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接下来,省纪委、公司纪委就不会组建二十人的调查组开进他的家,撬起地板,
剥掉墙皮,解剖割碎所有家具,大搜特搜一番;检察院就不会起诉;省纪委、公司
纪委就不会张榜公布开除他的党籍;省高级人民法院就不会没收他的全部财产,包
括香港那二十万港币;徐总经理兼董事长就不会被迫引咎辞职,并被审查(一年后
证明,徐总经理是清白的、不知情的、廉洁的,提拔李刚是董事会和党政联席会举
手表决决定的,故被任命为省政协副主席);刘就不会因为勇于同特大腐败分子作
斗争而荣登化肥厂副厂长交椅……
那么徐春影将一帆风顺地如期拿到绿卡,迎来真正的丈夫和孩子,在美国买一
幢房子,开着自己的车,过着轻松而富裕的中产阶级生活……甚至,继续给李刚生
孩子,一个,两个,三个,落地就是美国公民。夫婿还可以再捞个十几万美元。9
凌霄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后天就是新年了,美国人发了消费疯狂症,早上店一开
门,就没断了人流,有买鞋的,也有数日前买了今日又来退的。加上店主四个人,
忙得不亦乐乎。这是一年当中最光芒四射的商业黄金月啊。早上四点多钟起来送报
纸,十点上班,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铁人也吃不消了。晚餐时,老板给每一个人
买了一份巨大的Carl's (卡尔斯)三明治,一包油炸土豆条,一大杯可乐。这些
东西抗饿,营养丰富,又提神。现在,提的神用光了,只剩下不饿了。他喝了一大
杯水,简单冲了淋浴,刷刷牙,轰然一声,犹如陨石落地面,跌落床上睡过去。
突然,他耳边响起游丝一般的哭泣,从隔壁传来的。他的精神立刻在脑门下一
寸间集中起来。泣声哽哽噎噎,时断时续,夹杂着几句呓语。肯定是徐春影无疑了。
他悄悄爬起来,穿上扔在地毯上的衣裤,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屋子黑,从女人房
间门缝里泄出来的光线就显得特别明亮,明亮得刺眼。他壮着胆子,轻轻蹙到门旁,
耳朵趴在门缝上。哭,不像哭;泣,不像泣;不像哭,确实是哭;不像泣,确实是
泣。那哭声泣声很清晰,一抽一噎,却不连贯,好像哭得没劲了,哭一声就要歇歇
气儿。好奇心驱使着他,他在门框上弄了一个小响,屏住呼吸继续听,里面仍然故
我,没有丝毫反应。他手握把手顺时针往下转,同时警告自己别被里面一声叫吓着。
门裂开一条缝,床头灯亮着,女人背对灯光和衣侧身而卧,身子随着抽泣一下一下
有节奏地颤动着。好奇,怜爱,怜悯,同情,冲动,混和成一杯浓浓的鸡尾酒,在
他体内发酵,热度越来越高。他后退一步,拉上门,手指两记重叩。
徐春影一下子醒了,抹一把泪水,本能地爬起,背抵床头,抱住前胸,蜷起两
腿,“谁?”她低喝一声。
“我,张凌霄。”
“什么事?”她这时才看清,她忘了锁门,忘了椅子顶门。
“我听见你哭。有什么不愉快?”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脸泪。“方才做了个噩梦。”噩梦?她猛地想起打电话的情
景。李刚被捕了,钱再也不会有了,华尔兹破产了,她被抛在美国了,无亲无故,
再也没人可依靠了。痛上心头,愁上心头,她真的呜呜哭了起来。
凌霄推门进屋,站在地中央,见她抱头痛哭,不知所措,就这么干站着看着。
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见她只顾自己哭,从衣橱里抽出一条她的毛巾,到卫生
间用温水弄湿,回屋递给她,见她没理会,用湿毛巾碰碰她的臂上裸着的肉。
春影仍低着头,继续哭,伸手接了毛巾,捂住自己的脸。他坐到椅子上,陪着
她,看着她,渐渐被哭声感染,鼻子一阵发酸,眼里涌满了泪水。同是天涯沦落人
啊。
“明天帮我找个工作,嗯?”女人哭了好一阵子,突然抬起头,带着哭腔,看
着他。
“别急。你在家恢复恢复情绪。明年再说。工作不急。”
她点点头,又将头埋到环起的双臂和蜷起的两腿之间,抽噎了两声,“你看我
能干什么?”
“你英语好,什么都能干,也可以读书。像晓岚,学教育学,得个硕士,到小
学当教师助理。”
“还要考托福。我英文扔得太久了,一时半会考不过去。”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干,我养着你。我承担一切责任。”
“一切都变了,变化太快了。”她又哭起来。哭了几声,她扬起头,一边抽噎
一边说:“你回你屋去吧。你明早还要起早呢。”
“我陪你。你哭,我回屋心也不安。”徐春影:“求求你。你走吧。你让我好
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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