悄地走进开满玫瑰的花圃。
这里是我的世界,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留恋花间,我想嗅过每一枝玫瑰,多么
甜美的芬芳。我想触摸每一片叶瓣,娇嫩得那般柔弱。
一双温暖的臂膀,带着我熟悉的气息,轻轻从身后揽我入怀。
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我本能的想要躲避。
“求你,”收紧双臂,柔软的嘴唇划过我面颊,“别躲我,求你。”
我心颤抖。这是我不熟悉的温柔,却是我渴盼的甜蜜。
“辛儿,”他的唇轻轻吻住我的耳坠,“辛儿……”
不知怎么,我的双臂已经揽紧在他脖颈。抬头迎向他,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辛儿?”他的眼里突然涌出狂喜。
我窘得满脸通红。
发出一声快乐的呻吟,他的唇留恋着碾转着,引导我回应他。
从来都不知道,抚摸他、亲吻他却是自己这般地满足。
我喘不上气,“琪哥。”多留恋他的怀抱,多好。
将我的头贴进他胸膛,闭起双眼,听他欢乐的心跳。
“你知道吗?”他吻着我的发际,“这么多年,看那么多男孩子在你身边追逐,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嫉妒!”他咬我的耳坠,咬痛它,“我总怕你,随随便便地
就把自己交给谁了。”
我忍不住,“疼。”
他的唇轻轻地、柔柔地吻住我的。
我醉在他臂弯。
“嫁给我,好吗?”看我傻傻的样子,他笑得好灿烂。“需要求婚吗?”调皮
地眨眨眼,“好在这里有的是玫瑰。”随手折下一枝,他跪下身去,跪在我的脚边,
“愿意嫁给我吗?”
泪水泫然而下,我哭倒在他怀里。
“我知道你怕什么,也知道你在躲什么。”疼爱地抱紧我,“我放纵自己这么
久,辛儿,我找不到可以取代你的。”捧起我的头让我面对他,“原谅我。”
“怎么能?”我哽咽难言,“林叔、妈妈怎么接受?……”
“没试过怎么知道?”
“我不能让林家因此而蒙羞。”
“你想太多了。”
太熟悉他眼里的骄傲了。“琪哥,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
去。但是,”坚决地摇头,“别因为我,别为了我,去伤他们的心。”
“你那么确定?你不觉得你在这里他们有多高兴。”
“不一样!琪哥,根本就是两回事。”
“我不管。”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无言地凝视他,我默默摇头。
“你要我怎么做?”兆琪愠怒,“放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
我说得很艰难,“娶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爱你的女人回来。”
兆琪睖睁地看着我。
“你放心,这一次,我决对不会再去撕你的礼服。”
“辛儿?”他皱紧眉峰。
摇摆着站起身,“求你答应我。”转身离开,不想让他再看我哭的样子。
蜷缩进卧室沙发抱紧双膝,我感觉浑身发冷。这就是我能得到的结果吗?这难
道不是自己企盼的最好的方法吗?无声地流着泪,所有的错都已经不可挽回了,只
求不要伤害林叔,不要伤害妈妈。
强打精神按时去吃早餐,兆琪挑衅地、下定决心的眼睛让我害怕。
“怎么了?”妈妈摸我的额头,“不舒服?”
勉强对她笑一笑,“没有,”我找借口,“可能没睡好。”
“是吗?”妈妈放下心,“是昨天太累了?”
我点头。
“不是太累了,”兆琪冷静地看着我,“是她害怕。”
“害怕?”妈妈莫名其妙。
“呃?”放下手中的报纸,林叔探询地看看兆琪,“辛儿?”对我永远都象在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了?”
“我……”我不知如何应答,“我,我想,想……”
兆琪唇边挂起嘲讽。“琳姨,爸,有件事,……”
“是啊,有件事,”我真的怕了他了,“我想,回公寓几天,可以吗?”
兆琪恨恨地咬牙。
“这孩子。”林叔、妈妈相视莞尔。
“这么久让你待在这里陪我们,委屈你了。”林叔了解地,“年轻人有年轻人
的生活,不用顾忌那么多。记着常回来看看我们。”
于是我无奈地准备好箱笼,随奉命送我回去的兆琪离开。
他一路冷着脸,我也板起面孔不理他——感觉自己象是抛弃了他们。
放好东西,他瞪着眼睛怃然的看着我。
我局促得试图躲避。
“你个胆小鬼!”
我蓦然心伤。
“告诉我,”他依旧冷着脸,“折磨我你很受用是吗?”
我低头不语。
“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并不是你我可以随意选择的。”
兆琪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我不得不耐着心等你长大,可是你长大了,就这样的来
对待我?”
泪水毫无征兆的滚落。
“不错,这些年我是一直都没有收敛过自己,因为我有和你一样的顾虑。”他
咬牙,“但是,我却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渴望你。”
霍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着我的双眼,让我看不清他。
“我想有一个家,辛儿,”他的声音不再冰冷,“我想有一个等我回家的人,
我想有你在等我。”
深吸一口气,“首先,……”
“首先?”
我点头,“我,很丑。”
疑惑地看着我,唇边渐渐浮起笑意。“然后呢?”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兆琪点头。
“我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
“还有呢?”
“我不懂什么经营、管理呀什么的,我帮不了你。”
“还有吗?”
我抽鼻子,“我很任性,脾气很坏,不讲道理。”
兆琪点头,“还有吗?”
“我——除了我自己,什么都没有。而且,还会使林家成为笑柄。”
唇边挂起他的嘲讽,“还有吗?”
我叹气,“这些还不够吗?”
“告诉我,”他目光闪烁,“你的爱变了吗?”
我摇头。
“我要你‘告诉我’。”
我缄默。
“辛儿?”
“……你明知道,为什么还问我?”
轻轻走过来,“辛儿,”拉起我的手握紧它,“我想知道。”
偷偷看一眼他,他很认真的样子。“为什么?”
兆琪温柔的看着我,“因为我要娶你。”
“……不要为难大家,好吗?”
“你等着吧。”声音里没有犹豫。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忍俊不禁,“还有问题吗?”
甩开他的手,我懊恼。“你永远都是这么霸道?这么不讲道理?”
扬起眉毛,兆琪锐利的眼睛揆度我的。“告诉我,你还在牵挂什么人吗?”
“没有。”
“敢说?”
我哭笑不得。
“你记住,”他逼近我,“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不管不顾地猛然吻住我。
我在他的怀里放松了。
他满意地笑了。
“我就是这么霸道,你别说你今天才知道。”冷峻的脸上容留下了温煦旖旎,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但不能太久。”
赧颜的看着他,他欣然的笑脸不再有讥诮。
“你要是永远都这样笑,”眷恋地凝望他,“该多好。”
“好。”桀骜的眸子里浸满爱意,“我保证。”
听我又回到公司去上班,兆琪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能怎么样呢?我总不能每天
待在公寓里无所事事,何况老板娘那样盛情地挽留。“真的,沈先生已经走了。童
小姐,如果你也不能再留下,那我们的损失可太大了。”一向严厉的老板也笑着露
出了他的八个牙齿。我不忍拒绝。固然自己是需要这份工作,但啸邦的离去却让我
很愧疚。
严令兆琪不许去公司接我,于是他每天都把车停在我只要走五分钟就能到的另
一条街区。但他银光闪闪的volvo 太引人注目了,每次快步坐上去,我都会有一种
压迫的感觉。
“你就不能换辆车?”
“上班时间不能。”一本正经地。“你知道,”很快就开始嬉皮笑脸了,“有
多少人想坐上我这部车?”
我啐他。
慢慢地,我那简洁明了的衣柜开始臃肿。他总是有理由来解释这些衣服、首饰、
皮包、鞋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正确性。有一天,兆琪甚至提议换一套200 平米以
上的公寓。
“我一个人住,不需要那么大。”我故意装作不明白。
“你就没考虑过我?”他不满。
“反正,”我嘟囔,“我不搬。”
他叹气,“那只好委屈我自己搬到这里来了。”
开始听他这么说,我总是惊跳着试图躲避,是自己许诺过的,怨谁呢?后来才
明白,大多时候,他只是说说而已,虽然夜深了不忍离去,虽然他会常常温柔地拥
我入眠。他的隐忍让我感动,他从来就不会勉强我做任何事。但越是如此,我也就
会越担心,有一天,等他最终决定了,那就没有人能够阻止或是改变了。
兆琪没有休息日,有时候半夜里,他都不得不起身去接一些紧急电话。我心里
感叹他的辛苦,他却为自己不能多留一些时间陪我而抱歉。于是每个休息日,除去
看林叔、妈妈,大多时候,我都是待在公寓里或听音乐、或看书,除非需要查一些
资料,我也很少去上网。
我已经玩过了、疯过了,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诱惑力了。除了
胜文,我也已经慢慢地和我原来的朋友、校友、或是其他什么朋友失去了联系。我
想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不想费心思去猜别人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或者别人在
想什么?想要求我什么。我想活得简单明了,我想要我自己的时间属于我自己。
“你这是在自闭!”兆琪不无担忧地,“总有一天,我就会变成你全部的世界。
你就会开始疑神疑鬼,跟踪我、盘问我、翻我的手包、查我的电话,做一切小女人
所能做的所有的事情。”
“你觉得我心智不正常?”
“目前没有。”
“琪哥,是我的,总是我的,赶也赶不走。不是我的,求也求不来。我不要求
什么。就算是在人群里,也一样会有人觉得很孤独。”
“你,觉得这样很好?”
“是。”
兆琪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他开始为自己争取休息日。“就一天,雅姨,就一天!就算是机器,也有大修
的时候,不是吗?”困惑地看他在电话里和雅姨据理力争,“……嗯,嗯,……”
不知雅姨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明白,我知道……”兆琪冲我做鬼脸,“……嗯,
好,行,……好……好,再见。”挂断电话,他长舒一口气。
“琪哥,你根本没必要……”
“我又不是个只会挣钱的机器。”他兴致盎然,“想去哪儿?”
我摇头,“没想过。”
“天!我变成机器算了。”
“那,去骑马?好不好?”他骑术高超。
“是你骑马,还是马骑你?”他嘲笑我。
“不去算了。”我装生气。
“好吧。”他不理我,晃着身子很惬意的样子。“不过两个人不好玩,”自言
自语地,“我得再找些人。”
“完了,”我撇嘴,“我可怜的休闲之旅就要变成一场商务聚会了。”
他得意地笑,“你等着吧。”
没想到大清早接到的,竟然是胜文。
“你约的是胜文?”我有些吃惊。
“你以为他只是你的朋友?”
我无话可说。有时候,男人之间的友谊真的让人看不懂。
“啊!我最爱的悍马!”
不由分说把兆琪赶到后排和我同座,胜文驾起车很快拐上高速。
这下他可以飞驰了。
“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腻在一起的?也不通知我,害我天天单相思。”
兆琪通知的,“不用想了。”将我的手合在他掌心。
“啊!我可怜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了!”胜文夸张地双手捂住胸口。
“胜文!”我吓一跳。
“好了你,”兆琪给他一拳,“想谋杀我们?”
叹息着摇头,胜文把好方向。“不行,我要下车,我要找个地方去好好哭一场。”
“改天吧,”兆琪笑起来,“今天这么忙,哪儿顾得上。”
我无奈,“真受不了你们两个!”
一路调笑着,跑马场已近在眼前。兴奋地挑马上路,他们两个时快时慢地护在
我左右。很欣慰地看他们彼此间的真诚,我真的不想失去他们任何一个。
回来的路上,我躺在后车座上睡着了。隐约听他们好像在谈股票买卖点的事,
还有公司里的一些什么事。我觉得他们两个很可怜,出来玩,都不可能真的放松。
胜文坚持要请大家吃饭。于是,睡的迷迷糊糊的我被硬拽起来,随他们坐进一
家通宵营业的餐厅。
“是这里吗?”很快环顾一下,胜文的问话很突兀。
轻轻点头,兆琪招呼侍应生。
“什么?”我觉得他们两个有点奇怪。
“这儿的菜不错。”兆琪随意地点餐。
环顾四周,我不明白胜文在找什么。
看我看他,胜文笑一笑,“环境不错。”
懵懂地点头,我想我是睡糊涂了。靠在椅背上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听他们
随便地聊着。我累了,不想再说话。
缓步走来的两个身影让我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兆琪。”雅姨温婉的微笑着。
“这么巧?”兆琪礼貌地让座。
“雅姨好。”胜文看她身后,“这位是?”
“哦,他是沈啸邦。”雅姨看着我的窘迫,为他们互做介绍。
“沈啸邦?”兆琪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好像在哪儿听过。”
温雅地笑一笑,他不打算开口。
“改天再具体说吧。”雅姨带着他告辞。
暗舒一口气,却看到兆琪和胜文交换了一下眼色。我蹙眉,是我看错了?
“吃饭吧,饿了。”
默默地吃饭,沈啸邦的出现让我诧异。他怎么会和雅姨在一起?
“怎么了?”兆琪为我布菜,“不好吃?”
我摇头。“不是。”
“那就快点,很晚了。”
我点头,加快速度。
他认识雅姨,一起吃饭也很正常,不是吗?
送我回公寓后,他们两个一起离开。
舒舒服服地泡完澡,我伸展四肢趴在床上。今天太累了,我需要睡个好觉。
下班独自回到公寓,公寓管理员受托送来的一大堆提袋让我懊恼。难道他真的
不明白我的想法吗?赌气将提袋丢在门边,我沮丧的生自己的气。
夜半时分,兆琪轻轻开门进来。
看我没睡,他似乎很高兴。“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你什么意思?”
兆琪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意思’?”
用手点一点码在门边的提袋。
兆琪看一眼,“又生气了?”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几件衣服而已嘛。”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有工作!我的薪水虽然不高,但是也足够我穿衣、吃饭。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没有地方可用。
“就不能迁就一下,”他无辜的,“女为悦己者容嘛。”
“我不要做你的花瓶。穿便裤、T 恤我觉得很舒服,如果你不喜欢,尽可以去
找别人。”我心情恶劣,“而且,我不认为,我有权利,……”
“什么?”
“我没有权利,享受林家的财富。”
“嗯?”兆琪歪头看我。“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是。”
兆琪轻轻笑一笑。“你知道,当初你坚持要搬出公馆自己住,爸爸当时说什么?”
我摇头。“说什么?”
“爸爸说,‘可惜辛儿不是林家的女儿。’”晃一晃我的头,“你是个骄傲的
小东西。”
“可我不是住在这里吗?”我悻悻的,“这么高级的公寓。”
“这是搬出公馆的条件,我们总不能让你住马路吧?”他轻轻的,“辛儿,你
并不想成为林家的一份子,是吗?”
“不管我承不承认,我都已经是了。”我心凄然,“任何有损林家体面的事,
我都决不能去做。”
兆琪若有所思。
“我根本就不应该留你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林家的笑话,我这不是
没事找事,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辛儿?”兆琪皱起眉头。
“不知道有多少难听的话等在后面……”
“辛儿!我有怕过什么事吗?”
“可这牵扯的不只是我童辛一个人!林叔怎么办?妈妈怎么办?还有你!你那
么光彩夺目、风流倜傥,别人还不得笑死你!”
“那你告诉我,”他目光闪烁,“我们怎么办?”
我叹气,“你赶快娶一个女人回去,赶快生一大堆孩子,让大家都放心。”
“孩子?很烦人,不过也很好玩。”兆琪轻笑,“不过我的孩子,得有你生。”
我气恼,“我说了半天,白说了。”
“辛儿,是不是非要等到我沉寂了,不再这样引人注目了。或者说,我什么都
没有了……”
我转头看他,看他疲惫的脸上一脸的淡然。
我心疼。
“我是说,”轻轻对我笑一笑,“一无所有。”
“琪哥?”
“你是不是想等到那种时候,才开始考虑?才肯嫁给我?”
我摇头苦笑,“这么晚了,应该让你休息的。”
“别打岔。”
“……怎么可能?”
“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琪哥?”我蹙眉,“怎么了?”
他摇头,“我想去听风、看海、望夕阳,我想去看大漠孤烟、瀑布雨林。”深
挚的眼睛
疼爱地看着我,“我想有你陪着我。”
我心伤,“我当然愿意。”
“那就嫁给我。”
嚼着自己的嘴唇,我阴郁无言。
“所有的问题都留给我,好吗?”
“我不能让人看你的笑话,我受不了。”
“我林兆琪做事,笑骂由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恨死我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这不是你的问题。”他无所谓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法回答你。”
“好,我可以等。”
“要是我永远没法回答你呢?”
“不可能!”兆琪眼中笑意渐浓,“总有一天,你必须得回答。”伸一个懒腰,
“我累了,
你睡吗?”
我摇头。
随意笑一笑,他自顾自地去睡了。
熟睡中的兆琪永远是那样的安静平和,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烦恼来打扰过他,
他也从未烦心过。我不由气馁,有人可以改变他的决定吗?或者是,有人可以让他
改变决定吗?我忍不住叹气,怎么办呢?
慢慢收拾清爽自己的办公桌,心里忍不住泛起的失落。又是周末,又不得不自
己一个人来打发时间了。偶而的放松,却象是对兆琪的惩罚,他比以前更加地忙碌
了。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但是我又舍不得他,放不下他,我的得过且过是不是更
加助长了他的执拗?暗暗叹气,我拿起手包,走楼梯下去。又没有人在等,着什么
急?
出人意料地,兆琪的车堂而皇之地停在大楼下。司机站在车旁,焦急地不停张
望。
怎么了?我疑惑。
看我出来,司机似乎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
“老板让接你去公馆。”
“怎么了?”我着慌,“出什么事了?”
“老板没说,打电话让我来接你。”
匆忙随司机上车,从手包里摸出电话打给兆琪。
“没事,家里人都很好。”兆琪愉快的声音让我安心不少。“你只管来吧。”
带着一肚子的困惑走进公馆客厅,并肩而坐的两个人让我大吃一惊:同样颜色
的工装,同样的发型,同样的微笑,甚至连动作都一样——就好像镜子的正反两面。
我瞪大眼睛。
我的表情逗笑了一屋子的人,他们两个尤其笑得厉害。
“兆琪,你吓着辛儿了。”林叔宠溺地责怪他。
妈妈招呼我坐到她身边去。“那是你林叔的小儿子,随他妈妈的姓,姓沈。”
我知道,“沈啸邦。”
妈妈一点儿也不吃惊,“他们说你认识他。”
我啼笑皆非,难怪他们那么像。“可是,琪哥不是没有兄弟吗?”
林叔感叹,“我找了他很多年,终于还是他自己出现了。”
“浩然,有时间再向辛儿解释吧。”雅姨温婉的声音传来,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她也在。
“好,”林叔心情极好,“辛儿,今天晚上大家吃团圆饭。”
“好。”听话地点头,我的眼睛徘徊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啸邦是温和的,儒雅
如林叔。兆琪则显得很霸气,不怒而自威。轻轻皱眉,怎么两个人坐在一起,我才
发现他们的相似?
妈妈陪我去我的卧室换衣服,我急不可待地问妈妈是怎么回事?
“兆琪五岁的时候,他妈妈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消失了。”
“消失了?”
妈妈点头,“林家有祖训,只有长子可以继承家业。其他的孩子,无论男女,
生下来就要被送走。”
“为什么?多残忍呢?”
“是怕家大业大,手足相残。”
“那,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怎么生活呢?”
“专门有一个基金会来照顾他们。”
“送走的孩子多吗?”
“不多。林家人口一直都不是很稠密,到你林叔这儿,好像已经是两、三代单
传了。”皱眉看我换好的长衫、牛仔,“辛儿,你就不能换一种装束?”
“嗯?”我审视自己,“怎么了?很难看?”
“不是。妈妈只是觉得,你也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女人一些嘛。”
我嬉笑地,“你怕我嫁不出去呀?”
瞪我一眼,妈妈的笑莫测高深。“女为悦己者容嘛。”
小心地观察她,我装作毫不在意。“随便吧。”
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拉起我走向餐厅。
心里的一丝尴尬在啸邦和煦的眼睛里消失了。他谈吐优雅,举止随和,让人感
觉很舒服,不象兆琪,总给人一种压迫感。饶有兴致地听他讲欧洲大陆的风土、趣
闻,所有人都被他吸引。没想到他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识那么广。
一顿饭吃到了半夜,林叔意犹未尽。于是大家又移到起居间去,边喝茶边聊天。
经过我身边时,兆琪悄声地:“找个借口,让我送你回去。”
我一愣,他想离开?
陪坐了一会儿,我想到一个最笨的理由。“林叔,”我很抱歉,“我,先回去
好吗?明天要加班。”
“好,”林叔不疑有他,“让兆琪送你,反正他也待不住。”
车开到半山,兆琪停下来。“想看星星吗?”
“哈!”我忍不住笑,“你是说真的?”
山路逶迤,岩壁耸立,站到哪里去看星星?
靠进他胸膛,深深地久久地拥吻。
“想我吗?”
“想。”
他轻笑,“那么花痴地看着啸邦,我以为你都忘记我的存在了。”
“大家都是花痴!因为大家都那么看他。”
启动车子飞驰。“没想到吧?”
我摇头,“难怪我觉得他很象你。”
“你研究过他?”
“没有。”
“他没对你表示过兴趣?”
我啐他,“你以为我是大美人?”
兆琪嬉笑着,“有自知之明,丑丫头。”
瞪他一眼,“琪哥,你妈妈就为了那个什么祖训,就离开了?”
“是啊。”他收敛笑容,“琳姨告诉你的?”
我点头,告诉他妈妈告诉了我的那些。“林叔就那么让她们走了?”
“爸爸当然不愿意,是妈妈自己要走。”
“啸邦好可怜。”
“是啊,”兆琪似乎很感慨,“你们都觉得他可怜,就是没人可怜我。”
“你可怜?”
“就因为我五岁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你怨她?”
“小时候我恨她,恨她离开爸爸和我,爸爸疯了一样地找她们。”兆琪的语气
很平静,“啸邦一岁时,妈妈从意大利寄回来他的几张照片,那时候爸爸才知道,
自己又有了一个儿子。”
“林叔去意大利找她们了?”
“找了,没找到。”兆琪摇头,“后来林氏内外交困,爸爸顾不上,他只能托
人继续找。”
“没找到?”
“一点消息都没有。”兆琪叹息,“每天晚上,爸爸拖着一身疲惫回来,坐在
荷塘边久久无法入睡时,我就知道,是她们又在折磨他了。以后的整整十七年,爸
爸不知疲惫地经营公司,尽可能多的汇款到那个基金,是因为他知道,他还有一个
儿子要养。”
“不能通过那个基金查到她们吗?”
“如果一个人成心躲开,”兆琪怅然,“你怎么找都不可能找得到的。”
小心翼翼地,“琪哥,你现在还恨她们吗?”
“早就不恨了。尤其是妈妈去世的时候,啸邦只有十岁,早就恨不起来了。”
“你很早就知道有这么个弟弟吗?”
兆琪苦笑,“我什么都知道。辛儿,我是林家的长子,什么事情我都必须要知
道。”
“……很残忍。”
“是啊。我从十六岁开始,就被爸爸扣在办公室里,到我二十二岁接手公司,
从来就没有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我真的很羡慕你,辛儿,从小就无忧无虑的,想哭
就哭,想笑就笑,为自己的快乐而快乐,从不勉强自己。”
“妈妈说我没心没肺的。”
轻轻摇头,“因为你无所求,三餐温饱而已。”
“这样不好吗?”
车停到楼下停车场,兆琪轻叹着握起我双手,“你知道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吗?知足!”
“也许,”我转眼珠,“得到了你,我根本用不着去奋斗。”
唇边挂起戏谑的微笑,“那你躲什么?”
我板起面孔,“欲擒故纵呀。”
“那么,”凑近我看定我的眼睛,“今天晚上就做我的新娘?”
甩开他的手,我忍不住笑,“想的美!”
相依相偎地坐进公寓沙发,我不想离开他。“琪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
“雅姨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为什么她就能看出啸邦就是林家的孩子?”
“你知道雅姨是谁吗?”
我抬头看他。
“雅姨是我们的小姨,是我们妈妈的堂妹。”
“是吗?好像没人提起过嘛。”
“她一直都不想让人知道,尤其是,你和琳姨来了以后。”
“为什么?”
“以后再解释,好吗?”兆琪似乎不想提起。
“有故事吗?”
“没有。”兆琪失笑,“你真难对付。”轻轻吻一下我额头,“你就不想知道,
啸邦回来干什么?”
“干什么?”
“妈妈去世前有个心愿,想再看一眼荷塘。”
“啸邦送她回来?”
“不,我和爸爸去接她。”
我坐直身体,“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等飞机。”兆琪柔柔的笑,“怎么,舍不得我去?”
我摇头,“去多久?”
“不知道,不会太久吧。”
轻咬自己的嘴唇,“快去快回,好吗?”
了解地点头。
重回他温暖的怀抱,记忆中,兆琪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哪怕争吵,哪
怕我搬出公馆,他始终都在我身旁,迁就我、呵护我、关爱我。
“琪哥……”
“嗯?”
沉默良久,他了解地不去追问,只是揽紧我。
“睡了吗?”
我点头。怎么能不让他去?可又怎么舍得离开他?
枕在他臂弯,我安静的睡去。有他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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