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昏昏沉沉地醒来,兆琪已不在身旁。壁炉里炽热的炉火烘烤着芬芳的玫瑰,花
香就象沁进了满屋放纵的呻吟般浓郁。赤脚走到镜前,迷离的双眼、绯红的面颊、
处处留下他的印迹的身体好像在嘲笑我昨夜的疯狂。
一个晚上,我就那样一直要,不停地要,要到他瘫软,要到他无力再起?
天哪!我就象一个荡妇!
逃进卫生间,将自己整个地浸在水里,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怎么再见他?怎么
面对他?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才好?
坐在起居间的沙发上,面对一室垂首的玫瑰发呆。漫天飞舞的雪花告诉我,我
无处可逃、无法躲避。苦恼地抱着自己的头,我该怎么办?我问了自己整整一天,
却没有一个答案在等着我。
寂静的深夜远远传来兆琪不成调的歌声,夹杂着他莫名的狂笑。我惊跳起打开
房门,他怎么了?我发现自己一如既往地牵挂他、在意他。
雪花裹挟下,渐行渐近的两个身影让我明白,他喝醉了,醉得很厉害。
我突然感到冷。
“嫂子,”阿健努力扶着他,“琪哥喝醉了。”
“我看到了。”伸手去扶他的另一面,“麻烦你帮我把他弄到卧室好吗?”
合力让兆琪躺到床上,在阿健的帮助下为他除去外衣,褪掉鞋子。
“嫂子。”已经退到房门边的阿健回身看我。
“怎么?”自从我没有走成,阿健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开我。其实,我一点
都不曾怨恨过他。
阿健很真诚,“嫂子,你不要老是一个人爬上山去。现在虽然已经是春天了,
但是还是经常会下雪,路很滑,很容易跌伤的。”
我微笑着点头,“谢谢你,阿健,我没事。”
“琪哥很担心你,让我选一匹马带过来。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危险。”
我心一暖,“好,天好一些了我再去,好吗?”
“嫂子……”阿健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在写生吗?”
我轻笑,“我只是随便画画。”
“琪哥说你画得很好,我能看看吗?”
“……好。”
我请他坐,拿出自己所有的涂鸦给他看。
阿健不时发出的赞叹让我失笑。
“没有那么好,阿健,我只是随便画画。”
“这一幅,”他抽出我画的第一幅,“是这间小屋,很忧伤。”笑容僵在了我
的脸上,“这一幅,画进了榕树和大山,稍稍明朗一些。这一幅……”他一张一张
地点评着,画作没有顺序,他却能准确得说出我作画时的心情。
“阿健,”我不禁赞叹,“你真是个全才!”
“我不会画,”他羞涩地笑,“不过我还可以欣赏。”
“你太厉害了。”接过他还回来的东西,“在这山谷里真是委屈你了。”随手
整理它们。
“嫂子,……其实,其实……”
“怎么了?”我微笑着,“你想说什么?”
阿健似乎下定了决心,“其实,琪哥很爱你的。”
我有些尴尬。
“也许,我不应该说。不过,我总觉得,嫂子和琪哥好像不太对。”
“是不太好。”我稍作思考,“这样说吧,我不喜欢太热闹,人多了我就会觉
得很吵,所以我宁可一个人待着。但是琪哥喜欢,热闹。”
“他不喜欢。”
我诧异地看着阿健。
“当时建这间木屋的时候,我说太偏了,孤零零的,离主楼太远,我怕不安全。
但是琪哥说他喜欢。就像你说的,他也想找一个清静一点的地方。”
“是这样?”
“那些人琪哥其实并不喜欢他们,往年来这里视察的时候,琪哥多余的一句话
都没有的。其实,很多人都很怕他。这一次,我觉得他是很怪。”
“是啊,”我忍不住叹气,“我也觉得他很怪。”
“嫂子,琪哥除了跟那些人打牌、打球,或者玩别的什么,但是他绝对没有别
的女人!这个我最清楚了,因为我一直都跟他在一起。所以,嫂子,你不要多想。”
“我和他不是因为这个。”我想问阿健,“你知道,集团公司里到底出了什么
事吗?”
阿健有些吃惊,“琪哥没跟你说?”
我摇头,“我从来不问他公司里的事,更何况,他现在都已经卸任了。”
阿健点头,“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最近倒是有不少人让我来找你,请你劝琪
哥回去,继续接管林氏。”
我诧异,“为什么?”
“他们说,沈先生上任以后,公司被弄得一团糟,再这样下去,不得了。”
“不会吧?不是还有雅姨吗?”
“我不知道了。”
我苦笑,“我也试着劝过他。但是你知道,他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变了。”
“你们是为了这个生气的?”
“基本上是吧。”
“我觉得没必要。”阿健轻笑,“嫂子,琪哥既然不想回去,就别回去嘛。”
“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啸邦那里。”我苦恼,“但是琪哥,根本不想过问。我
不知道是为什么。”
“……”阿健看上去也是无能为力。“反正,那些人很贪心的!特别是那个唐
宁,能生吞人的那种。”
“是吗?!”
阿健点头,“以前林氏集团旗下的股价很稳,就算是遇到股市大跌,它们也绝
对是最先拉起的,大家都叫它‘不坏金身’,谁都舍不得抛,每年分红也很可观。
这次听说,跌得很惨,一直在跌,现在大盘都跟着它们在震荡。所以,他们都想要
琪哥回去,股价能稳住,他们的损失才不会太大。”
“他有那么大的作用?”
“应该是的!反正我听说,现在就是想卖都卖不出去,没有人敢接手。这里已
经有人快疯了。”
“是唐宁吗?”
“不是,他今年还没来过。”
“对了,你手里不是也有股份吗?”
“我是不会卖的。如果再这样跌下去,我还准备再收一些。”
“为什么?”
“他们把沈先生说的那么没用,说公司都快要倒闭了。可是,这里学校的经费、
老师的工资,还有集团资助的读大学的学生的学费,还是按时拨到的。我不相信。”
“别的股东不负担这些吗?”
“当初倒是提出了,但是很多人不愿意出,说刚建起来,不知道收益究竟能有
多少?所以,琪哥就自己全担了。”
“哦,是这样。”
“我是不会告诉他们这些的,我也不相信林氏会倒闭。就算是现在很难,只要
有琪哥在,我相信林氏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他的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谢谢,阿健。”我忍不住叹息,“你对他比我对他有信心。”
“当局者迷嘛!”阿健轻笑,“我看得出琪哥很爱你,嫂子,别弄丢他,多好
的男人呢。”
“我知道。谢谢你,阿健,我真的很感谢你。”
阿健开心地笑,“我走了,嫂子。”
“路上小心。”
送走阿健,我轻轻来到卧室。兆琪打着酒酣,睡的正沉。
我真的是因为他的冷落才开始怨恨他的吗?我已经记不得我们最初的疏离是因
何而起的了。我不相信他会眼睁睁地看着林氏完结,但是我害怕他会放任啸邦不管
不顾!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倔强,如果我肯耐下心来听他解释,也许一切就不会是今
天这样的不可收拾了。
暗自叹息,为他掖好被角。如果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又何必多问?难道非要被
我逼的不得已了才说?那样我又何必知道?
晨曦透进房间时,我蜷缩在起居间的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恍惚中,有人
为我盖起棉被,温暖的大手轻轻触摸我的面颊。我动一动,那只大手消失了,迟疑
的脚步最终还是带起了房门。等我睡醒时,满脸的泪水干涸了我的眼睛。
一场大雪过后,天气很快地暖和起来,开始有不断的游人上山去观景。我也重
新背起画夹,挑一些偏僻的小路上山去画画。
我越来越熟悉这里的山峦,越来越热爱这里的一草一木。我用画笔记录着它们
的成长,用心铭刻着它们的多姿与美丽。
偶而遇到阿健,他就会牵着马随着我,陪我画画,送我回去。越来越多次的偶
遇,我心里渐渐明白,他是特意来找我的。他并不多言,每次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
边看着我画,除非我问,他基本上不开口。我渐渐地习惯了他的陪伴,他也不再刻
意去装作偶遇,只要我上山,不久他就会骑着马找到我、陪着我。
我奇怪他每次都能准确地找到我,他却总是温和地笑一笑,不作答。我不再多
问,他不令我讨厌,有他陪着,我也不再感到孤单。
兆琪依旧每晚都会回来。只是他回来的时候,我早已经睡着了,等我醒来时,
他又已经离去多时了。我开始不记录时间,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笑容渐渐冲淡了我眼中的阴郁,有时候,我也会说一些玩笑话逗阿健玩。他不
配合我,每次只是傻傻地笑。
他不再叫我嫂子,开始叫我辛儿。
我喜欢他叫我辛儿,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有什么东西被我忽视了,等我惊觉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好吧,
既然老天爷要送这份礼物给我,我就好好地收下,妥帖的珍藏。至少,他不会怀疑
我对他全心的爱意。
我喜欢画夕阳的余晖,喜欢落英下披着霞光的山峦。阿健静静地等我画完,盯
着画布看了很久。
“喜欢吗?”我看得出他的喜爱。
他点头,“你画得真美。”
我轻笑,“我现在越来越爱这里了,我希望我死了以后,能埋在这夕阳下。”
象是被什么东西哲到了,阿健莫名地哆嗦一下。“别瞎说!”
我不明白,“这样不好吗?”
默默帮我收拾好东西放在马上,我不安地随他下山。
很久以前他就不再让我骑马,我也很乐意和他一起走下山去。
他的沉默让我迷惑,“阿健,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神色黯然。“没有。”
我苦笑。男人都是这样吗?“如果我说错了,请你原谅我。好吗?”
阿健犹犹豫豫地,“我告诉过你,我结过婚了吗?”
我摇头,“你也没告诉过我你没结婚。”
我的话逗笑他,但是却是苦笑。“我结过婚了。她是我同村的,我们从小一起
长大,我爱她,她也爱我。大学毕业回到这里来,我们就结婚了,很幸福、很快乐。 ”
阿健神色凄凉,“后来,她怀孕了。”扫视我一眼,他继续目视前方,“我们满心
欢喜,猜测孩子的性别,给他起名字……所有初为人父人母的事情,我们都做过了
……”他咬紧牙关。
“出意外了吗?”
轻轻点头,“难产。谁也没办法。”阿健轻叹,“当时这里没有医院,村里只
有一个接生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声音里的悲伤触动我,“对不起,阿健,”挽起他没有牵马的那只手,“是
我不好。”
他摇头,“她最喜欢看的,就是落日余晖,所以,我把她葬在可以看到最美夕
阳的地方。”他握紧我的手,“你看到的并不是最美的,但是你说的话,是她曾经
说过的。”
“对不起。”我很抱歉。
“不用。”转头温柔地看着我,“我很高兴你能来这里,并且喜欢这里。”
我迎着他微笑,“我爱这里。”
“这里也会爱你的。”
我没有放开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不似兆琪般绵软,但它让人感觉很踏实。
他也没有放开我的。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一起走下山,走到小屋前。
兆琪嘴里叼着一颗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眼睛游弋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最
后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没有放手。为什么要松开?我没做错什么。
扔掉烟蒂,兆琪走过来,很从容。
我在心里苦笑。他一向都很从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
阿健安静地看他走近,走到自己面前。
“我听说,最近你一直陪辛儿上山,再送她回来?”兆琪语气和缓。
“是。”
“谢谢。”
“不客气。”
兆琪点头,“我有事找你。”
阿健轻笑,“喝酒吗?”
“差不多吧。”无可无不可。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跟别人喝酒从来不会醉,每次和我,就会酩酊大醉?”
“我当你是好兄弟,无须设防。”
阿健点头,松开我的手。“是好兄弟,有些话我就想跟你说。”
“请讲。”
“每次你醉酒后,就会不停地说,你很爱辛儿,你很爱她,你离不开她,你不
能没有她。”
兆琪微微皱眉,“我说的?”
“是,说了很多。”
自嘲地笑一笑,“是事实嘛。”
“好,我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健逼视着他,“第一次见到辛儿,就是在这里。
当时她笑了一声,我知道她是在笑我。因为你肯带辛儿到这里来,让我受宠若惊!
虽然她很疲惫,但是她眼里的神采告诉我,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临走时,
我说了一句,‘新娘子真漂亮’。我告诉你,她当时给我的感觉,不止是漂亮,她
美得让人不敢逼视,让人自惭形秽!她浑身散发出的气息都在告诉别人,她在为成
为你的妻子而骄傲!”
从容没有了,嘲讽也从唇边消失褪尽。兆琪阴晴不定地看着阿健。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吗?我想走开,阿健却伸手拦住我。
“现在你看看她,”依旧盯紧兆琪,“你告诉我,你有多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看
过她了?你看到她的憔悴?她的无奈?她的伤心了吗?”咬紧嘴唇,我命令自己不
要流泪。“你告诉我,她眼里的神采到哪里去了?她美丽的面颊为什么不再饱满?”
兆琪勃然变色,阿健的语气依旧舒缓,“她多情的嘴唇为什么那么苍白?”
兆琪蓦然严厉,“你想说什么?”
收回手任由我走开,我满心凄凉。
“你是很爱她,但是请你不要用你的爱去折磨她!”阿健一字一顿地说着,
“我不忍心,我不舍得,我很心疼!”
我的眼泪冲出眼眶。怎么?还会有人为我心疼吗?
“阿健!你过分了!”
“我是心疼,很疼!”阿健迎着他的愤怒,“我再告诉你另一个事实!……辛
儿怀孕了。”
“什么?”兆琪大吃一惊。
我闭起双眼,“你错了,阿健。”
“不会的。”他轻轻叹息,“你的种种反应都在告诉我,你瞒不了我。”
我苦笑,“为什么说出来?根本没必要。”
“这么说,是真的?”兆琪疑惑地看着阿健,“辛儿?是吗?”
我不理他。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告诉他。
“琪哥,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你,但是我更尊重你!你的所作所为曾经让我
那样地叹服,那样地景仰!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面说很爱她,一面又要去不停地
伤害她?我很后悔,辛儿让我帮她找车送她回去的时候,我却告诉了你。我一直试
图挽回,不过我怕我真的已经不可能再挽回了。琪哥,如果你无法再欣赏她的美丽,
我可以带她走。”
“阿健!”我震惊地望向他。
他对我微笑,满眼不忍。“我愿意就那样一直陪着你,看你画夕阳。哪一天你
烦我了、讨厌我了,我会自己离开。”
看着他的眼睛,我明了他的意思,“我爱你,阿健。”含泪对他微笑。
兆琪喷火的眼睛留在我的笑脸上。
“我也爱你,辛儿。”
翻身上马,经过我的身边时将画板递给我。“这幅画送给我,好吗?”
“好。”
阿健伤感地离去。
看他走远,我才挟着画板进屋。
兆琪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静。
我洗浴换衣,为自己煮饭。我现在总是觉得饿。
兆琪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吃东西了。
他安静地坐在餐桌另一面,安静地看着我吃饭。
我不耐烦,“你这么看着我,我怎么吃饭?”
“我也饿。”
暗自苦笑,“自己去盛。”
他柔声轻语,“你够吗?”
我不理他。
兆琪洗了手自己盛饭来吃。
默默地吃饭,我们彼此谁都没有再看对方。等我吃饱了,兆琪立即去洗碗了。
往常吃完饭后,我就会修饰自己白天的画作。于是我支起画板,认真填补。
这一幅是要送给阿健的,一定要做到最好。
兆琪安静的坐在那里,不发出一点声息。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仔细地看过我的画,也知道那上面清晰的印迹是他的眼泪。
我奇怪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停下手中的画笔,他在屋里让我觉得很别扭。“你是为了孩子才守在这里的?”
“……随你怎么想吧。”兆琪的声音很落寞,“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离开。”
“孩子不是你的。”
“我明白,你想要他只属于你一个人,是吧?”
我冷笑。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你别这样笑,”他讪讪的,“我受不了。”
“我怎么笑关你什么事?我并没有强迫你留下。”
“我错了,好吧?你别气自己,行吗?”
我嗤笑,“我真不明白,你干嘛要这样委屈自己?每次都是先惹完我然后再哄
我,你这样反复无常的到底是为什么?有意思吗?留一点尊严给自己不好吗?”
“在你这里我早就没有了。”他似乎很感伤,“辛儿,我并不想弄哭你,或者
是折磨你,我真的很希望我能带给你快乐,让你觉得自己很幸福。”
冷哼一声,我暗自摇头。
“我知道自己做得很不好,我很抱歉,请你原谅,好吗?”
我无语。
“……那天,我很后悔,我,我不该那样,那样对待你,请你原谅。”
我懊恼,“别提那天的事!”
“我保证再不离开你三米以外,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好吗?”
“怎么?没人需要你了?”
“……我需要你。”
“需要我为你生孩子?”
兆琪无奈,“辛儿,我只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等我做完了,随便你怎
么处置,好吗?我发誓,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的委屈!好吗?
茫然盯着眼前的画板,我不知道自己该信还是不该相信他。
兆琪真的不再远离。每天随我的时间起床、吃饭、上山、画画,只是他比阿健
还要沉默,多数时候,他都在对着群山出神。现在,我已经不再去关心他在想什么
了。我有满山的野花陪伴,更有宝宝开始迎合我的心跳,我很满足。我所有的注意
力都集中在了宝宝的身上,我总觉得那应该是一个男孩子,一个高大帅气如他一般
的孩子。我不会让他因为没有母亲的陪伴而变得乖张孤僻,我会用我全部的爱来呵
护他、照顾他。
我变得越来越慵懒,恨不能每天躺着不起来。兆琪搬一把躺椅放在树荫下,让
我每天摇在上面晒太阳。我们不再上山去,虽然对我来说还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很
霸道得不许我再去。我的胃口越来越好,阿健到村里找来一位婶娘帮我做饭、收拾
房间。我真的不了解男人之间的友谊,阿健同他争吵过后,两个人反而更加亲密了。
不经意间,宝宝竟然已经有五个月大了。我为自己的疏忽道歉。我常常会憧憬
着微笑,隔着肚子,我觉得自己仿佛能够触到宝宝光洁的皮肤。我经常在想象他的
身高、他的小手、他的小脑袋、或是他的小脚丫会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见过刚刚
出生的婴儿,也想象不到宝宝会怎样与我交流,不过我相信,等他见到我的时候,
我们一定会彼此熟知,彼此依恋。
刚开始摸着肚子遐想时,兆琪只是饶有兴趣地偷偷看我的微笑。随着肚子慢慢
的隆起,他眼中的渴望却越来越明显。
兆琪开始越来越想要触摸,他每天绕着我,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宝宝生长的地方。
他同我一样,越来越迷恋于宝宝的成长和变化。
我暗自觉得好笑,他也会有怕做的事情吗?我不理他,装作不明白他可怜见的
神情。虽然依旧很少和他说话,但是由于他的陪伴,红晕重新爬回了我的面颊,我
又开始爱笑了。
懒懒地躺在躺椅上,宝宝突然开始动了,睡袍好像也被他搅动了起来。
我欣喜地轻呼。
“怎么了?”兆琪也为自己弄来一张躺椅,他才不会委屈自己呢。这时他抬起
身,有些紧张地看我。
“他动了。”我开心地笑,“婶娘说他不久就会动起来,他真的开始动了。”
兆琪仔细的盯了一会儿,“没有啊,”不确定的看我,“真的动了?”
欣喜地点头,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
小心的放在上面,兆琪很认真的感受,“真的!他真的动了!”雀跃的神情让
我心疼,“真好玩,他还在动呢!……哎哟!”兆琪吃惊地,“他踢我!”
“好玩吗?”
“好玩。”他高兴地象一个孩子,“这么调皮,他一直都这样吗?”
轻轻摇头,我幽宛地看他。
察觉到我的异样,兆琪不甘心地收回自己的手。
“我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是吧?”
他不吭声,低头搓着自己的手。
“你需要那些人看到我的正常反应,是吧?”
“辛儿,我……”
“你好狠的心!”我恨恨地,“你就不怕把我给逼疯了!”
“可是我也很心疼啊。”
“我才不信呢!跟林氏比起来,你宁可舍弃我!”
“哪有。”
“才怪!”踹他一脚,“真会选时候!”我悻悻的,“你们俩兄弟太可怕了!”
“是我的主意,你别怪啸邦。”
“早知道我当时就选他,看你们怎么办!”
乜斜着眼睛看我,唇边笑意渐浓,“你舍得?”
我啐他,忍不住笑,“臭美!”
长久的隔膜在一笑中释然。
“辛儿,”将我的手合在他掌心,“所有种种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真的很心
疼。”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是他们逼我的。”兆琪眼里有我不熟悉的冷酷坚毅,“不错,林氏是大股东,
但是我们并没有侵害其他股东的利益。相对来说,大股东承担的风险和责任不是要
更多吗?”我点头,“但是他们不甘心,他们想挤走林氏。挤走林氏了,他们就可
以利益独享吗?”
我摇头,“林氏不是有很多产业吗?”
“现在只有一小部分还是独资,大部分都是股份了。”
“你干的?”
兆琪点头,“融资只是一种手段,重要的是经营、管理,以及投资项目的优劣。”
“是什么让他们这样抢?”
“海上石油。”
我点头,“难怪。”
“林氏有很多老企业项目滞后,很多年都是靠一些新兴产业在维系。一直没有
动,是因为我还不确定人员怎样安排?很多老员工都是跟着爸爸当年苦干过的,而
且很多子孙三代都在同一个地方,我想把他们安排的妥当些,冒然破产,这些人很
可怜的。”
“可还是这样做了呀?”
“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几个破产企业会影响这么大,牵涉面这么广。”
“你们故意要造成这种局面?”
“先换掉我,紧跟着让几家企业一起破产,本来就不太稳定的局面一下子就不
可收拾了。”兆琪鄙夷地轻笑,“浑水摸鱼,看看谁能摸到!以为啸邦是好欺负的?
那就试试看!”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啸邦怎么一下子就出现了?”
“我安排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不是一直都没有找到他吗?”
“你忘了胜文在哪儿留过学?”
“法国。不会吧?他们是同学?”
“是校友。胜文有次放假回来说,他们学校有个人长得很像我,我就跟他一起
去了法国。我想带啸邦回来,可是他不肯。他说妈妈告诉他,除非林氏有需要,否
则决不允许他回来。”
“他学的不是室内设计吗?”
“那是他的兴趣。你想不到他学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我懒得动脑子。
“看来设计师的身份还是很适合啸邦,”兆琪得意地卖关子,“他把所有人都
骗过去了。”
我翻眼睛,“琪哥——”
“国际金融嘛!这么简单都想不到,你笨死去算了。”
我笑着擂他。“爸爸知道吗?”
“总管来过以后,我觉得还是让啸邦去告诉爸爸好一些。”
“原来就瞒着我了。”我撅起嘴。
“谁让你不相信我的?自寻烦恼。”
“哈!”我使劲擂他。
兆琪笑着躲我,“你慢点!小心我儿子!”
“你不是想要女儿吗?怎么又叫儿子?”
“是你想是儿子的。”
我笑着轻轻抚摸隆起的肚子,“什么都瞒不了你,是吗?”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爱他的。”兆琪温柔地看着我,“爱你们。”
“这个不好确定,”我装作耿耿于怀,“林氏要是再遇到什么危险的话,恐怕
我们两个就惨了。”
“还生气?”
“我干嘛要那么大度?”
“你是林家的一份子!”他很认真,“为了林氏,什么苦都得吃,什么都得舍
得!”
他说话的语气让我害怕,“要是再有一个孩子,你不会也让我带他走吧?”
“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他的面无表情。
凑过来面对面,“你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探询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很快就藏不住了。
“你坏死了你!”我咬牙切齿地打他,“又捉弄我!”
抓住我打他的手,“不是捉弄你,”柔柔地、轻轻地,“是想你!”
“讨厌!”我禁不住脸红。
“这么久了,还脸红?”饶有兴致地,“就为这,也不能放你走。”
甩开他的手,“没皮没脸的。”
“放心吧,我才不舍得让你走呢。”轻轻触摸我的面颊,“我还想有个七、八、
九、十个孩子,”我又倒吸了一口气,“多热闹、多好玩。”
我咧嘴,“你找个老母猪去算了。”
“已经找到了,”他很认真,“还有个小猪在肚子里。”
这回我真的使劲打他了。
他笑着逃开,“不许追我!小心我儿子。”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他故意让我追到,夸张地惨叫,怜爱地将我们抱进他怀
里。
依在他坚实的胸膛,我突然落下泪来,“琪哥,以后什么事都不许瞒我,哪怕
是你爱上别的女人了,你也要告诉我。”
“怎么会?”他抱紧我,“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心疼得都快要疯掉了。”
闭起眼睛,听他强有力的心跳。
“有你在,真好。”
“有你在,辛儿,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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