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吃的也差。在国内,只要愿意,哪天不是三顿高级宾馆,高档菜肴,什么贵要
什么,巴掌大的红色观赏鱼,四百五十元一条,一盘四条!那吃饭的感觉,就跟大
会上做报告似的。按关系,自己是范非两口子的表嫂,还给了他们一千美元,到中
餐馆吃饭,你看他们那小气劲儿,点三个菜,什么干柳牛肉,素什锦,杂烩海鲜,
在国内别说吃,看都不要看。点三,也不吉利呀。九天,就上了这么一次饭店。早
上牛奶面包香肠,中午自己煮面条,晚上范非两口子现做,要多难吃有多难吃。昨
天到晓岚这儿,论理说,老同学七八年没见,说什么也要来点上档次的,家常凉菜、
酱牛肉、烤鸡腿、碗豆儿炒虾仁,他们说是“简简单单”,真是简简单单,就这么
对付老同学。一论起来,每家人都存了三四万、四五万美元,就这么过日子,就这
么招待表嫂招待老同学!她恨不得马上就回中国,美国一天也不要呆。
唉,她只能叹一口气。没有退路了。为了丈夫和孩子,说什么也要咬牙顶下来。
一想起丈夫女儿,她差点流出泪来。什么叫地位?什么叫人权?那才叫地位,那才
叫人权呢。厂长夫人,高干夫人,到了哪里不是被人恭恭敬敬,众星捧月一般!这
十多天,自己成自由市场上的大堆菜了,这个来挑,那个来拣,跟人家赔笑脸,小
声说话,低三下四,人家还不稀罕!他们父女知道这些吗?多难啊。张凌霄,你看
他那样,没有三块豆腐高,瘦得像个猴,酸不溜秋,假结婚就像吃了多大亏似的,
给你好几万美元呢!
您猜对了,这里面有猫腻,阴谋。徐春影这次来美国,身负艰巨使命。这使命
不仅关系自己的幸福,还关系着自己和丈夫的生命呢。诚如她对张凌霄所言,英专
毕业后分配到省旅游局所属的某旅行社工作,经人介绍,与省立大学化学系的某年
轻教师结婚。儿子满月当天,她抱着儿子回娘家。那时她爸爸还只是化工总公司下
属化肥厂的厂厂长兼党委书记。她刚进家门,正巧碰上厂长助理李刚来找他爸。她
一眼就被李刚的气度征服了。她怎么都不能相信,民间竟藏着一位比电影明星还要
英俊帅气的男人。那年她二十三岁,他三十四岁。李刚毕业于华北化工学院化肥专
业。当时正赶上干部年轻化热潮,他迅速地被她的父亲从技术员、工程师、车间主
任、计划科长、厂长助理一级一级提上来。她在娘家住了半个月,返回省城不久就
离婚了,连同所有家产,包括出生刚刚三个月的儿子,一起留给了前夫。她辞去旅
行社的工作,离开繁华的省城,走进了李刚的家门。这时李刚也办妥了离婚,身边
有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第二年,她为他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婚后,徐春影安
心小家庭生活,视李刚前妻生的儿子如己出,在厂资料室当资料员,后来升为外文
资料组组长。好在资料室英文资料很多,也时有外国人来访,她的英文还算没彻底
丢了。
婚姻给李刚带来了事业上的飞黄腾达。岳丈大人从化肥厂厂长升了化工总公司
的副总经理,他从厂长助理当了副厂长。老泰山在总公司由副转正,董事长兼总经
理,他也由副厂长成了厂长,同时兼着厂党委书记。他工作能力强,会办事,开展
了几项重大改革,他们厂在全国国营化肥企业普遍亏损中一枝独秀。也就在这时,
他开始大把大把捞钱了。化肥是紧俏农业物资。对那些国营的农业生产资料公司、
农用物资站和私营的农资商店来说,谁手里有了化肥,谁手里就捏了花不完用不尽
的人民币。化肥就是钱!当时,按国家政策规定,化肥生产企业可以自销计划生产
指标的百分之十五和超产部分。于是,李刚厂长兼党委书记手里那支英雄牌金笔,
就成了想发财的国家单位、国家干部和私营资本家的目标。一张张化肥调拨单批出
去,一捆捆人民币淌进来。挂衣柜里堆着钱,抽屉里装着钱,凉台杂物里掖着钱,
沙发底下码着钱,几十个银行账户里的总数已超过了七位数字。他们富了,他们暴
富,他们富得掉到地上一张百元钞票都懒得捡。可是,钱一天天稳定增加着,他们
也一天比一天胆战心惊。夜,街上过一辆救护车,也要把他们俩吓得挤在床上抖半
天。是啊,连政治局委员、人大副委员长都抓起来了,光省部级干部就判了十来个,
他李刚一个正局级的厂长兼党委书记算啥啊,共产党治他就像拍死一只苍蝇。这时,
春影父亲也从她和李刚的花钱无度上看出了问题,三次严厉警告说,把党和人民给
的权力用于谋私利,我就是送你们上断头台的人。
那几日她和李刚真是吓坏了。急中生智。有时慌也能生智,他们想了一个逃字。
逃出中国,就不怕你共产党的法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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